纵使脸皮再厚,林照鹿也没办法做到光明正大地在前夫的公司交流会上公然撬人办事。
她都已经计划好了,等会议正式开始后一段时间,到茶歇环节她再进去。反正来来去去也是为了欧盟的认可证书,找固定的负责人就行。
应该不会和薛昔年碰上面。
说她胆大吧,此时偷偷摸摸从后门一瘸一拐溜进去的人看起来实在好笑;可要说她胆小,瘸腿孤闯同行前夫交流会,这事大概只有林照鹿能做出来。
既然要混入人群,坐轮椅目标就太大了。林照鹿穿了一条很长的裙子和披肩,把胳膊下藏着的单拐遮了个七七八八。
走慢点不要紧,会开完还有晚饭可以吃,刘逞应该不会那么快离开。
顺便也能看看,还有没有其他以后有合作机会的企业高管。
不出所料,这种会议都是外包人士负责组织,在门口守着的服务生根本不认识林照鹿,以为她是哪个迟到的总监,直接将她放了进来。
她今天难得化了淡妆,头发也仔细清洗过,周身弥漫着一股香气。
“周总,幸会幸会。”二楼谈吐不凡的男人靠着木制雕花栏杆,他随性又潇洒地歪着头,两根手指有节奏地点着自己的太阳穴。
无巧不成书,两个经销商都在这个会上,宋矜度和林照鹿的脑回路出奇地一致。
薛昔年既然把他们请来了,那么自己溜进来和他们谈谈生意,不是很合理吗?
能用简单一点的办法解决,宋矜度绝不绕远路。
他漆黑的瞳仁左右移动,漫不经心地扫视着一楼的风景。
一团又一团的人群,男人西装革履,女人穿着得体的礼服,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突然,一个像麻雀走路的纤瘦身影闯入他的视线。
嗯?
那张惊为天人的脸上,肉眼可见地出现了震惊的表情。
宋矜度目睹了林照鹿骗过后门服务生,溜进会场的全过程。
胆大包天的女人进来后居然不急着混入人群,还像模像样地看了会门口的两个白瓷大花瓶。
他倒吸一口凉气,林照鹿,你也是好样的。
“行啊,一言为定。我让我助理和您细谈。”
宋矜度迅速抽身离去,换了个更为隐蔽的地点,视线焦点从这时开始就再也没改变,紧紧锁定在林照鹿身上。
“……好笨。”
嘴上这么说,某人的嘴角还是不自觉上扬。
她今天穿了白色的纱裙,加了一件有米黄色星星的披肩,和之前的感觉不太一样。
双手抱臂、站在二楼的男人已经看美了,完全没注意到身后喊了他两声的助理。
陈助理一阵无语。
他只是想告诉宋矜度,刚才那单签完,文件在他那里。
……老板钱都不要了。
理想中的情况是,自己潜入人群,和谍战片里的特工一样,呼呼哈哈闯过层层关卡,最终成功到达大BOSS面前。
现在显然……是最不理想的情况。
作为悄悄溜进来的人,应该尽可能降低自己的存在感。有人主动来找林照鹿打招呼,宋矜度眼睁睁看着,底下不太聪明的女人被吓了一跳。
“啊哈哈哈……你好你好……”
他萌生出了一点逗逗她的心思。宋矜度故意给自己熟悉的几个合作伙伴发了消息,让他们到第二展厅靠左手楼梯的长桌那儿,和站在旁边穿着白色纱裙的女人打个招呼。
很快,林照鹿就发现事情有点不对劲了。
她那么受欢迎吗?!
怎么那么多人主动来找她,甚至有很多她都不认识。
人在干坏事的时候是不嫌累的,光看宋矜度这人就知道,他的朋友能是什么省油的灯。
一传十十传百,林照鹿身旁的桌子前都排起了长队。
她简直一头雾水——自己不是来办签售会的吧?
