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咚,咚咚。
林照鹿从来没想到,宋矜度会在这种时候站出来帮她。
他不是说,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吗?
“我希望将照见系列第一期产品,加入购买渡恒车企家庭车的赠品行列,正好Lumen设计师对于这款商品的生产理念,同渡恒主打家庭出行的车型十分符合。”
台下的男人表情认真,仿佛早就有和她合作的打算。
展厅里被高级的昏暗灯光笼罩,最亮一束的白色灯光温柔地打在林照鹿身上,又因为离第一排极其接近,波及到正中间的宋矜度。
就好像黑暗的环境里,这盏灯特地为他们两人而亮。
无论宋矜度什么用意,真心也好,诡计也罢,在此时此刻,林照鹿都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很感谢他。
在渡恒车企所生产的汽车里,摆上她所设计生产的玩偶,这本身就是可遇不可求的宣传机会。
同时,宋矜度也告诉在场的所有人,渡恒有和暖予合作的打算。
三千五百万的投资,对于现在总价值都没这么多的小公司来说,无疑是一笔巨款。
有了这笔钱,等待着林照鹿去征服的未来亮得睁不开眼。
她从这时开始,真正拥有了无限可能。
说完这些之后,坐在第一排正中央的男人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泛起褶皱的衣摆,随后抖了一下衣领和止口,扬长而去。
整个过程,没有再看台上的人一眼。
等到宋矜度的身影完全消失在视线里,林照鹿手中的话筒已经被握得发烫。
她张了张嘴,本想对他的背影说些什么,最后却没能发出一点声音。
心中无端升起一阵暖意,在孤立无援的环境里,有这样一个人愿意为自己说话。
“感谢渡恒科技……”
宋矜度开了这个头,一开始底下那些有投资意向,却因为反对的声音太大,迟迟不敢行动的人也有了主心骨。
连宋总都支持了,他们的判断能有错吗?
再加上林照鹿给出的数据的确很好看,没什么可指摘的地方。向她提问的问题逐渐变得更关注产品本身,那些刁难的声音也弱了下去。
公开讽刺林照鹿的几个老板背后出了一身冷汗,他们也不知道,以往对其他企业完全不感兴趣的宋矜度,今天态度会变成这样。
他们多半听了之前薛昔年那边说的“不要给她提供帮助”的风声,想着讨好年轮集团的董事长总不会错,哪里会料到,薛昔年本人对于这件事的态度很含糊,宋矜度支持的立场倒是极其明确。
林照鹿的发言时间结束后,他们几乎一窝蜂围了上去。
“那个……林总,我们说的话不是真心的……”
林照鹿并不想听他们解释,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自己的发言时间格外久,比其他发言人多说了好几分钟。
应对了那么久的突发状况,身体有些疲惫。她只想回到台下喝口水,好好喘口气。
“我有自己的判断。”坐在轮椅上的女人慢悠悠下台,主办方贴心地为她准备了一块木板,方便轮子顺滑地滚下。
道不同不相为谋,这群人以后不会进入她的合作名单。
既然这是一件已经明确的事,林照鹿不会为了注定不在她未来展望里的人浪费任何时间。
和被郑重发了邀请函的宋矜度不同,作为被他带来宴会的小杂鱼,林照鹿当然没有专属于自己的位置。
她摇着轮椅,让自己靠近卫生间附近的墙壁,尽量不挡别人的路。
尽了自己所能做到的全部努力,接下来的结果究竟怎么样,其实到这时,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得到那位大人物认可的概率,和中彩票差不了多少,更何况自己还只是一个初出茅庐、虚心求教的初学者。
“张助,宋总人呢?”
