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找到林照鹿的薛昔年站在一楼的长桌旁,默默捏紧双拳。
昏暗的角落里,比坐在自己脚上的林照鹿高一截的宋矜度,清楚地看到他举起右手,用手腕轻轻蹭掉鼻梁上挂着的眼泪。
等他离开后,角落里的两人才像下水道里的蜈蚣一样,阴暗蠕动起来。
“腿都麻了……”林照鹿一边敲着自己的好腿一边抱怨,旁边的宋矜度没好气地扶着楼梯站了起来。
“还说每次遇到我都倒霉,我遇到你也一样。”
“林照鹿,你知不知道我活了快三十年,到刚才为止,还没人敢坐在我脚上休息。”
“所以,你还是来找刘逞的?”
“也不全是吧,现在欧盟证被卡住了,我也不知道要不要先让商品上市,后面再补证出口。”
“主要是从薛昔年那儿带走的玩具弄到了欧盟认可,接下来独立生产的产品要是少了这个,和向他认输有什么区别?”
林照鹿的膝盖,这辈子都不会对别人软任何一下。
“不要那么着急,路要一步一步走。”
暖予的发展已经和坐火箭差不多了,一个月的时间让从未听过的品牌走入大众视野,林照鹿做的每一个决定都卡在关键节点,从上帝视角来看,也找不出更好的解决方案。
任何事操之过急,都容易发生意外。
她现在简直就是拿命在赌。
“宋矜度,你的嘴要是不那么欠就好了。”听到身后女人的回答,宋矜度气不打一处来。
“林大小姐,彼此彼此啊。”面色冷峻的男人起身:
“你以为我很乐意管你么?我又不是什么大闲人——”
他微微侧头,设想中嚣张疯女人气急败坏的面孔并没有出现。
……怪不得说完最后那句怼他的话之后,她就没了声音。
——林照鹿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脸色难看得像一张白纸。
她的左手盖住了自己的半张脸,右手撑了两次身旁的大理石瓷砖,拼命借力想让自己站起来。
却因为浑身软绵绵,使不上劲,一直没有成功。
“……”宋矜度伸出手,一把将她薅了起来。
看着纤瘦的女人跌跌撞撞扶住单拐,宋矜度的眉心又控制不住地皱了起来。
真想任由她自生自灭,每次看到林照鹿这幅模样,他简直烦的要命。
刚才捏到了她的胳膊,又细又烫。这女人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疯子。
“烧没退,为什么不穿的厚一点?”就连宋矜度自己都没发现,他的语气比一个月前温柔了很多。
“来参会的人,有哪个是里三件外三件把自己裹成粽子的。”林照鹿小声嘀咕,终于把虚浮的脚步稳住了。
要融入这个群体,不显得突兀,只有适应他们的规则。
“我穿的那么厚,一眼就被看出来了……”
“林照鹿,有点志向。让所有人都去适应你的规则,而不是你迎合他们。”
当然,现在说这个,也不太可能实现。
宋矜度问了两遍,让林照鹿一个人去二楼真的可以吗,她会不会撑不住。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他抖了一下自己沾了灰的衣角,向另一个方向迈步。
“过会让司机送你回去。悠着点,林照鹿,你的命比争取来的这几天商品上架时间贵的多。”
“知道了。”拖着不方便行动的腿,林照鹿头也没回地走进电梯。
好在几个合作商在靠近电梯的位置,不算太难找。她和他们寒暄了一阵,刚看到刘逞出现在角落,眼前的画面突然不受控制地摇晃了一下。
其实她并不清楚,自己的体温究竟高到什么地步。
“刘老师,哈哈那么巧,又见面了……”
上一次林照鹿被宋矜度带走,相当于拂了他的面子。所以这次见到林照鹿,刘逞的脸色也算不上太好。
这个会场的布局,林照鹿无比熟悉。一楼是一般亲眷待的地方,二楼是商人谈生意的场所,有一些可以点餐的房间。
这也是她第一次,仅凭自己走到这儿,进入厮杀着的没有硝烟的战场。
不过这一次,她并不打算和他过多交流。林照鹿原打算刷个存在感就走,现在去找刘逞聊公事,他心里恐怕也抵触。
还是从其他地方找找办法,看看能不能抓到把柄吧。
“小鹿啊,在这儿也能碰到你。那什么,来都来了,陪我们吃点呗?”