这么多人围在这里,再这样下去,被薛昔年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你好~”每个来林照鹿这儿打完卡的合作伙伴都给宋矜度发了条消息,偷笑着离开。
脸上虽然带着灿烂的笑容,林照鹿心里已经敲起鼓来了,提心吊胆地注意着周围有没有薛昔年身边的人,她小心翼翼地四处张望。
肩膀上被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
“嗨~”
宋矜度那张欠嗖嗖的脸突然出现在她面前。他的黑宝石耳钉依旧闪着彩色的光,两人的距离近到他左眼下方那颗诱人的泪痣,都被林照鹿看的清清楚楚。
要说一开始不知道怎么回事还算正常,看到宋矜度的那一刻,再不清楚是谁在搞鬼,林照鹿也算白和宋矜度相处这么久了。
这张脸出现在面前,还有别的嫌疑人人选吗?
“宋!矜!度!”
“嘘!”他突然抬手喝止了一声,面前脸颊微红的女人吓得浑身一抖,凌乱的发丝黏在额头上。
“别那么大声,被发现怎么办?”
他说的倒是轻松,好像刚刚耍她的人不是他一样。
宋矜度憋着坏笑呢,他不逗林照鹿这一下,总觉得浑身不舒服。
一颗毛茸茸的脑袋怀疑地伸到他的正下方,林照鹿挑眉打量了一番,确定了一个事实——
宋矜度就是在耍她!
她毫不犹豫抡起大拳,哐哐往他身上一顿砸。
“诶额!”宋矜度一路往旁边躲,一边躲一边笑,笑声简直可以用奸诈来形容。
林照鹿毕竟拄着单拐,灵敏度比起普通人大大下降。宋矜度后退的时候,她一个没当心,单拐与地面接触的位置滑了一下。
整个人直直地朝地板摔去,林照鹿现在使用单拐越来越娴熟,平时表现的和正常人差不多,让人时常忘记她还有一条腿不能动。
说时迟那时快,一只手在她快要跌下去时,稳稳地掐住她纤细的腰。
“哦哟,小姐,打我也不用把自己搭上吧?”
林照鹿心有余悸,一时没功夫和宋矜度斗嘴。
宋矜度的眉心却缓缓皱起,林照鹿穿的裙子不厚,今天外面体感温度很低,刚才掐着她的腰,他发现她现在的体温高得有点不正常。
病还没好吗?
“宋矜度,你这人是不是闲得慌?”林照鹿撒开慌乱中揪住的宋矜度的衣袖,整理着自己的裙摆。
“话说,你也没在邀请名单上吧?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被问到这个问题的男人吹了个口哨,满不在乎地弹了弹衣角上的灰:
“和你一样,溜进来的。”
林照鹿不可置信地看向他,溜进会场的人不应该和她一样小心绕过所有人的视线,不被别人注意才对吗?
哪有像宋矜度这样,大摇大摆进来的?
“那你怎么——”她欲言又止,那他怎么这么嚣张?
“很不幸,我不像某人一样,悄悄从后门溜进来,然后一路潜伏进场馆。我是从大门进来的,没人敢拦我。”
服务生默认了宋矜度一定会被邀请,压根没让他出示邀请函。
“那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林照鹿歪着嘴。
“还能怎么办?滚呗。”
宋矜度也够坦诚。
发现都被发现了,要是别人赶他走,他还能不走不成?
“……”林照鹿又一次无言以对。
宋矜度的视线扫到林照鹿身上,他好几次想问她,病是不是根本没好,是不是还在强撑。
在这点上,林照鹿真的特别顽强,从表面根本看不出她现在舒不舒服。要不是刚才触碰了一下她腰间的温度,发现明显不正常,宋矜度真的会根据她刚才的表现判断她已经痊愈。
“对了,这个还你。”
林照鹿回头,一串钥匙甩了过来。
“你的电瓶车。”
自己粉色的钥匙皮套一点没脏,宋矜度保管的还挺好。
她把电瓶车钥匙从钥匙圈上拆了下来,把剩下那一串钥匙抛了回去。
“接着。”
他真有这么好心,这就还给她了?
宋矜度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前两天亲身经历平时她挤地铁的艰辛,他想象不到,一个坐着轮椅、仅仅九十斤不到的女人,要怎么坐上最后一班末班车,在摇晃的车厢中熬到靠近出租屋的那一站。
如果有电瓶车能让她轻松一点的话……
林照鹿把钥匙扔回来时,宋矜度心中多了点失落。
“谢了。”林照鹿帅气地挑了下眉。
本打算就此分道扬镳,刚才的动静似乎吸引了二楼部分参会人员的注意。林照鹿毫无觉察地拄起单拐,打算就这样一点一点蹭上楼。
“等一下!”
