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金蝉脱壳

国公府四房的茹姨娘出事了。

那日她去朱记绣铺,马车在西水门桥头被疯马撞翻,连人带车坠入湍急的河水。众人打捞上岸,只见空空车厢,几缕残破衣料。

四老爷闻讯昏厥,醒后亲自带人沿河搜寻三日,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消息传到月华舍时,王静姝正抄着《心经》。听了只淡淡“嗯”了一声,笔下未停。待屋里只剩她一人,她搁下笔,端起凉茶浅呷一口。

紫魅,除了。被捕的老七也自尽了。

很好。

而此时,朱记绣铺后院,那间王静姝曾踏入足的、装潢奢靡的密室。

鎏金香炉依旧吐着甜腻的暖香,红木椅背上的象牙玉石温润生光。只是此刻,斜倚在罗汉榻上的,是一位身姿慵懒、容颜娇艳的少妇。她穿着水红色缕金百蝶穿花云缎裙,云鬓微松,斜插一支赤金点翠步摇,流苏轻摇,映得杏眼波光流转。她指尖捏着一颗晶莹的葡萄,正娇笑着,作势要喂向坐在榻沿的高大男子。

那男子,赫然便是几日前深夜潜入月华舍、险些扼死王静姝的黑衣人。只是此刻,他一身富贵闲人打扮,嘴角噙着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

“啧,这几日可把你姑姑憋坏了,”少妇声音又软又糯,带着嗔意,“在那冰凉的河水里泡了那么一遭……四老爷那老东西,病得倒是真情实感,也不枉我伺候一场。”她掩唇轻笑,眼波横斜,“稚奴,下手也忒狠了些,那轿子翻得,姑姑胳膊肘这会儿还青着呢。”

男子抬手,接过她指尖的葡萄,淡淡道:“若不做得真些,如何瞒得过京兆尹那些老油子,如何堵得住府里可能有的疑心?‘尸骨无存’,才是最好的了断。”他顿了顿,“只是可惜了‘茹姨娘’这个身份,还有那条线上的暗桩,都得废了。”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嘛。”少妇浑不在意地摆摆手,身子软软靠回去,“一个姨娘而已。主公那边,不是早计划送更得力的人进英国公府么?至于暗桩……”她美目流转,闪过一丝精光,“紫魅‘死’了,可咱们‘朱娘子’还在,另几条路子,都还好好儿的?”她伸指,轻轻点了点男子胸膛,“你说是不是,我的好侄儿?”

男子身体微不可察地一僵,哼了一声。

“你既已‘金蝉脱壳’,日后行事更要万分小心。英国公府那边不是善茬,银狐……更是个疯子。主公的大计,容不得差错。”

见男子要走,少妇站起来拉住他袖口,力道柔若无骨,却带着熟稔的挽留。“急什么嘛……”她仰着脸,烛光为她姣好的面庞镀上暖昧柔光,眼波流转间,刻意流露的娇憨与依赖几乎能酥了人的骨头。“夜深露重,事儿也办妥了……就不能,多陪陪奴家么?”她声音压得极低,气息拂过他颈侧,带着温热的甜香。

男子身形僵住,喉结滚动。

旁人只知,这是他血缘疏远的表姑,是家族早年埋下的一枚暗棋,容貌昳丽,手段玲珑。

却无人知晓,这副艳丽皮囊下,裹着怎样一段腌臜的来路。

她的生母,是祖父当年劫掠边镇时掳来的大周女子。那女子生得极美,被赏给了一名骁勇的部将。部将动了真心,竟要娶这敌国俘虏做妻。北狄的勇士,怎能将卑贱的敌奴视作妻子?劝诫无用,还企图要带着身怀六甲的她南逃。最后,两人被追回的箭矢钉死在了离边境不足十里的荒坡上。

母亲拼着最后一口气生下她。她出生时,母亲的血已凉透。只因那身雪白的皮肤与一双肖似生母的、会说话的眼睛,她被留了下来,当作一件特别的“器物”养大。

如何梳妆,如何微笑,如何用眼神说话,如何在床笫之间将男人的身心玩弄于股掌……这些,不是由嬷嬷教导,而是由她的义父、“叔伯”——那些沾着她父母鲜血的男人们,亲手“调教”。

她的价值,从睁开眼看见这世间的第一缕光起,便与这身皮肉紧紧捆在了一处。

而她北上潜入大周前的最后一夜,便是他的“成人之礼”。

昏暗帐篷里,混杂的气味,她身上陌生又昂贵的熏香,以及那混合了屈辱、教导与畸形的结合……成了他无法磨灭的印记。她是他第一个女人,也是他最初关于“女人”和“任务”的全部认知。这份扭曲的联结,让他甘冒奇险,设计了这场“惊马落水”,将本该被牺牲的“茹姨娘”,换成了安然无恙的“朱娘子”。

此刻,在这充满南朝奢靡气息的密室里,她故技重施。指尖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与记忆深处灼人的触感重叠。理智告诉他该离开,可身体里奔流的血液,和心底对那份扭曲“初次”的执念,却如野火般窜起。

他猛地回身,一把攫住她手腕,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骨头。朱娘子吃痛地“唔”了一声,眼中却闪过得逞的光芒。她非但未退缩,反而贴了上去,另一只手灵蛇般探入他衣襟。“你还是这样……一点就着。”她喘息着,吐气如兰,带着胜利者的嘲弄与引诱。

男子眼底最后一丝清明,被她彻底吞没。他低吼一声,如同困兽,猛地将她按倒在铺着锦缎的罗汉榻上。

烛火剧烈摇曳,墙上纠缠的人影放大、扭曲,如同潜藏在华丽表象下的狰狞**。压抑的呻吟混合着粗重的喘息,从紧闭的门窗缝隙隐隐泄出。

窗外,夜色正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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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澜
连载中林渐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