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床上的男人气喘吁吁。宋矜度艰难地捂着自己的侧肋,用另一只手把身体撑起来,刚才那一下花了大力气,说不定又扭了一次腰。
林照鹿终于下定决心。她在门口站了一小会,才做好心理准备,轻轻将门拉开。
宋矜度和宋老太太吵到一个**:地上一片狼藉,全是陶瓷碎片和各种散落的物件。满头银发的老人站在床一侧,十分警惕地看着面前情绪极其不稳定的男人;男人手里拿着一个唯一完好的杯子,在林照鹿打开门的那一刻,使劲往门口宋老太太站的地方砸去。
宋老太太往旁边躲了一下,没有砸到她。那个杯子摔在林照鹿面前,把地板砸出一个小坑。
玻璃杯四分五裂,幸好里面没有水,林照鹿赶忙往后退了几步。
“滚出去!”宋矜度的声音吼得有些嘶哑。
林照鹿一时不知道这到底是不是和她说的,站在原地不知所措。宋老太太看到宋矜度来真的,那个杯子就擦着她的肩膀飞过去,这才很知趣地退到房间外。
转身走出房间的时候,她的目光落在林照鹿身上,让人很不舒服地打量了一番。
林照鹿已经对这种眼神免疫了,她甚至懒得看这老太太一眼,拿着杯子径直走入病房,顺带把从家里喊来的保姆带进来打扫一下卫生,把保温桶里的饭菜拿出来,让宋矜度先吃一点。
看她就看吧,反正也不会少块肉。
很少见宋矜度发这么大火,床上的男人阖眼养神,胸廓一起一伏,脸颊和耳朵也是红的,证明刚才的愤怒绝对不是表演。
“嗒”,杯子被放到了床头扶起的桌子上,林照鹿刚在床边坐下,还没开始哄他,闭着眼的宋矜度就自己先开口了:
“腿还是伤了……走路有点跛……”
他不是闭着眼吗?怎么能看到她走路的姿势的?
原来刚才有把眼睛眯成一条缝,偷偷观察她的动作吗?
宋矜度感觉自己的心脏上被盖了一层棉被,压得他透不过气。他眼眶有些发酸,牙也有点痛,好久没有发过这样大的脾气了。
年纪上来之后,就连发怒也是种奢侈,生气其实是一件很消耗体力和精力的事,为这样一个人浪费那么多宝贵的力气,他实在觉得不值得。
老太太走之前还在絮絮叨叨,问他打算怎么传承,二十九岁连个孩子都没有,被宋矜度一个白眼翻回去了。
他知道,老太太害怕不是没有孩子,而是没有“合适”的孩子。
一件件事,心烦的很。宋矜度靠着枕头坐直,无力地让自己的肩膀放松,轻轻靠在林照鹿怀里。
林照鹿抱住他的肩膀,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脑勺上,顺着他的头发,一下一下,身上的气息很让人安心。
两人都没有说话。宋矜度原本以为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什么能让他气到失语的事,没想到还是老一辈有手段。
林照鹿感受到,自己怀里的人在抖。
她吃惊地握住宋矜度的肩膀,把他拉开了一些,不可思议地看向他的脸,试图从他脸上观察出什么:
“宋矜度,你不会哭了吧?”
女人的棕色长发扫在他脸上,凉凉的、痒痒的。宋矜度不自觉地挪开视线,轻咳了两声,眼神躲闪不敢把头抬起来。
直到林照鹿的脸凑到他面前,才看到他有些湿漉的睫毛,还有眼下的微红。
“不是吧……真气哭了……”她抱着他的手臂收紧了点,林照鹿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受。
宋矜度这人平时嘴是挺毒,有时也有点不解风情,但真看到他被一个七十多岁的长辈气成这样,她又有点心疼。
“我们稀得理她呢,别放在心上,她说的那都过时了,不顶事。”抬起宋矜度的下巴,女人的手指轻轻滑过他的嘴唇,挑逗似的晃了晃他的身体。
“我知道。”宋矜度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眼时状态已经恢复到从前。
“这肋骨太痛了,恐怕没办法一个人吃饭。”
林照鹿本来已经拿起筷子,打算自己吃午饭了,听到床上的人这么说,她又把筷子放下来,拿了把干净的勺子,从饭盒里瓦了一大勺饭,递到宋矜度嘴边:
“啊,张嘴。”
“哪有你这么喂饭的,一口全是大米饭,一点菜都没有,我不吃。”和爱的人待在一起会莫名其妙变得幼稚,再加上宋矜度现在是受伤状态,耍赖更是得心应手。
“哦,”林照鹿把饭拨回去一些,然后拿筷子夹了一大捆青菜,放在那坨饭上,重新把勺递到宋矜度嘴边,“这下可以了吧?”
