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都是同样的地方,上一次她没有来,听说那一次的宴会格外冷清,私宴的主人没有选择任何一家公司进行天使投资。
再次回到这里,没想到自己的身份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林照鹿还记得第一次走进这里,作为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年轻人,自己有多么震撼。
金碧辉煌的大厅,楼梯上随处可见举杯畅聊的各大企业总裁,这哪里是娱乐场所,分明就是一个巨大的生意场。
在这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仗要打。
二十二年来,从没见过这一切的林照鹿,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脚下踩着长长的红毯,她侧脸紧绷,目不转睛地看着最高一层的扶梯处。
那里觥筹交错,世界著名的企业家,最优秀的设计师,一切有着自己特长并将其发挥到极致的人都站在那里。
楼层越高,风景就越清晰,往下看,则需要更大的勇气。
一楼的天花板遍布耀眼的白炽灯,那些灯毫不留情地闪着她的眼睛。从二楼开始,每往上一层,纵向的空间就更开阔一些,最高层的天花板已经不会再给人压迫的感觉,反而与大自然的天空融为一体。
一开始,林照鹿不明白为什么要这样设计,明明这些成功人士最不缺金钱,为什么不能每一层都盖成一样宽广的呢?
直到她自己真的身处其中,潘多拉魔盒在她面前打开,她见证到了这世界上独一无二的魔术表演。
她才明白,这处场地之所以建成这样,就是在逼所有人向上爬。
二十二岁的她,看着令人羡慕的顶楼,也不由地向往着。
会不会有一天,自己也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呢?
这是林照鹿真正意义上的初尝试,世界向她走来。
……
宋矜度没有告诉林照鹿,他让她穿这身衣服,并不只是为了让她怀念逝去的青春。
他没那么闲,衣服是用来武装自己的武器,必须要把这个让人留下第一印象的东西好好利用。
私宴背后的富豪,据说非常喜欢林照鹿。
他当年并不在现场,自然不知道林照鹿和那位究竟聊了些什么。国外米尔达集团创始人告诉他自己知道的大概聊天内容,并无奈笑道,那人就喜欢做这些奇怪的事。
来这场聚会的人都心知肚明,宴会正式开始之后,希望得到他投资的人会借着展示成果的名义,介绍自己的项目。
他会挑选自己最感兴趣的投资,如果没有他感兴趣的,那么他会投资最赚钱的。
总之,他的第一考量不是赚钱。那人很神秘,听说他不差钱,也没什么后代,至于他真正喜欢的是什么,没有人知道。
能来宴会本身就是一件足够幸运的事,吃不着最大的那块肉,喝点汤照样够小公司活下来。
二十六岁的薛昔年先去和其他投资商寒暄。林照鹿一个人在宴会中闲逛,偌大的大堂里,她是最无所事事的人。
林照鹿想起之前在网上看到的帖子,一个坐飞机头等舱只为了睡觉的人,看到周围其他人都在谈上千万的生意,瞬间感觉惶恐。
底下有人回复他,在头等舱睡觉也是一件幸运的事。
幸运吗?林照鹿觉得,自己现在就像是那个坐在头等舱里睡觉的帖主。周围谈工作的企业家在推杯劝酒,带来的女眷也有自己的小圈子,她们战场的凶险程度不比男人的低。
她不满足于这样的幸运,她希望自己能成为在其中有话语权的人。
在离开之前,薛昔年给过她机会。他要去最高层谈生意了,如果她愿意的话,可以一起上去。
她拒绝了。林照鹿想要往上走,并不想依靠一条搭上薛昔年手臂的胳膊。
所以她留在原地,寻找她自己的机会。
“那位富豪就是在这时遇到林照鹿的。”米尔达集团创始人温执悬和宋矜度描述当时的场景。
“嗨,美丽的女孩。”身后一个醇厚的声音响起,优雅的英文从那人的口中说出,林照鹿侧身,是一个头发已经白了的外国男人。
“嗨,请问您是在喊我吗?”她用英文回应,对方点了点头,林照鹿注意到,他没带助理,手腕上也没有作为宾客的手环。
“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儿?”他眉眼弯弯,看起来像某个快餐店门口贴着的老爷爷,“你的伙伴呢?”