嘈杂的环境中,林照鹿身体微微前倾,白皙的手指将额前掉落的碎发轻轻拢到耳后。
只看到对方的嘴在动,声音却难以辨认。她不得不再把自己挪前一些。
不再靠近一点,她根本听不清对方在讲什么。
“在……”努力辨认着助理的嘴型,林照鹿皱起眉头,又往前挪了一点。
“不好意思,再重复——”
“再往前就掉下去了。”
身后,不紧不慢的男声响起。
林照鹿愣了一下,转头望去,宋矜度单手支着她的轮椅,帮她压着翘起的另一头。
“林照鹿,我说你这人反应真是够迟钝的,怎么做什么事都毛手毛脚。”
刚才要不是他按着,这个便宜得可怜的劣质轮椅将会变成世界上最简陋的翘翘板,让这个刚刚在台上大出风头的女老板摇身一变,成为全场摔得最惨的焦点。
“我的助理对你说,‘在身后’。”
依然嚣张的嘴脸,看上去欠儿八登的,林照鹿却难得没觉得这副样子让她恐惧或者讨厌。
“今天还得谢谢宋总。”这次就不反驳宋矜度的话了吧。
“嗯,”宋矜度优雅地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袖子,“林照鹿,我承认你有点水平。”
本来,他也从来没有怀疑过林照鹿的能力和胆魄。
在二十二岁能以那样的状态面对德高望重的前辈,事实早就证明过,她绝不是孬种。
“嗯?”林照鹿诧异地抬头。她的眼睛微微眯起,打量着今天格外不对劲的男人。
听惯了宋矜度骂人的话,林照鹿对他趾高气昂的训诫基本免疫,这还是头一次听到他夸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场馆过于庞大,展厅的天花板很高,让分散落座其中的人意识到自己的渺小。绝大多数的宾客都会选择和自己相熟的人窝在一起,好像这样就有了背靠背的安全感。
源源不断的人上台,一个又一个分享着自己的产品或模式。宋矜度就这样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她转头,也看不到他脸上的表情。
只能听到自己异常澎湃的心跳声。
林照鹿不敢仔细回想听到声音回头、他看向她的那一眼。她在刻意回避,每一次想到这里,林照鹿就像触电一般颤抖着停止自己的思绪。
那一刻的宋矜度,她承认,有几分姿色。
尤其是,当事人还站在她身后。
果然,这一次,幕后天使投资人还是什么都没有选。
在场的人反而松了口气,虽然自己不是那个幸运的天才,但至少,也没有输给别人。
“他好几年没有选择在宴会上投资了。”宋矜度的声音轻飘飘,落入林照鹿耳中。
她不确定这是不是在安慰她,宋矜度这人奇怪的很,从他口中说出来的话,通常要经过严谨的加工,才能察觉原本的意图。
“是吗?我有两年没参加,不太清楚。”
“嗯。”身后的人轻咳一声,没有说话。
林照鹿略一沉吟,气氛都到这儿了,不表示表示显然有些说不过去。女人撩了一下自己的头发,笑眯眯回头,看向目视远方、不知道在望什么的宋矜度:
“没获得真正的宴会主人的赏识,我也是等到自己的伯乐了。宋总,有没有兴趣参加一场庆功宴?”
她口中的“庆功宴”,大概指宴会结束过后,请宋矜度吃的一顿饭。
宋矜度不置可否。男人的手指有节奏地轻轻敲打在轮椅靠背边缘,他专注地望着某个方向,好像根本就没有听见她的话。
“宋总?宋矜度?”
