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鹿脸上的表情并没有轻松很多,她二十六岁,毕竟不是小孩子了。
被保护得再好、再天真,也该知道像宋矜度这种级别的独生子,家里人有多重视他的安全。
两个大家族的继承人,原本这种身份的人是不应该和她站在一起的。林照鹿再厉害,充其量也只能算一个白手起家的公司老板,和那种积累了几代人的经典富贵家庭不一样。放以前,宋矜度这种是千金大小姐,林照鹿就是远洋归来的暴发户穷小子。
还好宋矜度的父母对她没什么排斥感,不然说不定真的要重现经典场面——
“Daddy呀,他才不是什么穷小子呢。”
简而言之,宋矜度看起来轻松,是因为他肩膀上没背负着不能让对方受伤的职责。
他有钱,赔得起。就算自己哪天真的遭遇不测,林照鹿相信凭他们之间的感情,他会给自己的家人一大笔钱,足够他们几辈子衣食无忧的那种,加上时常去探望,替她尽孝心;
也许父母一开始的愤怒值和悲伤值有一百,他们那么爱自己,看到自己受伤后一定久久不能释怀,但经过宋矜度这样的安慰后,悲伤值最终会停在五十。
不会完全消解,也没有一开始那么介怀。
而她做不到。林照鹿想,她完全没办法赔偿宋矜度,也没有办法赔偿他的家人。
他家不缺她这笔钱,或许从今以后也会讨厌她这个让继承人受伤的女人,不会对她敞开心扉。作为有社会经验的成年人,林照鹿能够理解这一点。
话说出来可能很难听,如果不是因为它是事实的话,林照鹿也不想这么想。
可残酷的真相就是这样的,哪怕别人不明说,像她这样在名利场里穿梭的人自然也能感觉到。
她的命太轻太贱了,比不过宋矜度的重。
所以林照鹿宁愿自己受伤,她不想亏欠宋矜度什么,这份人情落在她肩上,会把她压垮。
宋矜度在笑,他根本不会意识到,这件事对不同的人来说,也许会比他想象的还要严肃和恐怖。
林照鹿看着他的眼睛,脸上担忧的神色一点都没有减少。
心中“咯噔”一声,她好像突然明白自己在车间出事时,薛昔年的感受了。
在那一段感情里,薛昔年是“赔不起”的一方。
所以他小心翼翼,生怕做出无法挽回的事,害怕破产也好,知道她受伤后万念俱灰也好,因为他知道,他没有办法和她的家人交代;
薛昔年没有那么多爱,也没有那么多钱。
他的命比林照鹿的轻很多,如果没有林照鹿曾经那么在乎他的话,他是死是活,家里人其实并不那么在意。
如同草芥的人害得被家人捧在掌心、最小的女儿出事的话,他一辈子都将抬不起头,无法面对对方父母失望和指责的眼神。
在那一瞬间,林照鹿有那么几秒钟时间同情从前的薛昔年。站在他的位置,她认为当时的他也竭尽全力。
也许……当时不该这样苛责他……
她一样会选择离开,但如果是现在的自己,大概会选择一种更加温和的方式。
看着面前愁眉不展的女人,宋矜度的表情终于从一开始的嬉皮笑脸逐渐变得严肃。他伸出伤的不重的左手,按在林照鹿的眉心,轻轻往两边抚平。
“安心点,都是小问题。我感觉我这肋骨也没怎么裂,稍微养两天就好了,现在一点都不疼。”
“反而是你刚才说那两句话,把我逗得只能躺在床上憋笑,这才折磨人呢。”
林照鹿的眼眶还是深红色的,一看就一个人哭了很久。
她捉住宋矜度那只在她脸上乱动的手,吸了吸鼻涕,在身旁没找到纸,就悄悄把鼻子往宋矜度掌心蹭蹭,换来床上的人“啧”一声:
“小林同志,找不到纸盒就拿我的手当餐巾纸?”