“他有点事,先上楼了。我在这儿自己待一会。”林照鹿如实回答。
“为什么不跟着他上去?”
“我上去了,和在这儿的处境没什么不一样的,我的能力还不够,所处的位置并不能影响我这个人现在的价值。”
“相反,在这儿我还更轻松一些。”林照鹿笑道。
对方的脸上也带着和善的笑容,他一眼就注意到这个美丽的东方女孩。
自己年纪大了,不似年轻时会被无数美丽迷住双眼,现在他一眼看中的人,也许外表并不十分出众,身上却一定有一种不同于其他人的气质。
上一次他来华国,就对一个二十岁的少年很感兴趣,当时他只是来赴老朋友的约,那小子一番狂言,让他有些惊讶。
“美丽的女孩,你为什么没有和她们一样穿裙子?”这是男人问的最后一个问题。
“穿裤子和穿裙子,这只是一种选择而已。”
“她们有些更喜欢穿裙子,于是穿了裙子;有些不喜欢裙子,为了合群穿了裙子,那这些人选择了合群;而我更喜欢在这种场合穿裤子,因为我是作为助理来的,需要及时帮助老板。无论是哪种选择,只要是自己做的,都没有绝对的对错。”
“我需要一身合适衣服,所以穿了它。”
“穿衣本不应该被赋予过多的意义的。我想,我并不一定要和她们一样。”说完这些,林照鹿看到薛昔年从楼梯上下来了,于是简单地和身旁的男人告别。
男人望着她离去的绿色背影,林照鹿不算高,她的身影更是纤瘦,一丛生长着的绿映衬在白色的礼服与黑色的西装中。
他回过头,独自往前往最高层的电梯上走去。
“这段对话,现在还被他拿出来反复品味呢。”
温执悬一共说了这么多,林照鹿和那人的聊天内容,宋矜度一句都没听进去,反而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那富豪老头,估计有点“初恋情节”。
这就好办了,换二十二岁时那套衣服,把好感度拉高,剩下的自然不用愁。
所以他才说,只用换上衣。
有个感觉得了。宋矜度没初恋,完全不理解神秘投资人的脑回路。
方法有用就行。
“走了。”嫌林照鹿摇轮椅摇得太慢,宋矜度顺手一揽,推着她往前走。
“这怎么好意思呢……”他看她是挺好意思的,已经开始东张西望了。
他们来的晚,再慢几分钟就迟到。这和宋矜度的风格有关,他总是能做到准时却卡点,林照鹿表示理解,大少爷估计很少有等待别人的机会。
之前顾知礼送他们来的那一次,两人提前了一个多小时。
顾知礼假意收薛昔年的打车费,薛昔年说二月三十号给他,三个年轻人乐呵呵站在门口聊了好一会,宴会厅才开门。
连续两次都没有来,例行灯光秀开始的时候,林照鹿居然有些紧张。
都怪宋矜度,卡点到完全没给她准备时间。
正如温执悬所说,这神秘投资人就喜欢搞点神秘的环节,每一次的灯光秀都是不得不品的一环。
在场的所有人有序落座,在五颜六色的灯光亮起时,每个人的脸上都多了不同的表情。
这位幕后的大佬不缺钱,他想要什么根本没人知道。就比如这场宴会,他好像在探索人性,在没有硝烟的战争开始之前,他先呈现了这样一场灯光秀。
光影在每个人的脸上略过,灯光似乎照出了他们的本性——豺狼,老虎,雄狮,老鹰,狐狸……
在这其中,二十二岁的林照鹿是唯一表里如一的人。
也许只有她注意到了灯光中的深意,身处其中的人都成为了这场戏剧的演员,只有她置身事外,误打误撞地成为了大剧院里唯一的观众。
而现在,二十六岁的她也即将站上展台,加入战场。
宋矜度的关注点有所不同。他略有深意地侧头,看向林照鹿身后的方向。
小样,就说富豪有奇怪的初恋情节吧。
灯光秀中最后的一缕白光,一般是为了照清脸而打的。
那束光直接照在林照鹿头顶,足足停留了一分钟。他可以确定,主办人认出她来了。
真可惜,那个给他带来那么多惊喜的女孩,居然两次都没有来。
