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两周后，生活渐渐也有了规律。早上六点五十出门，七点十分到校，桌肚里偶尔会多出一盒牛奶，有时是包子，有时是豆浆。姜楚敏已经不再问“你几点到的”，只是接过来，说一句“今天挺早”，或者什么也不说，低头吃完了，把包装袋叠好放进课桌角落。
最近要举行秋季运动会，吴清在前段日子成为了体育课代表。他当上课代表的第一天就在班里喊了一嗓子：“运动会报名表在我这儿，想报的来找我！”喊完之后，应者寥寥，除了几个男生围过去看了一眼，其他人该干嘛干嘛。吴清也不着急，把报名表压在讲台一角，转头回了座位，拍了拍姜楚敏的肩膀：“你得报一个，你跑得挺快的，别浪费。”
“跑什么？”
“长跑吧，长跑没人报，我刚好正愁着呢。1000米和3000米，你挑一个。”
姜楚敏翻了个白眼，想了想道：“那……我试试3000米？”
“行。”吴清转身看了苏亦一眼，“你呢？”
“我报什么？”
“要不你也报个3000米，你俩一起跑，多好。”
苏亦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低头把笔帽扣上，像是已经给出回答了。吴清当他默认，在报名表上勾了一笔。他翻到下一页，把自己的名字写在了男子1000米那一栏，又写了个男子4×100米接力。
下午最后一节课下课的时候吴清从前排转过来，手里拿着那张皱巴巴的报名表，扫了一眼上面的名字，说：“女生那边林芷报了800米，她挺能跑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没有特意去压，但尾音比平时短了半拍，像是在努力让这句话听起来只是普通的情报分享。姜楚敏看了一眼苏亦，苏亦也正好侧过头来看他，两个人交换了一个很短的眼神，然后各自收回了视线。
“挺好的，”姜楚敏说，“到时候给你加油。”
“给我加什么油，”吴清把报名表折好塞进桌肚里，“我又不跑800米。”
“那你可以给她加油。”
吴清没有接话，低头把桌肚里的书重新摆了一遍，像是那几本书的位置突然变得很重要。
运动会前一天下午，操场上有人在拉横幅，红色的底，白字写着“秋季田径运动会”，被风吹得微微鼓起来。姜楚敏站在走廊上看了几眼，转身的时候苏亦从教室里走出来，在他旁边站定，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操场：“你明天跑第几组？”
“没看，你到时侯顺便帮我看一下。”
“嗯，你跑第三组。”
“你怎么知道？”
“早帮你看过了。”
姜楚敏侧过头看了他一眼，走廊的风把两个人的衣摆掀起来又落下。苏亦没有再接话，只是站在那里，安静地等着明天到来。
运动会当天早上天是阴的。云层厚薄均匀，把太阳遮在身后，光线白亮但不刺眼，风比前几天大一些，把操场边沿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
各班已经搬好了椅子，沿着跑道边缘排成一列，红色和蓝色的塑料椅子在灰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醒目。姜楚敏坐在自己班的位置上，低头看运动鞋的鞋带，系了两遍，又调整了一下松紧。
广播响了，进行曲从操场四角的音箱里涌出来，带着一点电流的杂音，在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各班开始整队入场，高一到高三依次经过主席台。
姜楚敏看见吴清走在队伍最前面，手里举着班牌，步伐比平时端正不少。开幕式结束之后，广播里开始播报上午的赛程安排：男子100米预赛、女子跳远、男子400米预赛、女子800米——安排在下午最后一个项目。
“她下午跑啊。”姜楚敏说了一句，偏头看了一眼苏亦。苏亦也听见了，点了点头。
上午的短跑进行得很紧凑。100米预赛的时候班里有人跑进了决赛，大家鼓了一阵掌。跳远那边传来一阵欢呼，不知道是谁跳了一个不错的分段。铅球比赛在操场另一头进行，隔着半个操场只看见铅球落地的方向有裁判举旗示意，周围的人又鼓掌。
姜楚敏坐在椅子上看了一会儿，去小卖部买了两瓶水，回来的时候递了一瓶给苏亦：“下午的800米，你说吴清会去终点等吗？”
“应该会去。”
“他肯定去。”姜楚敏拧开瓶盖，“我赌他会提前站在终点线旁边。”
苏亦没有接话，但嘴角弯了一下。
中午食堂比平时热闹，穿着运动服的学生在窗口前排着队，有人头上还贴着号码布没撕下来。吴清端着一碗面在姜楚敏对面坐下来，低头吃了几口，又抬起头：“林芷下午跑800米，她说她在第四组。”
“那挺好的，第四组后面没有别的组了，跑完就能休息。”
“嗯。”吴清低头继续吃面，筷子在碗里拨了几下才夹起一筷子，“那到时候你们在终点等我一下，我给她送完水就回来。”
“你给她准备水了？”
“嗯，买了一瓶常温的，不然到时候她喝了会肚子痛。”
下午的赛程比上午更紧凑一些。4×100米接力的时候吴清跑第二棒，交接的时候稍微慢了一点，但后面两棒追回来了，拿了个小组第三。他跑完之后从跑道边走过来，额头上沁着汗，接过姜楚敏递的水喝了一口，又拧好瓶盖，站在跑道边缘，目光落在起跑线附近——下一项就是女子800米了。
广播里念到“女子800米第四组，林芷”的时候，吴清把水瓶放在椅子上，往终点线方向走了几步。他没有直接走到终点线旁边，在几步之外的位置停下来，像是不想显得太刻意。
林芷已经站在起跑线上了，正在低头调整起跑器的位置，侧脸的线条在下午的光线里显得比平时更清晰一些。
发令枪响的时候她起步很快，第一圈始终保持在队伍前三的位置，经过看台这边的时候吴清的目光一直跟着她，她的步频在那一瞬间微微提了一下，又稳住了。第二圈的时候她开始加速，超过了前面一个人，在最后一个弯道被另一个女生追平，两人并排冲过终点线，她落后了半个身位，第二名。
她弯腰撑着膝盖喘气，吴清已经走到她面前了，把那瓶常温的水递过去，另一只手握着一颗糖——就是那种最普通的、便利店收银台旁边随手拿的薄荷糖。林芷抬头看了他一眼，接过去，没拆，握在手心里。
“你怎么有糖？”
“上次买的，一直放在口袋里。”
林芷把那颗糖放进了校服口袋里，像是暂时不打算拆开。然后她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抬头看他：“你明天跑1000米？”
“嗯。”
“那你加油。”
“好。”
姜楚敏站在看台边上看着这一幕，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苏亦：“你猜那颗糖他放了多久？”
“不知道。”
“我觉得，绝对是他特意准备的。”
“嗯，应该吧。”
下午的赛程结束之后，操场上的气氛反而更松了一些。广播里播报了明天的赛程安排：上午女子100米决赛、男子200米预赛、男子1000米决赛，下午男子3000米决赛、女子4×100米接力。吴清站在跑道边沿，看着操场上的横幅被风吹动，像是那行“秋季田径运动会”在暮色里微微晃动，明天还剩最后一场，他得跑完那条线，然后跑完，就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