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宋矜度先后回到S市，他这两天又碰到了一些棘手的事，没和林照鹿坐同一趟航班。
正好，林照鹿也得处理迫在眉睫的造谣尾声。幸亏听了宋矜度的话，没立刻坐飞机回来，来回一颠簸，下飞机的时候，林照鹿感觉自己的鼻子又有点塞。
还得继续吃药。可惜她已经没时间休息了。
助理约了明天的晚餐，对方很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好像一点都不害怕自己即将面对林照鹿的诘问。
挺好，林照鹿不怕这种硬骨头，就担心对方敢做不敢当，拖拖拉拉把时间长久地耗下去。
那个记者也算聪明，知道这不是小事，逃肯定逃不掉，所以没推辞，明摆着就是要见林照鹿。
她新闻写是写了，怎么着吧。
去餐厅前，林照鹿简单化了个妆，遮一遮脸上的病气。在涂口红的时候，她的愠怒就压不下去了。
当时在直播现场，那么多人看着的情况下，什么都不知道、只是心中惴惴不安的自己被推上台，稀里糊涂当场面对那么多恶评，拼了命地圆场。
把脸丢到垃圾堆里，主办方也看形势狠狠踩了自己一脚。
这些耻辱她全部记得，这辈子都不可能释怀和忘却。
这个世界就是那么残忍，有手段的人站在聚光灯正中心，其余的炮灰当作陪衬。一想起那天的无助，林照鹿的右手止不住颤抖。
惶恐又迷茫的自己，在那一天彻底埋葬在从二楼纷纷扬扬甩下的纸张里，连同跑掉的一双鞋，一起留在了会场。
她涂好了口红，简单撩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穿上点缀着金色配饰的黑色高跟鞋，坐上助理开来的车。
“林总，在里面。”沈邻将车停在餐厅前，林照鹿下车后对他点了点头，示意他把车留下，人可以下班了。
“七点了，别影响你回家休息。”林照鹿一向体谅下属，半开玩笑半认真地给沈邻转了一百，报销他回家的打车费用。
也正是因为她什么事都冲在员工之前，宁愿让自己辛苦一点，也要保证打工人正常的上下班时间，暖予的员工个个干活都很卖力，生怕这么好的公司倒闭。
深吸一口气，林照鹿推开包厢的门。记者比她想象的还要年轻一些，大概二十三四的样子，胸前夹着工牌，看起来刚下班。
她看见门口走进了人，也没有起身，稳稳坐在椅子上，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小越？”
林照鹿也不着急，她一来就把门锁上了，今天这事不解决，谁也别想走。
“是我。林总找我有什么要说的？”
语气也很嚣张，是很典型的那种有气无力的声音，一听就知道没有好好说话。林照鹿听出来了，她完全不想和自己交流。
既然这样，那就有话直说好了。
“挺好。小越，我原本看你那么年轻，如果你的态度够好，公司的这次危机也基本解决，我可以抓出你身后指使的人，放你一马，让你过自己的安生日子。”
“但看你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做错什么，作为一个记者，选择走这条路，我替你感到羞耻。”
林照鹿一步一步逼近女人，对方虽然一开始吊儿郎当，但在看到林照鹿和自己的距离越来越近时，她还是不自觉紧张起来，身体也下意识往旁边躲。
挺过腥风血雨的女人不怒自威，林照鹿甚至都不用做什么，对方的气势已经占了下风。
“暖予一向抵制这种通过造谣贬低同行的行为，业内的薛氏也是一样的态度。小越，你要知道，你和你背后的人，从现在开始，只能永远躲在阴暗的地方，期待别人不要发现你们。”
“否则，一旦被披露到阳光下，两边不讨好，群起而攻之，日子可没现在那么好过了。”
林照鹿的声音越来越低，身体也离女人越来越近，整个人几乎要压上去。
