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动心

“大家好,我是暖予公司的CEO兼照见系列的设计师,林照鹿。”

简单介绍了一下经营状况和发展蓝图,把各个方面包装后呈现在投资人眼前,能感觉到底下的人从一开始集体吃瓜的态度变得认真起来,仔细考虑起投资的计划。

四年前她上台,带来了不同于市场上所有玩具公司定位的计划。

四年后,依然是林照鹿,重新探索出新的可能性。把玩偶与社交属性、生活品质,甚至是同疗养治愈、陪伴放松结合在一起,顺便提出同公司设计的收纳、清洁一体服务,考虑到很多潜在的问题。

这些其他人根本就没有注意的地方,林照鹿已经给出了切实的方案。

她的灵感似乎源源不绝,在偏现实的投资领域,这样的人少之又少。

宋矜度眼神讳莫如深,台上坐着轮椅的女人始终被柔和的灯光笼罩,她真的不是他所见过的人中最漂亮的那个,在人群里也只能算普通。

可就是这样一个女人,在这种时刻,格外有魅力。

他还记得第一次注意到她,那次原本是薛昔年上台介绍,说到一半,整个宴会厅都停电了。

灯再次亮起时,谁都没有听他说的**。

一身浅绿的女孩冲上台,聒噪的人群中,她是唯一的救世主。

“林小姐,比起你的公司,我更想问另一个问题。”

提问环节注定是一场腥风血雨,林照鹿在上台前就做好了被问刁钻问题的准备。

尤其是,她还是一个离了婚的女人。

这对于座位靠后那一批的中年油腻老总来说,就是一桩值得津津乐道的桃色事件。

“你的腿,是被丈夫家暴打断的吗?”

不怀好意的笑声响起,夹杂着男人的啧嘴与女人的调侃。这个问题的恶意很微妙,不说真相容易让其他人认为她在掩饰,其实就是薛昔年打断的。

说出真相,年轮集团的形象势必受到影响。

而且她答应过薛昔年,不会追究车间的责任。

无论什么性别,在为难弱者这方面很统一。善良有底线的人不会过多追问,以别人的痛苦取乐的那一批人也不会放过任何嘲笑他人的机会。

提出这个问题的人并不认为家暴有什么不对,他只觉得“夸奖”了薛昔年的“男子气概”。

“多谢关心,自己走路没注意,撞在车上了。”

林照鹿巧妙地说了一半真相,没有让任何一方吃亏。

“住院的时候,家人给我带了之前放在床上的小玩偶。多亏了它们陪着,我好像没有那么痛了。”

又把话题引了回来,逻辑辩论是林照鹿的强项。

她不需要通过违背对薛昔年的诺言、在他身后捅刀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宋矜度略微直起身子,记住了那个老板的脸。

站在台上的她,实在太闪耀。

世界上所有的光仿佛生来就应该照在她身上,问她的问题大半不友好,和他介绍时下面人的提问差远了。

关于产品的问题问的不多,全是关于她婚姻的讨论。

林照鹿知道,大家对于那件事都很好奇。她也不恼,顺便利用这份关注,借机宣传照见系列以及公司的其他业务。

“诸位!”亮灯后,在场的人,包括宋矜度,注意力全部集中到冲上台的年轻女孩身上。

那时的她大学刚刚毕业,也不过二十二岁。

“刚才黑灯的那几秒,你们有什么样的感觉?”

“我想,我刚才的第一反应是不知所措,因为身旁没有熟悉的人,有些恐慌和不安吧。”

台上的薛昔年迅速反应过来,接上了林照鹿的话。

两人的互动,吸引了一大群人的视线。慢慢的,加入这场讨论的人又多了几个。

当然,成年人是不会那么容易放下心理戒备的,刚才的停电太突然,他们都得做一点心理建设。

开口的大多是孩子。不安、害怕、惊恐之类的词,被提到的次数明显很多。

“啊,这是很正常的反应。”薛昔年自嘲般笑了笑,“不瞒诸位,刚刚站在台上,我的心里也很没底呢。台上那么黑,而我身边空无一物——”

林照鹿完美卡上了他停顿的档口。

“刚才的危机,是一场停电。孤身一人的时候,我想我们都会需要一个能紧紧握住的东西,即使亲人不在身边,来自他们的力量,或许可以通过一个载体,承载在自己的孩子身上。”

