胸口的痛楚、眼眶的酸涩,通通被甩在脑后,她只是咬着牙往落日的方向跑。
林照鹿从不在敌人面前落泪。
后来,是薛昔时找到了她。看似不着调的少年脸上第一次出现那么正经的表情,他站在围墙下,看着已经爬到顶端的林照鹿,伸出双手,让她往下跳。
“放心吧,我接着。”
他说。
“我才不要!”林照鹿三下五除二,从围墙另一侧一跃而下。
薛昔时听出了她话里的哭腔。
“那等着,我过来了。”他利索地翻越围栏,落下后拍了拍身上的灰:
“我喊了几个兄弟,把他们从教室里拉出来,绕着整栋楼骂了一圈。义气吧?”
林照鹿没有说话。十四岁的她并不算高,蹲在墙角更是小小一只。
“诶,你别哭啊……”薛昔时和林照鹿相处那么长时间,还没怎么看过她惨兮兮流泪的样子。
“这样,我再把他们拉出来打一顿,给你出出气!”
“不用了!融不进的圈子别硬融,他们本来就有自己的小团体,我就不应该进去掺和……”
伤透了心,又退了出来,和傻子一样。
……
“秦小姐,事不过三,这次我不会再退让。”
林照鹿双臂抱到胸前,牙齿咬到腮帮子都在发酸,表面还是波澜不惊。
“呵,林照鹿,我发现你总有一种电影主角的自信感,认为自己做的一切都是正确的,永远站在正义的一方。”
秦疏聆也缓缓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抚平衣角的褶皱。
“你总口口声声说着,我们是资本,罪不可遏,欺负普通人。”
“但是你呢?你就一点肮脏都不沾吗?”
她轻蔑地笑了一声,语气里满是无所谓的态度:
“林照鹿,你要不要看看你刚才威胁张越的嘴脸?‘暖予公司包括合作的公司,以后都没有你的位置了~’,你以为你是谁?可以替所有人做决定?”
“现在的你,和你说的那些资本,本质上有什么区别?就这样还口口声声说着自己光明正大,你好意思吗?”
秦疏聆的话像一把刀,猝不及防地扎进了林照鹿的心脏,将她心底最致命的那部分挑了出来。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沉重。是,她讨厌秦疏聆,恨透了这种傲慢的人,认为所有人都必须被自己踩在脚下。
可她刚才说的话,真的一点道理都没有吗?
“有的时候我真看不惯你这种靠吃苦爬上来的人,做什么事都带着一种紧张感,不懂得松弛有度,好像一点小事都能要了你的命。”
“我之前好像提醒过你,我随便动动手指,就有人帮我摆平这些事。林照鹿,你除了那家小公司,拿什么和我抗衡?”
秦疏聆刻薄地撇了撇嘴,眼睛向上翻去,眼角也轻蔑地抽动了一下。
她的语气里毫不掩饰嫌弃与不耐烦:
“说到底,你会感觉不公平,无非就是承认我的力量和资本远超你嘛。”
“都是生意人,谁又瞧不起谁呢?一条河里的鱼,难道还要分出谁更高尚吗?”
“只不过你的资本没比过我,不服气而已。”
说完这句话,秦疏聆的手机振动了一下,刚才发出的消息收到了回复:
“你适可而止。看在你大哥的份上,帮你最后一次。以后别再惹出茬子来,不会再替你擦屁股了。”
宋矜度收到秦疏聆的消息时,简直烦躁得要命。他的事本来就多,在一系列决定公司未来走向的消息中看到一条无关紧要的牢骚,谁来了都会被瞬间点燃。
男人攥着手机,手背上青筋凸起。他将可怜的手机捏了又放,最终还是咬着牙打下这行字,随便套了一身外套,风尘仆仆上了车。
“别偷换概念,秦疏聆,不是谁都像你这样傲慢刻薄。”
林照鹿的肩膀气得颤抖。她承认,这番话的确激怒了她。
她可以用这样的话自省,但别人不能用圣人的标准要求她,也不能因此攻击她。
更何况,坏也分等级。她的举措顶多算正当防卫,别人惹她在前,她报复在后。自己再善良,也不能让这种小人踩到自己头上欺辱,那叫胆小鬼!