宋矜度转动视线,看了这勺毫无荤素搭配的米饭配菜一眼,还是乖乖张嘴吃掉了。
“算了,我自己来吧。”指望林照鹿照顾自己,恐怕未来的生活水平将会降三个等级不止。
宋矜度已经能预想到自己未来的日子了,千万不能受伤,否则被虐待的风险极其之高。
林照鹿还是有些心不在焉,两次把勺子怼到自己的鼻尖上,看的宋矜度忍不住笑了一声:
“吃着饭发什么呆呢?嘴还没吃够,鼻子先吃饱了吧?”
“嗯。”面前的人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应下,宋矜度的神情也淡了下来,看向她的目光变得沉重。
果然,还是在她心里留下阴影了吧。
他这么想着,左手从床边捞起手机,给助理发了几条消息。
去查那个厂房前半年周围出现的人,顺便追查在网上发帖人的IP,定位的越仔细越好。
至少,要锁定这是哪个记者发出文章,编辑又是谁。
事实上,林照鹿不仅担心之前直播风波的始作俑者,更担心宋矜度的家庭状况。
他奶奶来找他,她猜想那位老太太一定是对她兴师问罪来的,只不过自己刚好躲过了。不然按照宋矜度的性格,他不可能为一件无关紧要的事发那么大的火。
在门口听到里面的怒吼时,她的心脏跳的厉害。
自己现在做的这一切,真的正确吗?不知道为什么,林照鹿突然这样想。
她从来没有那么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真真切切地踏入了纸醉金迷的名利场,在豪门、商圈、生意经里穿梭,成为与别人抢夺同一块肉的猛兽。
记忆无端闪回到二十二岁,第一次跟着薛昔年进入晚宴现场的那天。她看着他们都在往二楼、三楼走,自己只能站在一楼,梦想着会不会有一天,她也会成为站在顶楼的那些人其中的一员。
那天的灯光秀,每个人的影子都呈现了与外表完全不同的一面。在五光十色的灯光照射下,只有她还是她,内心与知行完全一致。
坐在商务座里睡觉的女孩,终究变成了和周围人一样看着笔记本电脑的女人。
人好像总在羡慕另一条路上的自己。那个时候拼尽全力也想体验清醒的幸福,而万事两难全,拥有了看清时局的能力,还能获得那样纯澈的、不添任何遮掩的真心吗?
那个时候的自己,看到现在的她,会说些什么呢?
敬仰,或者失望?
扭动门把手的林照鹿,在那一刻无比心慌。
她该怎么确认,自己的路没有走偏呢?
她真的应该在这里和老牌宋氏的那些长辈纠缠吗?只为了获得他们的认可,就放弃自己最宝贵的自信和尊严,把自己放到低人一等的位置上去。
难道人一旦踏入染缸,再坚定的内心都会被这样极致恐怖的环境改变?
手背上徐徐攀附上了另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林照鹿回过神,发现宋矜度的右手按在她指尖发凉的左手上。
“你有心事。”他用的是陈述句。
“我——”她想告诉他,自己现在慌乱的心情,对自身的怀疑,还有各种各样烦杂的信息。
可话到嘴边,林照鹿不知道该怎么讲。或者说,她不知道该从何讲起。
那只玻璃杯在她面前四分五裂,她一瞬间又变回了想这些问题之前的林照鹿。杯子摔碎时发出的巨大声响敲醒了她的梦。
于是,她只能这样和宋矜度解释:
“我被你吓到了……”
男人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尖牙抵着舌头,左眉压低了一些,眼下的那颗泪痣像是活过来一样,在面部表情下轻轻颤动。
“抱歉啊,my sugar babe,是我的问题。”
被宋矜度反抱进怀里,林照鹿并没有完全放松,只是略微安心了一点。
两人在医院修养了一个礼拜,才总算把伤养好。宋矜度特别担心林照鹿的右腿,一定要让她通过全部考验后再下床走路。
“宋矜度,前面几个我还能理解,能走能跳嘛,要求不过分。但你后面让我跳滑步舞之类的要求也太奇怪了吧!”坐在床沿的林照鹿边看备忘录边吐槽,“这我就算没伤也做不出来啊!”
