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天晴了。云层比昨天薄，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在跑道上铺开一块一块暖色的光斑。风比昨天小了一些，但空气里还是带着秋天特有的那种干爽气息。
姜楚敏到操场的时候苏亦已经坐在看台上了，手里握着两瓶水，一瓶放在脚边，另一瓶握在手里，还没有打开。他走过去在旁边坐下来：“你今天怎么也这么早？”
“不早了。”苏亦说，“吴清已经去检录了。”
姜楚敏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看见吴清正站在检录处的人群里，低头在整理号码布，用别针穿过布料的边缘，压平，贴在校服胸口正中间。
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像是在用这个过程让自己平静下来。姜楚敏看了一会儿：“他应该很紧张。”
“嗯。”
“你觉得他能跑进前三吗？”
苏亦想了想：“不好说。”
吴清从检录处走过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自己的号码布，贴在胸口正中间的位置，别针压得整整齐齐的，像是已经检查过两遍了。他走到看台边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的跑道，又抬头看向前方，深吸一口气。姜楚敏站起来：“加油。”
吴清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走到起跑线前蹲下，活动了一下脚踝，左脚踩住起跑器，右脚在后，脚尖抵住地面，重心前移，手撑在起跑线后方。发令枪响的那一瞬他弹了出去，起步很快，第一圈保持在队伍前列。
1000米共两圈半。第一圈过弯道的时候他排在第三，直道上被一个人超过，掉到第四。第二圈他开始调整节奏，呼吸声变重，但步幅没有缩短。经过看台这边的时候姜楚敏站起来喊了一声“吴清——”，他像是听见了，又像是没听见，但步伐比刚才快了一点。
最后一个弯道，前面有两个人并排挡住路线，他绕到外道加速，在进入直道之前超到了第三。最后一百米冲刺的时候他咬着牙，和第二个人几乎同时冲过终点线，落后了半个身位，第三名。
冲过终点线之后他弯着腰，手撑着膝盖，胸口剧烈起伏着，额前的头发被汗浸湿了，贴在额角上。有人递过来一瓶水——林芷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终点线旁边，手里握着一瓶拧开过的水，已经喝过一口了，另一只手里握着另一瓶没开过的水，递到他面前。吴清抬起头来看见她，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
“你不是明天还有1000米吗？我过来看看。”
吴清接过那瓶水，拧开喝了一口，把瓶盖拧紧握在手里：“跑完了，第三名。”
“还不错，下午你也有项目。”
“我下午不跑，下午是姜楚敏和苏亦跑3000米。”
林芷点了点头：“那到时候我来看。”
姜楚敏在看台上坐着，远远地看着那一幕，偏过头看了苏亦一眼：“林芷来了。”
“看到了。”
“你觉得她什么时候开始对吴清有意思的？”
苏亦想了想：“可能从一开始就有。”
下午的阳光比上午烈了一些，晒在跑道上泛着一层微微的白光。3000米是下午的压轴项目，起点线附近已经站了十几个人，有人正在做热身，有人在弯腰系鞋带，有人低头调整号码布的位置。
姜楚敏站在起跑线旁边做了两组拉伸，又活动了一下脚踝。苏亦站在他旁边，正在低头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动作不紧不慢的，把鞋带抽紧，打了一个结实的结。
“你紧张吗？”姜楚敏问。
“不紧张。”
“你每次都说不紧张。”
“因为确实不紧张。”
姜楚敏看了他一眼，苏亦的表情很平，看不出什么波动。他从口袋里掏出一颗薄荷糖递给姜楚敏：“吃一颗。”
“你怎么也有糖？”
“上次买的。”
姜楚敏接过来拆开糖纸，把糖丢进嘴里，薄荷的凉意从舌尖散开，把喉咙里那点燥热压下去了：“你也吃一颗？”
“我不吃。”
发令枪响之前的那几秒，姜楚敏站在起跑线上，听见风从耳边穿过去的声音，人群在喊加油。
“砰！”枪响了。几乎在枪响的那一刻，他便冲了出去。前两圈他跑得还好，第三圈开始觉得呼吸变重，小腿肌肉开始发紧。他没有去看旁边有没有人跟着他——苏亦不在这一组，他跑的是第二组，已经结束了。但他知道苏亦会在终点等他。
跑最后一圈时，他只觉得腿像灌了铅，每一步都要比上一秒用更多的力。冲过终点线的时候他腿一软，弯腰撑着膝盖，呼吸剧烈起伏着。
有人递过来一瓶水，瓶盖已经拧松了。他接过来抬头，苏亦站在他面前，胸口也还在起伏着，像是刚跑完不久。不知道跑完了多久，但至少等他冲线的时间里，他已经缓过来了，把呼吸调匀了才把水递到他手上。
姜楚敏拧开瓶盖喝了一大口，喘匀了气，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水瓶：“你跑完了？”
“嗯。”
“第几？”
“第二。”
姜楚敏又喝了一口水：“那你等我多久了？”
“没多久。”苏亦说，“你跑得还行。”
“还行是多行？”
“第七。”
姜楚敏愣了一下：“总共几个人？”
“九个。”
“啧，你怎么跑这么快。”姜楚敏叹了一口气，把瓶盖拧上。“我也不算太差吧。”吴清从跑道边跑过来，看了一眼苏亦又看了一眼姜楚敏，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你俩都跑完了？那走吧，林芷说等会儿请我们喝水。”
三个人沿着跑道边沿往外走，脚步都不快，像是刚跑完之后的疲惫正一点点从四肢深处漫上来。阳光从西边斜斜地铺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林芷站在操场入口的铁门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小塑料袋，看见他们过来，抬了抬手：“给你们买了水，冰的。”她从袋子里抽出三瓶水递过去，吴清接了一瓶，姜楚敏接了一瓶，苏亦接了一瓶，瓶身上凝着细密的水珠，凉意透过掌心渗进来。
“1000m跑得怎么样？成绩出来了吗？”林芷看了吴清一眼。
“出来了，我第三。”
“还行。”她点了点头，“你们3000m跑的怎么样呢？”她看向姜楚敏和苏亦。
“我第七，”姜楚敏拧开瓶盖喝了一口，“他第二。”
林芷看了苏亦一眼，没有评价。把目光又落回吴清身上：“那明天还有项目吗？”
“没了。”
“那正好，明天可以好好休息。”
四个人站在操场入口处聊了一会儿，夕阳在他们之间慢慢往下沉，把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拉长。操场上的人群渐渐散了，广播里传来运动会结束的通知，让各班收拾好座椅和垃圾有序退场。
“那我们先回去了，”吴清说，“明天见。”
“嗯，明天见。”林芷转过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了吴清一眼，“你那颗糖，我吃了。还挺甜的。”
然后她转回去继续走了，马尾在肩后晃了一下。吴清站在原地，像是那句话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落进耳朵里。姜楚敏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苏亦一眼，苏亦正低头拧瓶盖，没有看任何人。
三个人往校门口的方向走，夕阳在他们身后收拢成一道狭长的金边。姜楚敏走了一会儿，侧过头看了苏亦一眼：“你明天早上记得帮我带一下早餐。”
苏亦没有看他：“嗯。”
“那……我要吃三明治。”
“好。”
“记得买牛奶。”
“嗯。”
姜楚敏低下头，看见苏亦的身影在落日的光线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嘴角弯了一瞬，又像只是被风吹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