宴会上,第二次没看到林照鹿的身影时,男人感到一股莫名的伤感,这样的感觉在几十年里都没出现过了。
自从得知那个女人的死讯,他放下了很多,其中包括这样的伤感。
而现在,林照鹿穿着第一次来这里的衣服,重新坐在台下。
直觉告诉他,接下来的环节会非常有趣。
就在他摇了摇头,准备回自己的座位落座时,一束同样锋利的目光从他背后射来。
他身体一僵,随后迅速调节自己的体态和姿势,优雅退场,整个过程不超过两秒。
但背后还是冒了一层冷汗,好敏锐的人,要不是他已经从各种腥风血雨里挺过来了,说不定刚才那一眼,真的会被看出端倪。
毕竟那人选择看过来的时机很巧妙,正好在他快要退场——露出后背的时候。
有意思。
没有什么比自己观察的人发现观察者的存在更有趣的事了。男人端起酒杯,缓缓前往座位落座。
*
介绍会上,大小企业家领了号码牌,挨个上去讲解自己的公司和商品。
不止有最大的主办方投资,底下也坐了不少投资人,就算没拿到那笔富豪的天使投资,能多吸引到一点目光也是不错的。
林照鹿低头翻着自己的企划书和发言稿,紧张到不敢呼吸。
她不是一个擅长在大场面讲很多话的人,有些事对她来说艰难,却还是得去做。
性格不是理由,要她能撑起大局时,她绝不能退缩。
宋矜度早就悠哉悠哉离开,坐回自己本该坐的沙发。他可不和林照鹿在上台候场区等,毕竟按照他现在的身份,他完全可以享受投资方的待遇。
待在那又小又挤的地方受苦,宋矜度绝对不乐意。
尽管跌跌撞撞,这条她居然也踉跄着走起来了。
一个月前,林照鹿不会想到自己在不久的将来站在这个地方,为了自己的梦想争取每一个机会。
她轮椅的轮子碾过长长的红毯,留下的车辙本身就是努力的证明。
看着她上台,底下明显出现一阵骚动。
这两天的新闻炒得沸沸扬扬,年轮集团董事长离婚、暖予公司建立、照见系列玩偶发售,想必业内人士也吃了很多瓜。
尤其是,林照鹿那条无法遮掩的、打了石膏的右腿,就展露在众人面前。
气氛一下被点燃,她还没开口说话,众人的期待值已然拉满。
薛昔年事业有成,不是从前那个被圈内长辈排除在外的婚恋选择对象。
他们也得看看林照鹿和薛昔年之间关系真正的状态,考虑要不要把女儿嫁过去。
台下,年轮集团董事长的位置空着。
原本该坐着薛昔年的沙发上,只被放了一只孤零零的小熊。
真正的董事长站在展台侧面的洗手间门口,那里人不多,来来往往的工作人员也注意不到他。
他站在黑暗里,安静地看着曾经他的女孩上台,而自己落寞地注视着她的背影。
林照鹿简单地扫视了一下台下,不缺乏轻蔑的、不怀好意的目光,每个还没站上高位的野心家都曾被这么打量过,她不在乎。
最前排左侧,薛氏集团药企董事长,姜斩议。
女人留着长度和锁骨齐平的短发,涂着深红的口红,一身干练的西装加上大圈金属耳环,整个人的气场强的可怕。
往右,米尔达集团创始人,温执悬,这次缺席。
最右侧,顾氏娱记和许氏重工,顾知礼不知道去哪儿了,那儿现在只坐了许氏重工的接班人许焉之。
男人脸上没什么表情,此时正低头看着手机。
往左,年轮集团董事长的位置,以往这是个双人沙发,林照鹿会坐在薛昔年身边。
但今年,沙发被换成单人的,薛昔年也不在这里。看到沙发上的小熊时,林照鹿呼吸一滞。
随后强行把目光挪开,她反复警醒自己,不要怀念过去,现在要重新以挑战者的心态去面对一切。
——然后,在所有座位的最中间,一张霸道地横跨左右半场的双人沙发,坐在上方的男人悠闲地翘着二郎腿,狐狸般的上眼与平直锋利的下眼构成了独一无二、只属于他的标识。
宋矜度的眼神略过在场所有人,直直地望向台上的林照鹿。
这场宴会真正的重头戏,正式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