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照鹿被薛昔年突如其来的激动情绪吓了一跳，她眨了眨眼，吞咽了一口口水，喉咙里的干涩久久不能缓解。
“你把它扔了吗？扔在哪了？拜托你告诉我，我现在就去找……”
“它不是被我扔掉的。”
回握住薛昔年的左手，林照鹿深吸一口气，用柔和的眼神看着他：
“之前还在住院的时候，我出门透透气，在路上遇到了一个状态很差的妹妹。她大冷天坐在街道角落，一个人暗自神伤。”
“那个时候我想，我应该做点什么来帮助她渡过难关。”
“正好，爱心小熊发明的初衷，就是为了让世界上更多的人体会到爱和温暖。我觉得比起我，她更适合拥有这只小熊。”
“所以我就把它给了她。”
林照鹿语气平静地说着，薛昔年也就一直半蹲在地上，垂着泪认真听完。
“你看，年轮集团已经把这个项目砍掉，这说明以后不会再有更多的爱心小熊了。那个坐在街边六神无主的妹妹，万一在未来的某一天想要安置一只玩偶陪着自己，发现这只熊停产，会不会更难过呢？”
“我不会让我的生活中留下任何我本该可以做到，却没有去做的遗憾。”
她腾出一只手，轻轻用指腹擦去薛昔年脸上挂着的眼泪。
“我想，这只小熊在递到那个女孩手中时，它的使命就完成了。”
“所以啊，不要再为它悲伤。”
说完这些，林照鹿松开自己握着薛昔年的手，尝试推动轮椅，绕过缓缓坐到地上的男人，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她谁也没喊，一个人驶向出口，背影显得格外落寞。
半跪在地上、穿着灰色西装的薛昔年逐渐颤抖，肩膀一耸一耸。他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任由眼泪从手指中沁出。
只允许自己，脆弱这一秒……
手一撑地，薛昔年起身，眼眶依然通红，表情却恢复了冷漠疏离，径直朝门外走去。
与围观了一切的宋矜度擦肩而过，对方的心情明显比刚才更好，那双带有攻击性的眼睛也愉快地眯了起来。
“薛昔年，你也有今天。”
宋矜度完全得意的语气，抬腿的动作都比来时嚣张的多。
薛昔年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有迟疑地离开。
“……嘁。”
总是这种不冷不热的态度，被挑衅也好，被讽刺也好，一副活死人的样子，没有任何反应。
真无趣，却又让人忍不住想看看，他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男人双手一扬衣摆，走向先前林照鹿离开的那扇通往外部的门。
摇着轮椅，行动总是比正常人慢一些。宋矜度没走几步，就碰到了努力往地铁站挪的林照鹿。
“庆功宴，还请不请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时的宋矜度心中竟然有点忐忑。他生怕林照鹿的答案是“不请”。
毕竟刚才发生了那种事，她的心情肯定糟透了。
“请。宋总有没有推荐的店？”
女人在听到身后传来的声音时，有些忧伤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个释怀的笑容。
“你问我啊？”宋矜度差点破了音，嘴角还挂着有些不可置信的笑容，“啊哈，要我说，就城北那家喽？”
“……”林照鹿毫不客气地赏了他一个大白眼。
“请不起，换一家。”
事已至此，在宋矜度面前已经不用保持任何体面了。
他心里也清楚，她绝对负担不起城北那家的消费。