宋矜度不亏是经常运动的人,伤口恢复比林照鹿这种亚健康人群快很多。躺了一会之后,他已经可以靠着枕头坐起来了。
林照鹿被他这句话冷不丁逗了一下,原本气氛还沉重,却又因为忍不住笑,鼻涕差点再次流下。
还好找到了纸盒,顺便把宋矜度的掌心也擦干净。她坐在床边,专注地看着宋矜度的脸:
“我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让你身处那样的险境了。”
她说的极其认真,这句话像是在她心中憋了很久。
宋矜度一怔,看向她的目光也变得柔和。
“错了,这句话应该我对你说才对。”
他搂过林照鹿的肩膀,让她和他一起靠在枕头上。宋矜度用下巴抵在她的头顶,鼻子里满是洗发水的香味。
林照鹿总是香喷喷的,闻着让人心情很好。
宋矜度是这样想的没错。这件事和林照鹿有什么关系呢?起因是她被造谣被做局,现在要查明真相,天经地义的事;
又不是她安排十几个人在那儿打他,要迁怒也只能迁怒背后的操纵者。他自己没打过那群人,那是他没本事,没练到家,受了伤也很正常,他还觉得丢脸呢;
懦夫才会把锅全甩到爱人头上,宋矜度不屑于搞“我是因为爱你才做这些”的那一套。
他要是早知道自己没这个实力,当时就该提前多喊些人,而不是一个人在那儿逞能,害得自己被打,还让林照鹿腿上挨了一棍子。
对了!林照鹿的腿上还挨了一棍子!
躺在病床上的人终于想起这一茬了。他一个鲤鱼打挺坐直,挣扎着要下床,看看林照鹿的右腿到底怎么样,伤的严不严重。
宋矜度心急如焚,眉头好看地向中间靠拢,那双平时充斥着神秘与危险气质的眼睛也略微眯起。
偏偏林照鹿刚才出去了,他还在闭目养神,没仔细留意她的腿走起来究竟自不自然。
她右腿有过旧伤,要是留下后遗症……
不行,还是得好好做个检查。他刚准备开病房的门,门先一步向外打开了。
宋矜度急匆匆开口:“林——”
门口站着一个身穿香奈儿高定的老太太。她一头银色卷毛短发,手上提着的包有六位数,上唇极薄,下半张脸和宋矜度一样,锋利又棱角分明,看起来极尽刻薄傲慢。
“矜度,怎么站起来了?”从她嘴里说出的虽是关心的话,听起来却总觉得奇怪,好像他不该站起来一样,还没开始就带着一种指责的态度。
宋矜度最讨厌别人对他这么说话。他脾气本来就差,再加上看清来人的身份,更加没有什么好脸色。
比起宋星辰更讨厌的老太婆来了——宋星辰的妈妈,宋矜度的奶奶。
他出生后,这老女人就没来看过他几次。一开始秦未晞来S市,她完全以一种轻蔑的态度对待,好像除了他们宋家之外,其他所有家族都是下等人。
当然,秦未晞也不是什么善茬。除了宋星辰本人的态度,其他人的话对她来说,都是耳旁风。
她根本不吃这老太太的压力,宋家一切悲剧都由宋家老太太和宋家老爷子造成。
没有他们的压迫,宋月辉不会逃离这个家,宋晨曦也不会一个人宁愿断绝关系也要结婚创业,秦未晞说不定有和宋星辰坦露心迹的机会,宋星辰也不一定会变成现在这个冷血又木讷的人。
很少有人天生坏种,决定一个人品行的绝大部分因素是教育。
秦未晞本来就不喜欢宋家老太太,宋家老太太也不喜欢宋矜度,因为他是秦未晞的孩子。
秦未晞太高傲,她的傲骨不允许她向任何人低头,当时S市的人也大多知道这个G市的冷美人,只是宋家老太太没当回事而已。
结果真正对峙的时候,她才知道,自己这种一辈子被父亲和丈夫保护在父权制度的人,在秦未晞面前多么无力。
一开始她很看不起这个女人和她的儿子,尽管这也是她儿子的儿子,但她理所当然地认为,这种商业联姻,宋星辰以后还会有其他的孩子,最后他身边是哪个家族的女儿还说不定。
没想到秦未晞的手段那么狠,这么多年宋星辰外面真的没有任何一个孩子。在知道以后这个家大概率是宋矜度继承后,她对宋矜度的态度才假惺惺地好了起来。
宋矜度记得,这老太太一共来过自己家三次,每次都让他直翻白眼。
她总是找这种最讨厌的时间来摆谱。他的人生过成什么样,和她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也不需要她来管。
“我站着坐着关你什么事,出去。”
男人的语气明显不耐烦,宋矜度眼角微挑,眉毛也竖了起来,周身散发着警惕和防备的气息。
年纪越大,脸皮越厚。一般人被他这么不客气的一句话吼完,已经很无措了,老太太居然还有心情找了把椅子,在上面悠悠坐下。
那是刚才林照鹿坐的椅子,宋矜度一下炸毛:
“起来!不许坐在那儿!”