“不了,今天还有其他事。”林照鹿往后退了一点,“刘老师我们下次约,今天不合适。”
刘逞这家伙,真要她去吃饭才是见鬼呢。
“害,小林啊,你看你这孩子,上次吧我们喝多了,这不是态度差了点嘛……诶,我们本性不坏的呀,陪我们几个人喝点酒么没什么关系的。”
林照鹿冷笑着,真是睁着眼睛说瞎话。
他们本性不坏,这个世界上还有本性坏的人吗?
宋矜度说的有点道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没必要盯着刘逞不放。
偶尔也左右逢源,拉拢其他几个合作商,扩大自己的势力之后,事情会变得好办很多。
嘶……今天的头怎么那么晕……
林照鹿感觉自己的两只脚像踩在棉花上一样,拄着单拐整个人都在飘。
刚才和那几个合伙人打了招呼,也发出去了几张名片。
不知道为什么,她眼前又出现宋矜度那张高贵的脸,和他狭长锋利的眼睛。
……算了,这次就听他的,早点回去休息吧。
被连续拒绝了很多次,刘逞面上有点挂不住了。眼见着林照鹿要离开,他压低声音,对着角落啐了一口:
“呸,也不知道得意个什么劲,不过一个陪酒女。”
林照鹿往回走的脚步停住了。
她很想举起单拐,把这肥头大耳的老流氓痛揍一顿。有的时候世界真是不公平,权力居然会掌握在这样面目可憎的人手中。
可是现在,她本人右腿骨折、高烧不退、手脚没力,商品证还被他卡着,要是彻底撕破脸,情况会变得尤其被动。
就算要打,也不能现在打。
林照鹿的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的肉里。
目前的商界,并不全是宋矜度这种出生就非富即贵的太子爷。薛昔年白手起家,吃过的苦她一路目睹;同样由小公司做到龙头的,还有顾家的大儿子顾知礼,这位属于吃透了行内潜规则,在成角之前不知道被迫喝了多少酒,受了多少冷眼和委屈。
她深吸一口气。自己并不是什么例外。
从二十二岁开始,跟着薛昔年一起跑业务,林照鹿最清楚这个行业内的男女比例。
女性要成为企业家,尤其是在蛋糕已经被人分配的差不多后入局,面对的考验毋庸置疑是巨大的。
如果要拥有和那些男性一样的权力,如果要堂堂正正上桌,参与他们垄断的赌局。
那些他们吃过的苦,她一个都逃不过。
打碎牙往肚子里咽,挨骂了也得赔礼道歉。
想成为正式的对手,别人递过来什么,都得受着。
手里有刀了,想向谁甩是她的自由。
薛昔年忍得了,顾知礼忍得了。
她林照鹿,也能做到!
“不好意思啊刘老师,改天我向您赔礼道歉。”林照鹿鞠了一躬,心里想的却是老不死的你等着。
他把事做的那么绝,以后自然没人给他留后路。
场馆的空气本来就不流通,二楼还有很多人在抽烟,缭绕的烟圈熏得她更加头晕眼花。
“咳咳……咳咳咳……”
得快点下楼。
在针锋相对的环境里,上位者直白的恶意不会对下位者掩饰。林照鹿一路往电梯口挪动,和刘逞关系好的几个中年男人纷纷投来鄙夷的目光。
不在自己的主场,又没有足够强大的后盾,林照鹿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狼狈。
——和二十四岁时的薛昔年、二十二岁时的顾知礼没什么区别。
看着电梯上显示的数字慢慢变小,感觉腿和胳膊都在不受控制发抖的林照鹿焦急地连续按了几次下行的电梯键。
快点来啊……怎么在三楼停那么久……
不能在这儿倒下,把事情闹大了,薛昔年一定会……
“小林啊,你看看,跟我们要害你一样。陪我们坐一会,等会送你回去,事安排的妥妥当当,你非得跟我们犟——”
刘逞身旁的助理不怀好意地走上前,林照鹿用余光瞟了一眼,发现身后的男人离她越来越近。
……
和林照鹿分道扬镳后,宋矜度心中总是惴惴不安。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心慌什么,怎么说这儿也是薛昔年的场子,别的不说,他那好表哥对林照鹿的感情绝对没人质疑。
简直一往情深呐。
上四楼和另外几个合作商叙了叙旧,顺便谈了点生意上的事情。他们完全没怀疑宋矜度出现在这儿究竟合不合理,反正这个人本身就是特权的代名词。
“哎,宋总,你好你好……”每一个见到他的人都恭恭敬敬弯腰问好,宋矜度简单点了点头,当作给他们的回应。
“怎么,心神不宁?”