“你想试试那边的菜么？”晚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宋矜度清越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和那边的老板认识，有折扣。”
“打骨折我也请不起。”
“来嘛，订一桌。”不顾林照鹿的挣扎，宋矜度直接自说自话地推起她的轮椅，往自己停在地下停车场的车那儿走：
“庆功宴吃点好的，今天可苦着我了。你要知道，这种宴会我都是提早溜的，得有点诚意啊林老板。”
“不要十九万八千八，只要一千九百八十八。吃不了亏，吃了不亏啊！”
“诶你——”林照鹿此时只恨自己没把拐杖带过来，根本逃不了。
“除非真的只有一千九百八十八，不然我不请！”
被逼急了，林照鹿只好下达最后通牒。
“你说的啊！就一千九百八十八，定了！”
废话，这是他合作商名下的餐厅，还不是想定价多少就定多少。
别说一千九百八十八，宋矜度今天要让这桌饭名义上的价格是九块九，对方也得同意。
反正好处都会在合同上补回来，大不了多出来的钱他垫。
他知道，林照鹿一心扑在事业上，拿到投资后一定会把资金全部投入到生产经营里，自己吃饭不肯订太贵的，按道理来说，作为股东的他应该更放心些。
可刚才同她一起站在门口时，调皮的风持续挑逗他的内心。宋矜度不自觉希望好好办一场庆功宴，庆祝今天她的小成功。
林照鹿推脱不过，一桌原价十几万的菜现在只要一千多，这折扣属于中彩票级别的了。
她原本还因为薛昔年的那段话失落，心中一阵阵泛起酸涩，现在被宋矜度一路插科打诨，已然不记得刚才想到哪里。
算了，记不起来就不想了吧，反正也过去了。
“……你联系老板预定位置吗？”坐上车，前头的司机开了好一会，林照鹿才问了坐在身边的宋矜度一句。
“嗯，我和他说了，老位置就行。”
宋矜度将手上的Zippo打火机花式甩了个圈，点燃又熄灭，发出清脆的“啵”一声。
林照鹿看了他一眼，发现他只是玩，不点烟，又把头转了回去。
夜幕中树木的影子变得模糊不清，心也在拂面而来的晚风中逐渐轻飘飘，浮在不明不白的情绪中。
宋矜度的车真好，一点都不摇晃。
林照鹿想，坐在这样的车上，含在眼眶里的眼泪，也许是没有机会因为减速带而掉出来的。
……
漆黑的街道上，只有一两盏路灯照明。
薛昔年找遍了医院附近所有的街道，最终锁定了这条在一个瘸腿人士的行动范围之内、又和林照鹿描绘的情况吻合。
他没有权力看街道的监控，也没有人会同意这种无理的要求。深夜十点，路上的店铺大多都关门了，这个时间点只穿一身西装显然不够，寒风格外刺骨，他却像根本感觉不到一样，一停车就迫不及待地冲向仅存的几个亮着灯的铺子。
“老板，请问包下这里全部的东西，能看一下您门口的监控吗？”
面前的男人西装革履，语气又那么急促，好几个老板以为他丢了什么特别贵重的东西，纷纷表示不用买那么多，随便带一件商品就行。
“你看，给你看吧。”老板摆着手，薛昔年也不客气，道了声谢就冲到电脑边，倒回那天的录像。
没有……没有……没有……
林照鹿待的地方是监控死角，看了那么多录像，他几乎把所有能找的都找了一遍，还是没有关于小熊去向的信息。
为什么……男人痛苦地抓紧自己的头发，为什么它就和人间蒸发了一样，无论怎样都找不到。
这是对他的惩罚吧，对他取消那条生产线的惩罚。
专利是林照鹿的，她把小熊带走了。以后暖予公司的流水线上会生产出一批又一批的爱心小熊，照样会有一部分钱用于慈善，那些熊会出现在世界上的各个地方，孩子的怀抱中，商家庆祝节日的布景里，或者渡恒生产的家庭车前座上。
那些小熊都不是那一只了，那是他给她亲自做的，绣了她的名字的。
——是不一样的小熊。
＊
在会议上提出做成年人也可以玩的玩具后，年轮集团的走势一路向好，来找他们合作的人数不胜数。
二十二岁的林照鹿忙得不可开交，那时的她还没有成为设计师兼总监，只是薛昔年身边的助理。