“这样看来,一个材料安全,大小适中,手感和质量又都不错的玩偶,会是一个很好的选择。”

林照鹿坚定的目光,坐在台下的男人至今仍记忆犹新。

“这款玩具熊,首先从材料的选择上就是很安全的。”

在这种情况下,自然地把话题引回来,吸引所有人的视线。

这是她给他的第一个惊喜。

总有碌碌无为的人固守着自己老旧的观点,不肯承认有人能做到更好,不管那是男人还是女人。

好像年长者说的就必须正确,男人一定比女人视线长远。

扑簌的睫毛,一双不大不小的杏眼,不算优秀的五官。

棕色的头发垂在肩头,四年前穿着这身绿色制服的林照鹿,打动的人何止天使投资人。

不管别人说什么,林照鹿始终在做她自己。

没有按照别人的风格改变自己的谈吐,也没有因为枕边人的考量改变自己的初心。

她走她的路,不会为任何人停下脚步,同频的人才能同行。

“对于前夫薛昔年已经做的很大的企业,你要开一个和他类似的、挤占他的市场份额的公司,这真的可能吗?”

“首先,我们的公司不一样。年轮集团这几年已经逐渐放弃了之前的经营模式,淘汰了很多玩偶类型,往所谓‘硬玩具’方向转型。”

“说来惭愧,淘汰的那些,大多是我的作品。”

林照鹿释然地笑了笑。她不会因为薛昔年没有选择她的作品,就认为自己的成果不够优秀。

站在厕所门口的薛昔年微微一愣,随后男人伸出双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他都在做些什么……一点一点把她存在的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无法释怀的人有很多,薛昔年也是其中之一。

他永远记得冲上台的那抹绿色身影,与他同甘共苦的、毅然决然逆着人流,朝他跑来的。

她真是他见过的,最勇敢的人。

“所以,与其说竞争关系,不如说是互补?”

林照鹿清楚,问出这句话的人抱着一种什么样的心态。与大公司竞争有很大的压力和风险,投资人不想倾尽家产同另一个公司鱼死网破。

归根结底,投资的目的是赚钱。

这样说,能稳住有投资意愿的那一批人的情绪。

好大的阻力……

她的提问环节好像格外煎熬,也许是因为,林照鹿是今天晚上唯一一个上台的女人,本身又聚集了极大的争议。

问题中都带着满满的陷阱和敌意,像一根根锋利的箭,向她射来。

嫁入豪门就应该安分守己,有爱她的丈夫为什么要离婚,普通人家的孩子想自己开公司简直痴人说梦,想象的很美好,现实根本说不通……

枯燥的交流峰会上,薛昔年安慰着第二次和他一起参加大型会议的林照鹿。

“没关系,一般来说都是这样的。”他的笑容也有些苦涩。

有什么办法呢?被质疑是向前路上最不值一提的事。

她看向他的眼神十分不忍,一双灵动的眼睛,那一刻盛满了倔强的眼泪。

她就是不能心甘情愿地接受,朝那群“位高权重”的人低头。

二十二岁的人年轻气盛,她认为应该被看见的东西,没道理被埋没。

如果一声呼喊被大手掐断,那么就拼尽全力,喊出第二声、第三声。

坚持公平的人会前仆后继,直到成功为止。

“恕我直言,你这公司大概没人敢投。”坐在底下的一位中年男老板大言不惭:

“不说别的,就你,老板是女的,多半不靠谱。”

“和你合作得罪薛总啊,我们何苦呢?有和大公司合作的机会,我们肯定选择那个。”

“不怕兄弟们笑话,之前哥也投过几个女老板的公司,根本赚不到什么钱,劝你还是算了吧。”

林照鹿的脸色都没变一下,在决定离婚之前,她早就考虑过这些问题了。

介绍会是一次双向选择,也许还有人心中会这样考虑,但不会直接说出口。

能当着她的面说出这些话的人,是她率先筛出去的那一批。

所以听完这句话,林照鹿只是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

起来丢人显眼的老板有些不满意,骂骂咧咧了一句:

“我倒要看看,谁会投你这个三流公司!”

“做决定之前,数据是很有说服力的判断工具。”林照鹿直接忽略了他的挑衅。

把数据摆出来后,她该说退场词了。

“谁说,玩具只能给孩子玩了?”