“夹带点私货而已。”靠在墙边、已经完全康复了的男人一只手半遮着脸,嘴角忍不住抽搐着上扬。
“想看你表演节目。”他眉眼带笑,原本充满攻击性的眼睛轮廓也柔和了很多。
“那只能去考古我以前的物料了,”坐在床上的林照鹿得意地仰起了自己的脖子,像只好胜又骄傲的大白鹅,“你别说,我高中的时候还真演过话剧,算挺重要的角色呢!”
“以后有空一定让你找出来,给我膜拜一下。”两人笑闹了一阵,挽着手心定气闲走向电梯。
进入只有两个人的电梯后,林照鹿用手撩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声音有些狡黠:
“宋矜度,你过两天有空吗?”
“你喊我,我什么时候没空?”果然,休养好的宋矜度又能撩了。他含笑看向林照鹿,顺手捏了一下她的脸颊肉。
“那过两天,你陪我去一趟市外,参加个活动好不好?”
“什么活动?”林照鹿不肯先说,只让宋矜度答应她。
“好,我答应你。”一开始嘴硬的人也逃不过宠得没边的这一步,没人能抵挡的住林照鹿服软。
“答应了就不能反悔了。暖予有一个公益基金,从创办公司开始就一直在资助女孩上学,以及帮助孤儿院的孩子,让他们也能玩上玩具,穿好吃好。”
“昨天孤儿院的院长联系我了,问我愿不愿意去那儿一趟,给孩子们一起过六一儿童节。”
林照鹿有自己的私心。她知道,这两天宋矜度因为之前老太太来闹了一通,实在头疼的要命,所以想让他换换心情。
如果能带给他解决问题更好的启示,那也不错。
“这有什么好瞒着我的?我去就行了。”宋矜度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在走向停车场时大大方方拉住了林照鹿的手。
“去那儿的人要表演节目。宋矜度,你可能得学唱一首儿歌……”
走在前方的男人脚步停下了。
“林照鹿,”他无奈又好笑地看向心虚的女人,“你说话能不能一次性说全?”
“哎呀,对不起嘛,你觉得丢脸,你的那首我唱了!”林照鹿很讲义气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随后小碎步挪到他面前,踮起脚眨着眼看向他,眼神真诚:
“行不?我就是给你留点回旋的余地……”
眼前,女孩的眼睛闪闪亮亮,睫毛也一颤一颤,宋矜度心头像被羽毛扫过。
他弯下腰,捧起林照鹿的脸,嘴唇贴上她柔软的唇,先是像吃糖一样,一点一点轻触品尝,然后慢慢用舌头撬开她的牙齿,一时间只能听到啧啧的吮吸声。
长款黑衣制服、高大俊朗的男人,和一身小香风西装、脚踩古驰细跟黑色高跟鞋的女人在氛围感拉满的地下停车场唇枪舌战,是个人都会停下看一眼。
也不乏高频网上冲浪选手认出,这似乎是前段时间上过热搜的渡恒总裁和暖予创始人。
林照鹿被亲的连连后退,直到靠在黑色的迈巴赫上,无路可去。
背被宋矜度一把按住,他将她带到怀里,在这点上宋矜度很霸道。他也意识到,两个人越亲越远了,所以在林照鹿没有办法继续后退时,宋矜度略松了一下口,鼻尖还是像涂了胶水一样,和林照鹿黏在一起。
他的睫毛扫过林照鹿眼下,男人嘴角上扬,声音有点沙哑,听起来极其性感:
“宝贝,怎么被我亲跑了?”
说完,宋矜度根本不在乎关于这个问题林照鹿的回答,继续低头进行第二轮的攻势。
这段接吻被路人拍到,张力拉满的视频热度很快上升,原先那条博客又被挖出来,吃瓜网友再次过年。
对此,主人公毫不知情。终于亲完后,林照鹿和宋矜度都心满意足地舔了舔自己的嘴唇。
“一首儿歌而已,练呗。”宋矜度无所谓地坐进驾驶座:
“心肝说要练的,还能反驳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