再说了,她也认识很多开公司的朋友。薛昔时的药厂会给低保户提供免费医疗,顾知礼也会公益宣传宝贝回家。
还有……还有宋矜度……
想到这个名字,她的心不由地软了下来。
宋矜度看起来冷冰冰的,性格阴晴不定,其实也是很好的人。他才不是仗势欺人的资本。
他们都没有秦疏聆这样高高在上,认为自己高人一等,也没到会随意用权力压制普通人的程度。
毕竟亲自体验过向上爬的经历,真正掌握过权力,才知道这其中的不容易啊。
以前的宋矜度也有点傲慢,但他看着自己一点点在生意场上出头,林照鹿想,这一路上改变的人不只有自己,也一定有他。
秦疏聆懒得开口。她有气无力地往椅子上一靠,慵懒地摆了摆手:
“算了算了,和你说点道理真费劲,懒得和你争辩。”
“喏,收拾你的人马上到了。真是的,要是你看点眼色,我也不至于把你逼成这样。”
“都说了,只要我乐意,明天你的公司就会彻底消失。不信的话,这次就吃个教训吧。”
“哎呀,耽误我那么多时间。”与林照鹿擦肩而过时,秦疏聆故意撞了一下她的肩膀,听到林照鹿“啧”一声,胳膊又被撞了回去。
林照鹿才不怕。在这行混,一分靠实力九分靠吹嘘,一旦害怕所谓的靠山,她也不用干了。
反而是秦疏聆这段话,又一次勾起了初中不算美好的回忆。她眉头紧皱,视线也飘向门口,倒要看看让秦疏聆有那么大口气的人究竟是谁。
胸腔里被一股火憋闷得持续发疼,本来感冒就没养好,再加上今天被这两个蛮不讲理的人一顿气,胃也开始收缩绞痛。
林照鹿疲惫地闭上眼睛,对方明摆着欺负人,她对付一个张越绰绰有余,但就和秦疏聆说的一样,针对她,她还真得掂量掂量。
真不甘心啊……明明自己从头到尾只是无辜的受害者……
她的鼻子已经有些酸了。
想要个公道,想要造谣的人付出代价,真的这么困难吗?
让秦疏聆那么殷勤地亲自去开门的,相比就是她口中的“靠山”了。
在那人进来之前,林照鹿睁开眼,针锋相对地向门口看去,依旧保持自己不退半步的态度。
当熟悉的脸出现在眼前时,那一瞬间,她只觉得指尖发凉,浑身的血液集体倒流。
所有话堵在喉咙里,一句都说不出来。脑中只剩下一句话:
他们是一伙的。
他们居然是一伙的。
她猝不及防地大笑起来。
早该想到这一点啊,林照鹿,你太蠢了。
秦未晞姓秦,秦疏聆也姓秦。大家族一共就那么几个,为什么猜不到她背后的资本是谁呢?
宋矜度在推门进屋、看到林照鹿的那一刻,心中响起“咯噔”一声,指尖刹那间全部失去了知觉,大脑一片空白。
“林……你怎么在这里?”
林照鹿不说话,只是一味摇头。宋矜度第一次看见一个人的眼里能这么快地攒起一汪泪,然后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
秦疏聆也愣在原地,表哥和林照鹿认识?
眼前的世界很快变得一片模糊。林照鹿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自己不想哭,一点都不想!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它们像有了自己的想法一样,不受约束地漫过心脏,将自己整个人都浸透在液体里。
原来前段时间,他宁愿骗自己也要悄悄联系的人,就是秦疏聆。
他们是一伙的。和初中的那群人一模一样——林照鹿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他们的脸,宋矜度就算和她再好,也会为了秦疏聆的事出面,不管是不是伤害到了她林照鹿。
他们说不定以后家庭聚会的时候谈起她,会露出同样轻蔑的笑容,说那个女人啊,真是不自量力。
她算什么。为自己讨个公道,差点连命都搭进去了。她费尽千辛万苦,用让顾知意当代言人换顾知礼的帮助,终于找到了传谣的张越。
张越找了秦疏聆当靠山,秦疏聆背后是宋矜度。
……那么她呢?