“薛总——文件——”
风风火火的绿色身影闯进办公室，薛昔年特许她进来不用敲门。
“怎么出了一头的汗？喝口水休息一下。”薛昔年笑着把杯子推到她面前。
“薛总，不是我说，我们现在应该更……勤奋一点！”
林照鹿的袖子挽在手肘处，二十二岁的年轻人把头发梳成高马尾，干劲满满的样子。
她眨了眨灵动的眼睛，仿佛志在必得。
“我好期待啊，我们第一期商品上市，一定能横扫整个市场！震撼整个商界！”
……
“震撼整个商界……”坐在主驾驶座的男人不得不再次停车，他不知道往哪里去，却不敢停下寻找的脚步。
一旦停下，他害怕自己的情绪会忍不住全线崩溃。
耳边依旧源源不断传来林照鹿有活力的声音，仿佛她从来没有离开。
“可我觉得，比起快速的成功，现在偶尔的平庸也很珍贵。”
那时，他是这样笑着回应她的。
不知道是不是对于未来的预感，二十六岁的薛昔年觉得，现在的他很幸福。
午后暖暖的阳光，照在心爱之人兴奋的侧脸上，他看着在他面前尽情表现真实自己的林照鹿，突然产生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
事实上，他也这么做了。回到家后，薛昔年拿出许久不用的针线，在生产出的第一只小熊上，一针一针绣出林照鹿的名字。
第二天，把它递到女孩面前时，她脸上说不清道不明的表情，薛昔年想，他会记一辈子。
“小鹿，这是根据你的建议和理念，加上我的一些商业想法，设计出的第一款玩具。”
他有点不好意思，的确有些丑。给她的东西，应该是全天下最好的。
她却很郑重地接了过去，说她很喜欢，一点都不丑。
……
汽车缓缓发动，座椅上留下一摊不明显的水渍。
他的成长环境极其冷漠，继母和父亲的爱，从来没有真正落到他这个亡妻的孩子身上。
他曾经如此坚定，自己一辈子都做不出让人幸福的玩具。
林照鹿提出的设计理念和重点，正是他想尝试，却又迟迟不敢接近的、最根本的问题。
——他甚至不认为自己能获得幸福，又该怎么让别人幸福？
感受到薛昔年被什么东西绊着脚步，某一天下午，全权负责助理相关事务的林照鹿冲入办公室。
“昔年，我要和你谈谈。”
那时她二十三岁，他们已经确立了关系。
他不置可否，跟她走到公司楼下的绿化带处，那儿一个人都没有，非常安静。
公司的规模也扩大了很多，现在这一栋楼，都是他们的办公领域。
“你是不是有什么犹豫的地方？”本来想用更加委婉的方式问的，到头来也没组织好该怎么说，林照鹿干脆直入正题。
“我觉得，我们的尝试可以更大胆一点啊。”
她的眼睛在阳光下是琥珀色的，盯着自己时，薛昔年感觉身体充满了能量。
“你在担心，自己做不好吗？”她的语气极其坚定，显然有备而来。
薛昔年的家庭背景，她这时了解了一些。
“小鹿，我不知道，一个从来没有获得幸福的人，能不能让别人幸福。”
一语双关，他也预测到了现在的自己。
薛昔年终其一生，也许都要被这句话所困。
“当然可以！”面前的女人情绪有点激动，她不想让他怀疑自己，“到现在为止，你做的很好啊。”
“无论是玩具，还是公司，都在你的管理下变得更好了。”
“薛昔年，你是个很成功的企业家！”
林照鹿拍了拍他的肩膀，给他鼓励。
“如果，你的过去让你止步不前，让你不断产生自我怀疑。”
薛昔年的瞳孔微微放大，林照鹿弯腰，拾起草丛里一根笔直光滑的树枝。
“那样不自信的薛昔年，那样不幸福的薛昔年。”
“那样不受关注、在发霉潮湿的青春里，只能看着其他人羡慕的薛昔年。”
女孩缓缓举起树枝，手臂一前一后，抬起自己的一条腿——是右腿。
她摆出持剑进攻的姿势，坚毅果决，眼神如炬。
“就由待在你身边，依旧幸福的我——”
“为你通通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