近距离观察下，女人鼻尖冒出的汗清晰可见。她并不需要明说出一切，有时人的想象力反而更能带来恐惧。
就让她想吧，二十多岁的人，人生刚刚开始，对外界一知半解，不懂每件事做出后的代价。在这种情况下，林照鹿点明自己不会放过她，这件事也不能这么算了，无形间给了她很大的压力。
都这样还不松口。林照鹿直起身，微卷的棕色长发优雅地摇晃了一下。她依旧不急不躁地走到包厢正中心，和女人拉开了一些距离。
和她猜的差不多，背后果然有人。而且背景很硬，这样还能不作声。
那时暖予还不像现在这样火得一塌糊涂，从那个节点就盯上她，林照鹿自嘲地笑了一声，眼里闪着复杂的情绪。
真不知道这对她算警惕，还是赏识。
“怎么？都这样还不肯好好交流？”穿着香奈儿复古西装的林照鹿慢悠悠转过身，转了下手中的车钥匙。
“可以。嘴长在你身上，现在还没有道歉，看得出来，你真的认为自己做事磊落。”
“明天你不用来这个报社上班了。哦，对了，以后国内所有合规合法的报社，恐怕都不会要你。”
“在新闻娱乐行业，在暖予公司名下和合作的所有企业，包括宋氏集团，薛氏集团，顾氏传媒，也不会有合适你的岗位。”
“你现在可以走出这扇门了。”
说完这些话，林照鹿肩膀一松，潇洒地坐到了椅子上，惬意地翘起二郎腿。
与此同时，原本坐着的女人“唰”一下站了起来。她终于露出了破绽，说话的声音颤抖得像北风中的残叶般抖着，支支吾吾，一句话一口气说不完整。
女人一手捂着胸口，一手很没礼貌地直直指向坐在椅子上的林照鹿。她说一两个字就吸口气，明显底气不足又不愿服软。
“你有什么权利限制我的文字？那是我的思想，别人没办法干涉和介入！”
“我写的有问题吗？不还是给暖予带来了一波热度？”
“流量称王的时代，我让暖予在热搜上挂了一个礼拜，难道你不应该感谢我吗？”
“哈！”听完女人这一番话，稳当当坐着的林照鹿气极反笑。
“想在脑子里的，才叫想法！”
“女士，你都写出来发到网上了，不会不知道什么叫造谣吧？清楚入刑标准吗？知道你带着这块工！牌！”
林照鹿利索地起身，用食指狠狠戳了两下女人胸前挂着的工作牌。
“——所要承担的责任吗？！进入社会了，不会还要我教你吧？”
“你写的有没有问题，辟谣新闻一出来所有人都知道了！在这点上纠结简直不能再愚蠢！”
“负面的新闻所带来的流量是伤害，完全可以毁掉一个品牌的名誉！明天你会收到暖予法务部的律师函，等着打官司吧！”
她中气十足，一字一句反驳咄咄逼人，从逻辑里找不到任何漏洞。
对方早已溃不成兵。她是靠这篇新闻转正的，没想到会带给她牢狱之灾。
说到律师函的时候，女人才真正开始害怕。
还好，还好她还有救兵。把照片给她的人死都不能供出来，对方连她家人的信息都知道了，说不定会做出什么过激的举动。
她家里也就做点小生意，比普通人好不了多少。小时候爸妈供她读书花了不少钱，现在家里剩的那些恐怕不够养老。
以前上学时交了个朋友，两人的关系一直不错。对方比她厉害多了，家里生意做的很大，从小接受精英教育，一成年就出国念书，是实打实的大小姐。
她自己有意无意提起过，在国内还没怕过谁。如果拜托她的话，也许能把这件事摆平。
在收到林照鹿助理的“邀请”时，她就给朋友发了消息。对方果然不以为意，说到时候搞不定找她。
要不是背后有朋友这个靠山，她也不敢那么冒险用这篇报道转正。
“咚咚咚”，门被服务生敲响。她的声音似乎很尴尬：
“林小姐，开下门好吗？”
原本气场全开的林照鹿在听到敲门声时，缓缓收回自己的手，看向门口的眼神如刀般逼人，眉眼间有一抹森冷的怒气。
“进。”把门锁打开，迎面径直撞进来一个举止丝毫不客气的女人，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
她一副领导莅临考察的架势，进房间的第一句话居然是：
“什么破地方，包厢这么小，果然是小公司作派。”