她算什么,一个勤勤恳恳找到现在,被别人搬来自己男友当挡箭牌的笑话吗?
不公平……
不公平!!
不公平不公平不公平!!!
“怎么能是你……”一股从身体里莫名喷涌而出的力气,让林照鹿一把将握住她的双臂、试图解释的宋矜度推到墙上,他的后脑勺“砰”一声碰到了门框。
“宋矜度!!怎么能是你!!”
女人高高举起的手悬在半空,被推到墙上的男人已经认命般闭上了眼睛,嘴唇抿成一条线,紧张地等着即将到来的一巴掌。
右手被抽掉了力气,林照鹿从来没有那么恨过自己。
——她下不去手。
打脸和打其他身体部位的意味不同,是**裸的羞辱。
宋矜度自尊心那么强,这一巴掌要是真的打在他的脸上……
等待巴掌降临的宋矜度听着面前半天没动静,也缓缓睁开那双有些湿润的眼睛。
脑子里乱成一片,宋矜度的出现打乱了一切计划。林照鹿的右手缓缓放下,随后整个人失魂落魄地往外走。
整个世界是摇晃的,心和被生剜去一样痛,同样痛着的还有喉咙和胃。她脚步加快,向楼下奔跑,双眼和坏掉的水龙头一样一直在流泪。
身后,穿着黑色大衣的男人意识到她要跑走之后,也立刻跟了上去。
“林照鹿!”在车窗快要关上时,一只手大力插了进来,用手背隔开玻璃与车门。宋矜度眼眶鲜红,强行插进来的手霸道地往里伸,从里面把车门打开。
“松手!”话音未落,男人已经抓住了她的手腕,“宋矜度!我让你松手!再不走我打了!”
林照鹿声嘶力竭,仿佛要把所有的愤怒和委屈喊出来。
比起难过,更多的是漫山遍野烧来的滔天恨意。
“你为什么要骗我?!为什么站在别人那边?!”
“你们一个两个觉得骗我很好玩是不是?!我是你们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小丑吗?!”
男人不说话,声音也哽住了。他的头贴在驾驶座上女人的腰际,背一抽一抽,大概已经哭了。
“还是因为这辆车是你的,所以现在你想要回去?”林照鹿从旁边的抽屉里摸出车钥匙,“可以,我还给你。”
“我不要……”
宋矜度终于说话了,一句话支离破碎,尾音藏不住地发颤。
“我不要车……也不要脸……只要你别离开我……”
他真的害怕了,一颗心坠到湖底。林照鹿平时和他小打小闹,他看的出来那不严重。
现在,宋矜度也很清楚,这次不是以前赌气那么简单。
“我真打了!”林照鹿本来平静下来的情绪又一次激动起来,拳头雨点似的落在宋矜度的背上,他一声都没吭,只是死死抱着林照鹿的腰,任凭她怎么挣扎也不松手。
“宝贝……宝贝……我不知道对面是你……”
他的喉间发紧发涩,“对不起……对不起……”
“你不知道就可以任意妄为?!你知道她做的事是不对的吗?!宋矜度!你知不知道她在骂我资本家都一样的时候,我心里想着你才不是这样仗势欺人的人!”
林照鹿的嘴唇上有一路牙印,是刚才咬破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错了……”宋矜度的手臂逐渐收紧。
“你滚!我不想看见你……”林照鹿的身体重重回落,撞在驾驶座靠背上,整个人颤抖着,“宋矜度……你明明最知道……我咽下多少屈辱……”
感觉怀里的人平静下来了一点,宋矜度深吸一口气,正打算温声哄几句,身后传来一声怯生生的呼喊:
“哥?矜度哥?你还好吗?”
秦疏聆迈着小碎步,从餐厅跑了出来。她的头上也起了一层汗,从小到大没见过宋矜度这幅模样。
她害怕他把这件事告诉大哥,大哥会教训她。
“能不能拜托你,别把这件事告诉大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