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万福寺风波后,英国公府内风声鹤唳,门禁森严,仆役护卫无不小心翼翼。老夫人与何夫人更是借着整顿内务的名头,将各房各院筛了又筛,稍有可疑或懈怠,轻则敲打,重则打发。如此雷霆手段之下,府内氛围紧绷如弦,一连三月,竟真无半点异样事端。
时间一久,紧绷的弦难免有些松懈。尤其是一些轮值守夜的护院、或是常年管内宅琐事的嬷嬷,见日复一日太平无事,心里那根弦便悄悄松了。嘴上虽不说,但巡夜时脚步不再那般警惕,交接时也偶尔会打个哈欠,聚在一处时,难免私下嘀咕两句“夫人和老太太也太小心了些”、“太平盛世的,哪来那么多贼人惦记咱们府上”云云。老夫人与何夫人耳目灵通,对此并非毫无察觉,只是深知“张弛之道”,只要不逾了根本规矩,偶尔的懈怠也在情理之中,敲打几次也就罢了。
这这一切,都被安分待在月华舍的王静姝,冷眼看着。
她深居简出,每日除了晨昏定省,便是关在屋里抄经。那低眉顺眼的模样,活脱脱一个寄人篱下、知恩图报的孤女。府里上下提起她,多是同情称赞。连起初存着几分警惕的何夫人,见她这般安分,又念及故人情分,态度也软和了些。
只有王静姝自己清楚,那抄经的笔下,每一笔一划勾连的都是算计。她在等,等一个足够好的时机,等那根绷紧的弦,从里头自己松了扣。
中秋将至,府中上下开始筹备节礼,洒扫庭除,总算多了几分喜庆热闹,冲淡了些许紧绷的气氛。就在这时,远嫁江南昭宁侯府的大小姐何凌玥,派了身边最得力的陪嫁宋嬷嬷,跟着昭宁侯府送节礼的车队,风尘仆仆地赶回了京城英国公府。
宋嬷嬷先是由管事引着,去松鹤轩给老夫人磕了头,奉上大小姐精心准备的江南特产与节礼单子,说了些吉祥话。老夫人见了旧日仆妇,想起远嫁的孙女,自是感慨欢喜,拉着问了好些话,又赏了东西。宋嬷嬷面上应承着,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愁绪。
待到了怡心居,给何夫人请过安,奉上礼单后,何夫人见这嬷嬷神色不对,心中便是一紧,挥退了左右,只留下常嬷嬷在旁。“嬷嬷,可是玥儿在那边……有什么不妥?”何夫人握着茶盏的手微微收紧,语气尽量放得平缓,但关切之意溢于言表。
宋嬷嬷“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未语泪先流,哽咽道:“夫人!老奴……老奴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是好了,求夫人给大小姐拿个主意啊!”何夫人心中咯噔一下,忙起身扶她:“快起来,慢慢说,玥儿到底怎么了?”宋嬷嬷不肯起,跪在地上,一边抹泪一边道:“回夫人,大小姐……大小姐她已有两个月的身孕了。”
何夫人先是一喜:“这是好事啊!”但见宋嬷嬷脸色更苦,心又沉了下去。
“原是好事,”宋嬷嬷泣道,“可侯爷……侯爷知道夫人有孕后,没过半月,便纳了一位良家出身的姨娘。那姨娘生得妖娆,又惯会奉承,侯爷被她迷了心窍,借口夫人需要静心养胎,不宜打扰,竟……竟再未踏足过住院一步!”
何夫人脸色瞬间白了。
宋嬷嬷继续道:“大小姐初时还能强撑着,后来见侯爷如此薄情,心中郁结难解,茶饭不思,夜不能寐……前些日子,已是……已是两次见了红!请了姑苏城里最好的大夫来看,用了无数安胎的方子,如今胎象却依旧不稳。大夫私底下跟老奴说,若再这般心绪不宁,郁气凝结,莫说胎儿难保,只怕……只怕大小姐的身子也要亏损啊!”她说着,重重磕下头去,“夫人,大小姐在那边举目无亲,侯爷又如此……老奴实在没法子了,只能回来求夫人!求您想想办法,救救大小姐吧!”
何夫人听得心如刀绞,身子晃了晃,被常嬷嬷及时扶住。她最是清楚长女性子,看似温婉,实则内里刚强又重情。远嫁千里,本就孤独,如今怀有身孕,正是需要夫君体贴关怀之时,却遭遇如此冷待背叛,叫她如何不心伤气苦?这郁结于心,乃是孕妇大忌!
“好个昭宁侯!好个薄情郎!”何夫人气得浑身发抖,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我好好的女儿嫁过去,便是让他这般作践的么!”她深吸几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嬷嬷你先起来,此事我已知晓。”她沉吟片刻,果断道,“你一路辛苦,先下去歇着。常嬷嬷,随我去松鹤轩见老夫人。”
老夫人震怒不已,手中的拐杖重重顿地:“岂有此理!昭宁侯府便是这般待我谢家女的?!玥丫头定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她到底是经过大风浪的,怒过之后,思虑更深,“玥儿如今胎象不稳,心绪是大忌。江南名医若都束手,恐怕非药石所能。她自幼与你亲近,此刻最需要的,怕还是亲人的宽慰与支撑。”
何夫人泪盈于睫:“母亲说的是。媳妇恨不能立刻飞到玥儿身边去。只是如今府里……”
老夫人摆摆手,眼神锐利:“府里的事再大,也大不过我孙女性命。你亲自去一趟江南,带上瑶儿,她虽年幼,但近来懂事不少,姐妹之间也好说话。另外……”她顿了顿,“把那位袁大夫也带上。她医术高超,玥儿这症候,心结郁气占了大半,或许女大夫更能体贴宽慰,对症下药。”
何夫人一怔:“带袁大夫?她毕竟是外人……”
“昭宁侯如此行事,其府中是何光景尚未可知。带一位我们信得过、又与侯府无干系的女医前去,一来方便为玥儿诊治,避开可能的是非;二来,也可暗中察看那侯府情形。袁大夫是你的救命恩人,其品性你们也知晓,比从外面随便请的稳婆大夫更可靠。”
何夫人恍然大悟,深觉老夫人思虑周全:“母亲所言极是。媳妇这就去准备,尽快启程。”
“慢着,”老夫人叫住她,目光沉沉,“此行虽为探女,但万福寺之事余波未平,府内也未必全然干净。你离京期间,府中中馈我会暂理,你务必轻车简从,多带可靠护卫,沿途低调,速去速回。见了玥儿,宽心为主,但若那昭宁侯府果真不堪……”老夫人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英国公府的姑娘,也不是任人揉捏的!”何夫人郑重应下。
于是,中秋节刚过,英国公府二夫人何氏,带着二小姐凌瑶与袁清宜,在一队精干护卫的随行下,悄然离开了京城,踏上了前往江南宁城的路途。
月华舍的窗内,王静姝静静望着。
几辆悬挂着英国公府徽记的马车,在护卫簇拥下,悄无声息地驶出了角门,消失在长街尽头。手中拈着的佛珠,缓缓转动了一颗。大小姐有孕,郁结见红,何夫人携女携医匆匆南下,诱饵已下,鱼上钩了……
她垂下眼帘,掩住眸中一闪而过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