得不到回应,林照鹿悻悻将头转了回去。果然,宋矜度还是宋矜度,性格恶劣,我行我素。
脖子上突然传来一阵灼热感——有人盯着自己。林照鹿身形一顿,匆忙寻找这股直白视线的来源。
对方离得不远。事实上,他们站的地方人不多,很方便她寻找。
——在林照鹿轮椅的正对面,一身灰色西装、眉眼忧郁的男人,正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她所在的方向。
林照鹿的一整条脊骨,瞬间从尾椎僵硬到脖子。她打了个寒颤,虽然没必要心虚,这幅画面还是让她下意识紧张。
“……薛昔年。”
男人一张脸生得极好,薛昔年的五官完全不具备攻击性,在无数个小憩苏醒的午后,那样一双轮廓柔和的桃花眼,以极其温柔的眼神,就这样满怀爱意地注视着她。
他的来时路里全是她,而她未来要走的路里,将不会有薛昔年的身影。
今天的薛昔年穿了一身淡灰色的西装,他在没结婚之前偏爱纯黑的西装,结婚后,这位小心思颇多的丈夫觉得黑色与绿色不太般配,加上林照鹿也有很多灰色的工作制服,所以自己悄悄购入了一衣柜的灰色西装。
他的身上缺了些凌厉,原本穿纯黑的西装,是想用颜色来弥补这一部分气场。
有了林照鹿之后,他认为自己不需要变得锋利了。
他的爱人毛手毛脚,看似神经大条,其实心思极其细腻。要是意外让她划伤,他会非常自责。
此刻,他那双灰黑色的瞳孔里,宛若玻璃碎了一地,看向林照鹿的眼神变得极其悲恸。
她还是那么美丽,如同天上挂着的星星,他拼命跑啊跑啊,也不过只拥有这颗流星短短两年。
薛昔年真心实意地爱着这样的林照鹿,再好看的女人来到他面前,都比不过她迷人。
这样明亮的她,降落于他这片沉寂的湖中,又被他亲自赶走。
其实……其实归根结底,他只是害怕她不够幸福……
站在林照鹿身后的男人,悠悠举起了自己戴着紫宝石戒指的手。与对峙的人完全不同的是,他并不需要衣装的加持,天生就带有一种难以接近的凌冽气势。
利落地扬了下自己的下巴,宋矜度半侧着头,和薛昔年打招呼。
轮椅被他紧紧按在手下,林照鹿尝试往前摇,轮子完全转不动。
……怪不得刚才不说话,只往前面看。
“小鹿,你还是那么适合这身衣服。”薛昔年轻蹙着眉,往前迈了两步。林照鹿刚要开口,身后矜贵的声音先一步插了进来:
“是啊,如果腿没瘸,起来走两步就更好了。”
一口气戳了两个人的伤疤,林照鹿暗哼,翻了个大白眼。
“……”薛昔年终于舍得把自己的目光分一点到宋矜度身上,眼神也没刚才那么友善。
被两人同时针对的宋矜度此时还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他也不客气地回盯着薛昔年,仿佛在和他较劲。
林照鹿趁机逃离宋矜度的魔爪,把轮椅摇到两人中间。她已经很累了,不想再参与这兄弟俩的战争。
“你又能做到了什么?薛昔年,无论谁在你旁边,最后都会变成灾难。”
宋矜度很不客气地攻击,他的措辞一向直白又尖锐,不加任何掩饰。
“轮不到你来评价。”薛昔年淡淡地反驳。
“小鹿,宴会结束后我送你回家吧,正好也有一些话想要对你说。”不理会身后的宋矜度,薛昔年迫切地蹲到林照鹿面前,仰头看着她。
与此同时,宋矜度的声音也在耳边响起。
“不是说要办庆功宴吗?我定日期,就今天。”
“其他天找我都没空,爱请不请,你自己看着办。”
“薛昔年,”林照鹿根本没有受到宋矜度的干扰,“有些话,你一辈子都不用对我说了,但有些话,我想我需要现在在这里和你说清楚。”
“我不需要你为我改变什么,我不希望你为了我,做你不喜欢做的事。”
“如果改变公司的经营方式是你所期望的,那么就去做吧。同样的,我也要去做我自己想做的事。”
“你一直是很厉害的人,白手起家做到这一步,超过了很多很多人,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能力,有些事虽然让我伤心,现在也大体释怀了。”
“薛昔年,你清醒一点,好不好?”
拿起手边的包,林照鹿把那个棕色的袋子打开,在里面翻找着。
终于,她找到了那个小盒子,把它拿了出来。
“之前我就想给你的,戒指是你买的,这属于你的财产,理应还给你。”
“离婚那天它戴在我的手上,所以我怎么都找不到。”
“现在,你把它拿走吧。”
蹲在地上的男人只是摇头,一双红得可怜的眼睛无神地往外淌着泪,顺着高挺的鼻子流到下巴,欲落不落地挂在那儿,汇成不断掉落的珍珠。
视线刚好落在林照鹿的包中,薛昔年粗略地看了一眼,总觉得布局变了一些。
空了很多……小熊!
他突然激动起来,双手抓住林照鹿垂落的两条胳膊:
“那个玩偶……小鹿,我送给你的小熊,为什么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