顾知礼不在这个会议上,新进军国内的米尔达集团创始人温执悬有被邀请。
他也知道,宋矜度不在邀请名单之上。
不过他出现在哪儿,温执悬都不会觉得奇怪。
“没什么。”宋矜度冷淡回应,“你什么时候去接她?”
“很快了,不能再等下去。”
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撩了一下自己额前的头发,朝着房间的方向歪了歪头:
“来一杯?”
宋矜度不置可否。走进房间的前一秒,他的脑中居然又不受控制地出现那瘦弱的白色背影。
林照鹿学不会卖惨,她所表现的痛苦,一般是实际的三分之一。
现在她怎么样了呢。
“来一杯。”眉目锋利又忧郁的男人微微颔首。
宋矜度坐在真皮沙发上,头顶五光十色的圆色灯光在身旁转来转去。以往他早就适应了的环境,无论身旁的人是兄弟还是美女,他的心,终究是平静的。
反正从小到大,他都是为了死亡才去活。
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酒蒙子,事实上到了宋矜度和温执悬这种位置,不会喝几杯是不行的。
倒没人敢劝他的酒,但别人敬了很多,总得回应些什么。
喝了那么多品种的酒,宋矜度第一次感觉到今天杯子里的液体寡然无味。
还不如那天帮那个疯女人挡酒时喝的马尿好喝。
无论如何,他不肯在心里承认这一切和林照鹿有关。
“你开的什么酒,馊了吧?”
于是怨气只能蔓延到温执悬身上,身旁穿着白色西装的男人“呜”了一声。
“十几万呢宋总,我怎么敢拿低劣的酒给你喝?”
“不喝了。没味。”
干巴巴留下这句话,宋矜度抬腿往外走。
他还是坐电梯下去看看,那个女人聊的怎么样好了。
*
“离我远点!”
情急之下,林照鹿不得不弄出一点动静来。
对面被驳了面子,表情一下变得阴沉。助理伸出手,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就是这半步,成为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林照鹿并不知道,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糟糕到能靠着一根单拐站住就是奇迹。
失去平衡只是一瞬间的事情,蝴蝶效应让单拐与地面接触的那一点错位摩擦影响到她左腿的位置,虚浮的脚步使长裙卡在左腿与单拐接触的缝隙中,林照鹿眼睁睁看着自己向后仰去。
“叮咚”,就在这时,电梯终于到达了二楼。
门刚开,宋矜度还在走神,只看到什么东西砸了下来。他想都没想,先伸手捞了过来。
“你推她?”
迅速反应过来的男人周身气压霎时间降低,他眼角带着一股狠劲,锋利的下眼眶抽搐着。面前的助理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被按在身后了。
刘逞本人不方便动,一个助理而已,怎么敢在他面前嚣张。
人倒下去就没了动静,宋矜度小心地挑起林照鹿脸上的一缕发丝,挂在她耳后。
“林……”
全名卡在喉咙里,他愣了一秒,艰难地把剩下两个字吞了回去。
“电梯、电梯!”远远的,薛昔年看到助理在朝他喊着什么。
他刚好站在一楼的电梯前,小助理跑得口干舌燥,剩下两个字还没说出口,电梯先一步到了一楼。
“叮咚”,门在他面前缓缓拉开。
一身灰色西装的男人听到声音,将自己的头转了过去。
咚、咚。
那双迷蒙勾魂的琥珀色桃花眼里,漆黑的瞳孔骤然放大。
——薛昔年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