“矜度,你的脾气太暴躁。你将来要成为继承人,喜怒形于色怎么能成事?”
他真是要疯了。这个老太太,每次出现在他面前都是一场灾难。
“你过来干什么?!我妈允许你过来了?”
提到秦未晞,宋老太太的脸色明显变了,态度也急转直下。她语气里没了刚才的镇定,那层伪善的面具也戴不下去了:
“和秦未晞没关系,她不允许我来,我就不能来了?”
“宋矜度,你未免把她想象的太厉害,”老太太甩了一下自己的头发,清了清嗓子,“我告诉你,这次来也是你爸的意思,你受伤这消息瞒不住,他已经知道你为什么突然住院了。”
“矜度啊,你作为宋家的继承人,身份多么尊贵,不能为任何人挡伤的知道吗?你的命太重要了,多少人想投胎到这样一个富贵的家庭,你为什么不懂得珍惜呢?”
“你这个年纪是该结婚了,我不排斥你谈恋爱,既然你有这个打算,就应该早一点告诉家里的长辈,我们帮你找一个门当户对——”
宋老太太说的头头是道,完全没注意到坐在床上歇口气的宋矜度逐渐恐怖的脸色。
他的怒气值不断积攒,宋矜度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能做到说的每句话都踩在他的雷点上。
终于,最后那句话还没说完,宋老太太床边的桌子被一脚踹翻,桌上的东西乒乒乓乓摔了一地。
要不是宋矜度现在的肋骨和腰还没恢复好,这张桌子绝不可能只往远处滑两米。
腰部的伤让他难以抬腿,也没办法很好发力,但那“砰”一声还是把坐在旁边的老太太吓了一跳。
“你这种时候来劲了?以前怎么没见你那么关心我呢?”
“我刚出生那会儿,家里一个人都没有,秦女士把我带回G市,才勉强找了她的朋友照顾我。你那个时候怎么不说,我的命值钱?”
“我上学的时候,也没见你有什么表示啊?只会满口谎话地瞎扯,你知道你编的有多离谱吗?宋星辰什么时候管过我啊?!”
“我的志愿是我自己填的,后来出国的中介也是我自己找的。到这种时候,你又不说话了?”
宋矜度是不怎么管家里那些明争暗斗,宋家到最后也只剩一个孩子了,没什么可再斗的。
但他不傻,怎么会不知道宋星辰对他以及对秦未晞的态度。至于宋老太太,没敢一直在他面前吵吵,是因为她心里也忌惮秦未晞。
“最后一次对你的警告,不要在我面前出现,不要坐林照鹿坐过的椅子,你会把它弄脏。”
“滚出去!不然我现在打电话给秦女士,让她亲自来和你对峙!”
“别以为我辈分小就不敢做什么。真是好笑,我的命难道是天生就贵的吗?谁的命天生又贱呢?”想到这儿,宋矜度更是深吸一口气,肋骨被气得隐隐作痛。
谁让这老太太进来的?在他身体最吃不消的时候,给他最大的打击。
“你没资格对林照鹿评头论足!出去!!”
林照鹿走出病房,是为了给宋矜度倒点水。饮水机水龙头里的温水缓缓流进杯子里,她的眼神逐渐发散,发起呆来,一不留神水漫了出来,林照鹿七手八脚地慌忙擦拭。
好不容易收拾好,走到病房前,她听到里面男人震天响的怒吼声,放在门把上的手迟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