仅仅一句话，林照鹿的后槽牙咬了起来。
“秦、疏、聆！”
对方像没听到一样，把自己限量款爱马仕的包往沙发上一甩，然后随手挥了挥，把服务生赶了出去。
服务员根本不敢抬头看林照鹿的眼神，心虚地溜走了。
林照鹿绝望地闭上眼睛。她知道，自己又被利用了一回。
这里的服务员知道她脾气好，不会为难打工人，又不敢得罪秦疏聆这个一看就不好惹的主，所以果断选择把烂摊子甩她面前来了。
……是啊，还能说什么，这就是现实。
秦疏聆从进入房间开始，全程没有看在场其他两人任何一眼。她悠哉悠哉倒了杯茶，先喝了两口，然后不紧不慢地拿出口红和镜子补妆。
“疏聆……”张越先沉不住气了，坐到秦疏聆身边，小心拉了一下她的胳膊。
“别碰我！”她面色一变，离张越远了一些。
“等会给我把口红碰花了。”
林照鹿翻了个白眼，她懒得看这两人在她面前演这种拙劣的戏码。既然自己要说的已经说完了，她拿起桌上的包，转身正欲离去，身后传来秦疏聆那令人生厌的、不紧不慢的声音：
“放心吧，我给你安排一份工作。她那法务部算什么三流货色，都不配当我家私人法务。”
林照鹿的动作停下了。她站在房间门口，最终还是转了回来，冷冷地扫了秦疏聆一眼：
“可以。秦小姐，我们碰一碰，新仇旧仇一起算。”
她的声音是从未有过的冷冽，秦疏聆让林照鹿想起了一段不太好的记忆。
在初中的时候，林家的生意还没做那么大，尽管也算小康，但在当时人才辈出的S市根本排不上号。
林照鹿所在的初中，有钱人很多。
她不会因为家境的差距低看自己，可班级里有一个小团体，里面几个男生加上几个女生，全是从小认识，父母之间都是合作伙伴的那种。
初中的林照鹿还不知道，自己的父母同薛昔时的母亲也是好友，而且薛昔时的母亲比他们厉害的多。
小团体里其中一个不爱说话的女生同自己的关系比较好。她经常给自己带零食，两人说悄悄话。后来长大后无数次回忆，林照鹿认为她们曾经的确到了朋友的程度。
那个小团体的人看她和林照鹿走的近，不知因为嫉妒，还是单纯看不惯，总是有意无意针对她，体育课上故意把她的包换个位置，让她每次都找半天才能找到，还在小群里说她的坏话。
这些都是那个女生告诉她的，平心而论，林照鹿觉得她那时真的想让她避免这些伤害。
可是她什么都没有做。女生只是告诉她事实，没有替她说话，也没有在别人这样说的时候制止。
林照鹿知道，每个人的勇气不一样。她就可以在听到另一个班的男生说薛昔时的坏话时，当场揪住其中一人的领子骂回去。
更何况，他们是一个圈子里的人，她永远融入不进去。
他们更亲近。哪怕是讨厌也好，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虚情假意也好，他们的活动仅限于这几个人的圈子内。
她再蹦得厉害，终究没办法到达那样熟悉的程度。这块拼图始终被挖去了，女生也不可能完完全全成为她的挚友。
终于，在包又一次以开玩笑的方式被藏起来，而那个女生明明看到全过程却不制止时，她第一次在回到班级后，当着全班人的面狠狠骂了那几个人一顿。骂得最胸的，就是她曾经的“朋友”。
“你明明看到了！哪怕你说一句、就为我说一句话！说别藏林照鹿的包了！有那么难吗？！”
“别不说话！别装聋作哑！你没软弱到这种程度！”
因为我最了解你。十四岁的林照鹿在心里喊着，没有哭。
最终，小团体里的其他女生在闹剧结束后报团互相安慰，四个女生被林照鹿骂哭了三个，还有一个也在啜泣。
男生脸色都不好，只是随口说着别多想。
林照鹿走出教室时，清清楚楚地听到其他三个女生对已经不是朋友的她说：
“别难过了。你看，你在我们这里的时候，我们都舍不得吼你……”
孤零零的身影顿了一下，脚步停了一瞬，随后使劲迈开步伐，拼命朝学校操场后的树林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