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山雨欲来

深秋时节,一路车马兼程。何夫人虽乘着垫了数层软褥的改良马车,连日的颠簸仍在她脸上刻下疲惫的痕迹,眼下浮着淡淡的青影。凌瑶也腰酸背痛,却因心系长姐而强打精神,不时宽慰母亲。袁清宜默默调整了她们的饮食,又教了些舒缓筋骨的法子,略解旅途劳顿。

这一日,算算路程,已然走了十来天,再往前,便是水道纵横、烟雨朦胧的江南地界了。想到离长姐又近了一步,连日的疲惫似乎都驱散不少,连护卫们的脸上也露出几分松快。

然而,就在即将踏入那富庶之地的前一刻,他们却不得不面对一道险峻的关卡——苍梧县。此地山峦重叠、林深路险,盘踞着各地通缉的亡命之徒,凶悍狡诈,凭险据守,官府屡剿无功,已成顽疾。

眼见日头西斜,暮色四合,远山如黛的轮廓渐渐隐入昏暗,官道两旁的山林在晚风中发出簌簌声响,平添了几分阴森。队伍的气氛不知不觉凝重起来,方才的振奋悄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护卫们警惕扫视四周的目光。

侍卫长曹琨,是一位四十来岁、面容坚毅、目光沉稳的老兵,曾随英国公上过战场,是府中护卫里最得力可靠之人。他策马靠近马车,低声请示:“夫人,前方是苍梧县地界,匪类常趁夜色行事。如今天色已晚,强行过山风险太大。不如先到前面苍梧镇投宿,明日天亮再行。”

马车内,何夫人闻言,掀开车帘一角,望了望外面渐沉的天色和远处黑黢黢的山影。她虽忧心如焚,恨不能插翅飞到女儿身边,但也深知轻重缓急。“依你所言,安全为上。务必寻稳妥客栈,加派人手值夜。”

“是!夫人明鉴。”曹琨抱拳领命,心中稍安。主母并非一味心急的深闺妇人,能听得进劝告,行事果断,让他肩上的担子轻了些许。

他立刻传令下去,队伍调整方向,不再向前赶路,而是转向通往苍梧镇的道路。护卫们刀剑半出鞘,将马车护在中间,警惕前行。

车轮声在暮色中格外清晰。凌瑶握住母亲微凉的手:“娘,别担心,曹叔他们都有本事。”何夫人轻拍女儿手背,眉间忧色却更深了。

曹琨行事周全。虽包下镇上最大客栈的独立跨院,却不用店家提供的饮食。另派侍卫扮作行商,从别处购回干粮与凉茶,水囊也灌满镇上公井新水。

晚膳简单用过,曹琨亲自检查了院落门户,安排了轮值守夜。马匹是重中之重,他特意选了后院最靠里、视线相对开阔的马厩安置,并派了两名最为警醒干练的侍卫专门看护,严令他们寸步不离,尤其注意草料饮水。

一切安排看似滴水不漏。然而,躺在硬板床上的曹琨,听着窗外呼啸而过的山风,心头那丝隐隐的不安却始终挥之不去。这感觉,像极了当年在边关巡夜时,嗅到风中那若有似无的、属于草原狼群的腥臊气——看不见,却真实存在,且预示着危险。

夜渐深,万籁俱寂。镇上的灯火陆续熄灭,只剩下客栈门檐下两盏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曳,投下昏黄不定、时长时短的光影。负责后半夜看守马匹的两名侍卫,一个叫赵铁,一个叫孙猛,都是府里的老人,身手不错,也信得过。但连日的赶路加上紧绷的精神,到了这后半夜最是人困马乏的时辰,两人背靠马厩立柱,听着马儿偶尔的响鼻和咀嚼草料的声音,眼皮还是忍不住开始打架。赵铁强撑着,孙猛的头已经一点一点,开始啄米。

就在这时,一阵极轻微的、仿佛刻意放慢的脚步声,从马厩另一头的阴影里传来。“谁?!”赵铁猛地一个激灵,瞬间睡意全无,右手已按在刀柄上,“噌”地一声,钢刀出鞘半尺,在昏暗的光线下划过一道冷芒。

“哎哟!军爷!军爷息怒!是小人,是小人!”一个穿着客栈伙计常见褐色短褂、头戴毡帽的瘦小身影慌忙从阴影里挪出来,就着微弱的光,能看清他脸上堆着讨好又有些惶恐的笑,手里还提着一盏小小的气死风灯。

孙猛也惊醒过来,手握刀柄,警惕地盯着来人。

那人点头哈腰,连连作揖:“惊扰了二位军爷,实在对不住!小的是这客栈后厨帮杂的,起夜路过,瞧见这儿拴着这么多骏马,一时……一时没忍住,就凑近看看。”他边说,边用那种爱极了某样东西的眼神,贪婪又小心地打量着厩中的马匹,“啧啧,真是好马啊!您瞧这匹枣红马,骨架匀称,蹄腕有力;那匹白马,通体雪亮没一根杂毛,神骏非凡!小的打小就爱马,可惜没那命,只能在这客栈伺候人,见到这样的好马,就跟见了宝贝似的,脚就挪不动了……”

他絮絮叨叨,说的都是相马、养马的术语,什么“前膛宽,力量足”,“眼大有神,耐力好”,竟是头头是道,俨然是个行家。赵铁和孙猛对视一眼,紧绷的神经稍微松懈了些。看这人身形瘦小,脚步虚浮,确实不像有功夫在身的样子,而且对马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不似作伪。

见两人神色缓和,那“店小二”又凑近两步,指着马背,语气带着心疼:“不过……军爷,恕小的多嘴,这走了一天的远路,晚上还不给马儿卸鞍松快松快?您看这鞍子勒着,马背都闷出汗了,久了容易生褥疮,损了马的元气。还有这草料,光吃干草不行,得加点细料,夜里慢慢嚼,才长膘有力气。”

赵铁皱眉,曹头儿交代过要小心,可这人说的又确实在理。他们爱惜这些战马,平日里也是精心照料。孙猛低声道:“他说的没错,马是得卸鞍。头儿只说看好,没说不让卸鞍喂料吧?我看他不像坏人。”那“店小二”察言观色,立刻道:“二位军爷要是不放心,小的就在这儿,帮着二位一起弄,绝不敢乱动!就是看着这些好马受屈,心里不落忍。”赵铁又犹豫了一下,看着马儿在鞍下确实有些不适地踏动蹄子,终于点了点头:“成,那你帮忙搭把手,动作轻点。”“好嘞!您放心!”店小二喜滋滋地应了,手脚麻利地上前,和赵铁、孙猛一起,小心翼翼地将一匹匹马的鞍辔卸下,又给食槽里添了些他们自带的精料豆饼,动作熟练,确实是伺候过牲口的。

期间,店小二嘴里就没停过,一会儿夸这匹马毛色亮,一会儿说那匹马牙口好,还讲了些养马的趣闻轶事,逗得赵铁和孙猛放松了警惕,甚至跟他聊了几句。

忙活完,马儿们果然舒坦了许多,打着响鼻,惬意地咀嚼着草料。店小二又叮嘱了几句夜间看马的注意事项,这才提着灯,千恩万谢地走了,身影消失在通往客栈后厨的小径。赵铁和孙猛重新靠回柱子,经这么一折腾,睡意倒是散了不少。看着马儿安适的样子,心里也觉得妥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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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澜
连载中林渐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