手臂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住,林照鹿半个人差点飘起来,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被宋矜度拉到楼梯角落。
“你又干什么呀!”
林照鹿第一次离宋矜度的脸那么近,这次他的表情不像在和她开玩笑。
“看那边,薛昔年下来了。”宋矜度不耐烦地抬起下巴,示意林照鹿看前面。
她刚才要是往那儿走,肯定会被薛昔年看到。
一身灰色西装的薛昔年左顾右盼,刚才在二楼,他分明在这里看到一个酷似林照鹿的身影。
在发现那人像极了林照鹿后,他连忙抛下手中所有在做的事情,一路小跑冲到楼下,那抹白色却消失的无影无踪。
“他来了也没用啊,宋矜度我蹲不住!”
尽管宋矜度一只手揽着她的肩膀,林照鹿还是摇摇晃晃。
她那条骨折的腿不能弯,现在只能以叶问蹲的姿势保持在楼梯间。
“缺乏锻炼。”宋矜度冷冷吐槽。
林照鹿真想打死这个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家伙!
“别吱声,你发出声音,他会看见我们的。”
他还好意思说!没有宋矜度打岔,她现在早就混进人群了!
身旁长得还不错的男人怎么看怎么可恶,虽然那颗泪痣长在宋矜度这性格恶劣之人的脸上,真的很诱人,林照鹿还是忍不住暗暗吐槽。
“蹲不住就坐我脚上!”宋矜度冷不丁开口。
“真的?”那她可不客气,林照鹿毫不犹豫一屁股压上去,身后宋矜度闷哼一声。
“呃……你能不能把自己吃胖一点?”骨头硌着肉,比纯粹的重量压制还要难熬。
“别废话了,你忍忍吧!宋矜度,我怎么每次遇到你都那么倒霉?”
“我怎么知道?现在我有比你好多少吗?”
两个悄悄溜进来的人就这样挤在楼梯间里骂骂咧咧。该说不说,宋矜度还有点良心,坐在他脚上,林照鹿明显轻松多了。
“哎呀,宋大少爷,”危机暂时解除,林照鹿又有了开玩笑的心思:
“没想到你这双昂贵的手工制造皮鞋,有一天也会被我这一介庶民的屁股玷污啊~”
宋矜度毫不留情地翻了个大白眼。他冷哼一声:
“好啊,那你给我赔偿吧,给你抹个零,十万。”
“这么贵?!”看到林照鹿惊讶的表情,宋矜度莫名一阵暗爽。
他咬了一下自己的下唇,将脸侧向另一面,只露出耳垂上的黑宝石耳钉:
“给你抹掉的是总额后面的一个零,原价一百万。”
“赔不起。”林照鹿光速认怂,双手撑住地板,“宋总,小的这就起来。”
她肩膀上的手使了点力气。反正一时半会出不出去,宋矜度也干脆坐了下来。
他两条长腿岔开,很好地把林照鹿围在中间。
“坐着吧。开玩笑的,不用你赔。”
林照鹿手臂松了劲。她在宋矜度的脚上坐稳,慢悠悠地抬起头。
从她的角度,刚好只能看到男人高挺的鼻梁,优越的五官和锋利的下颌线。
慌如逃跑猎物的女人迅速低头眨了眨眼。林照鹿感觉自己的心脏有点奇怪,在刚才好像传来“咯噔”一声。
和漏跳了一拍似的。
“小鹿,是你吗?”
薛昔年找了一圈,没有发现林照鹿的身影,又回到了原地。
他轮廓柔和的桃花眼里,蒙上了一层水汽。
听到他似乎带着哭腔的声音,躲在楼梯间的林照鹿眼神黯淡了几分。
她知道,面对这种情况,自己永远无法做到无动于衷。
对前夫的态度,网上有很多种观点。有人认为给对方留情面就是没有放下,有人说对前夫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如果是这样的话,林照鹿觉得自己算不上一个成功放下前夫的前妻。
她离开薛昔年,是为了成为更好的自己,并不想毁了他。
如果薛昔年离开她之后也能过得很好,林照鹿会选择祝福他。
宋矜度无所谓地玩起了手机,反正他的脚已经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