燥热的交流会现场,坐在桌子旁的企业家都昏昏欲睡。

二十五岁的宋矜度已经打算抬脚走人了,自己就不应该浪费时间,来参加这个无聊的交流会。

果然,这种打着交流会名头的兄弟感情巩固仪式,一点意思都没有。

那时大胆拍案而起,用嘹亮的声音打破所有质疑的林照鹿,骤然闯入他的视线。

他记得她,那个私宴上完美救场的女人。

下台后,他随便找了个理由,近距离见了她一面。相处的不太愉快,她好像有点怕自己。

随便,他多的就是可以接近的助手。

薛昔年的方案刚刚被群嘲,他们说大老爷们搞孩子玩的玩具,真是奇怪。

认真准备的方案被这样随意对待,薛昔年却没什么办法反驳。

他顶多不在意,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劣势。

那个女人“唰”站了起来,慷慨激昂地说了一通。

前面的公司数据,他早就记不清了。

但最后的那几句话,宋矜度听进了心里。

“大人也可以玩玩具。”

“玩偶不过是寄托心情的载体,拥有什么样的情绪,对于一个‘人’来说,都是正常的。”

“男人可以柔软,女人也可以坚强。”

“谁说成年人就不需要抚慰了?阴霾遍布的二十出头,工作变动的三十多岁,中年压力的四十五十,只要有需要,照样可以把情绪寄托在柔软的棉花之上。”

“没有人会平白无故,从出生开始,天生就会忍痛忍泪吧?”

“我不信有人是受虐狂,不都是因为各种压力,没有办法才硬抗下来的吗?”

这段话不仅是说给会议桌上的人听的,更是想对薛昔年说的话。

二十二岁,反驳面前四十多岁事业有成的企业家们。

站在门口快要离开的宋矜度,眼前多了些不知其意的光芒。

他真心觉得,那是个很棒的想法。

林照鹿,像薛昔年的太阳。

“最后……”

最后。

“我该说退场词了。”

我该说退场词了。

“我能走到今天。”

我能走到今天。

“其实很感谢一路上支持我的人。我知道,我的家境在这一群人中根本不够看,也许能力也并不是最优秀的,比我厉害的人有很多。”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家走出来的普通人,站在这里,数不清流了多少泪水和汗水。”

“不过我坚信,即使是这样普通的我做出的东西,有一天也可能在关键节点改变某个人一生。”

我带着我的信念。

“我带着我的信念。”

带着我的理想。

“带着我的理想。”

坚定地走自己的路。

“坚定地走自己的路。”

宋矜度缓缓睁开眼,他也没想到,自己会把那段结束语记得那么牢。

尽管不记得那天,她究竟为薛昔年争取到了多少投资。

这段话,铿锵有力地从她口中说出时,他还清楚地记得自己的惊讶与感动。

这么多年,城市日新月异,所有事物都在迅速发生变化。

站在台上的女人从二十二岁变成二十六岁,她更瘦了些,容颜也更加成熟。

居然有一个人,可以把自己的初心这么坚定地贯彻到底。

二十二岁坚定的眼神,与二十六岁那双执着的眼睛,重叠在了一起。

林照鹿的长发浅浅飘着,她其实依旧紧张,不说话时抿着自己的嘴唇。

她的来时路,他一直记得。

记得那个不畏嘲讽的林照鹿,记得那个正义善良的林照鹿,记得那个活泼生动的林照鹿。

男人轻轻转了一下套在修长中指上的那枚紫色的宝石戒指,然后把它摘了下来。

——他们其实是,很相像的两个人。

林照鹿忐忑望着台下,就算没有投资也没有关系,她知道自己的情况有多复杂。

做生意不是施舍,凭本事说话。如果没人看得上她,大不了就回家痛哭一顿,然后继续打磨。

只不过媒体大概会再春秋笔法,大写一通罢了。

人群中,她没有看向的地方,一个熟悉又不敢让人相信的声音响起。

——茫茫人海中,他第一个举起自己的右手。

以往花里胡哨的手指上,此刻没有戴任何东西。

“渡恒科技,三千五百万。”

正对展台的中央,他的视线与她交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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荆路[男二上位]
连载中涩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