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允诚离开后,外面开始下雨。
陈清霓踏出茶馆,对面的酒楼挂上火红的灯笼,客人打着伞陆续进入。
身后茶馆,小二推开两扇木头门开始接待客人。陈清霓回头去看,发现刚才的那几位客人竟然都是店里的人,此刻坐在账台后算账的算账,擦桌子的擦桌子,出来跑堂的跑堂。
也就是说,他们都是顾允诚自己的人?
陈清霓抬头,记下了这家茶馆的名字,听风茶阁。
可陈清霓没有回陈府,她不想回去抄写《家规——针对陈清霓版》,而是去了长灯街找了家客栈住。
此客栈不是潦草的客栈,也不是大富大贵人家会住的客栈,比较平价,陈平威找不到,陈清霓也尚且支付得起。
陈清霓冲了个热水澡,回到房间里。
窗外的街道,传来杂乱的聊天和吆喝声。她关上窗子。
走到床前,蹲下,陈清霓刚要熄灯睡觉,身后的门再次被推开!
陈清霓回头看去。
真是服气了,自己这次为什么又忘记锁门?
不过应该不会再出现上次的事,应该是谁走错了。
结果从柱子后竟然走出了顾允诚。对方见到她也一愣。
两人对视。
这场景莫名熟悉,可没有上次的尴尬。
陈清霓站起身来,看着他说:“有事吗?”
她以为他是特地来找她的。
结果对方愣了愣,质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陈清霓皱眉,有些恼:“住宿啊。我的房间。”
对方也皱眉,似乎觉得莫名其妙:“谁给你开的这间房?”
陈清霓说:“掌柜的和老板娘啊!怎么了?你没事找我啊?”
对方:“……”
诡异的安静。
顾允诚觉得莫名荒谬。
首先,这是他不住府里时常住的客栈,老板和老板娘都打点过,按理说不会随意出差错。
现下显而易见,是传言到了已经接近无人没听过,无人不相信的程度。
其次,这位姑娘在听他亲口说了他的一系列事件后,知道自己有极大的可能遭遇不测,依然不顾劝阻,住在外面。
顾允诚被她的犟牛一样的性子吓到。
眼前的这位姑娘不疯的时候,站在那里,文文静静,是个大户人家的小姐。
可顾允诚知道,这个姑娘的血液里流淌着一股比牛还倔的劲儿。
不知怎么,想到要和她胡乱掰扯一番,还有点烦。这么想着,就不想再跟她多余废话。
顾允诚深呼吸了一口气,对房间门打了个手势,说:“这是我的房间,你出去。”
眼前的姑娘好奇:“你为什么住外面?怎么不回府里住?”
顾允诚额角一抽,眼里警告意味明显:“这跟你没有任何关系。不要废话。”
陈清霓扔开床帐的一角边缘,说:“咱们现在算是结盟的关系的了吧,可你什么都不告诉我,这样不好吧?”
“你是怕住在府里被人追杀?”陈清霓好奇,“追杀的人会追到府里追杀你吗?”
顾允诚心烦意乱,闭上眼睛,说:“不是所有的事都跟同一件事有关。”
陈清霓陷入沉默,没再说话。
顾允诚睁开眼睛看她:“你好好待在府里不会有任何问题,我向你保证。只是这间屋子,我住在这里很久了。老板老板娘许是误会了才把你安排到这里。”
陈清霓脸色微微变,似乎想到上回的事。
顾允诚没有再多解释的意愿,闭上眼,等着她出去。
“你不跟我解释你为什么不回侯府里住,我就不出去。”声音在前面轻轻响起。
不出意外,带着股要不你砍死我,否则我绝对不退让的劲头。
顾允诚:“……”
陈清霓的眼中有好奇,亦有关心。
这不多见的情感像刀一样刺了顾允诚的心一下,顾允诚看了一眼,就立刻避开目光。
陈清霓站着半天没讲话,似在权衡,顾允诚的耐心快要耗尽。
顾允诚继续诚意劝诫:
“对我有所企图的人,大概会知道我的动向,现下应该有不少人知道我现在住在这家客栈这个房间,你确定还要继续住在这里?”
陈清霓目光轻轻地抬起,又审视般朝他投来。
有点害怕,却好像又不多,彷佛还有点想要趁此机会看看他说的究竟是真是假。
顾允诚目光未避,坦然相对。
他说的,都是真的。
性命攸关的事,从来都不在他的算计里。
过了片刻,陈清霓忽然盯着他眨了下眼,做出了决定,下一刻,她果然说:
“我就住在这里。先来的先得,你去找老板老板娘换个房间住吧!”
她心意已决。
顾允诚看着她转身收拾被子的样子。觉得她心里明显发虚,有点害怕。
可想要探究验证一切的心理终究大过前面所有。
顾允成唇角微扯,心觉无所谓。反正该说的他都说了。他转身去推门。
他推门前,留下一句:“无所谓,只是你若半夜遭到追杀,千万不要害怕到来找我就行。”
陈清霓:“……”
下一刻,顾允诚就推门而出。
-
顾允诚推门而出后,陈清霓吃瘪一样跟上去看,他走得极快,还不忘给她摔上了门。
陈清霓唏嘘了声,觉得这人脾气不太好,也不给人多商量商量的余地就走了?
是不是在行事阁里受气了?
还是在侯府里受气了?
要不怎么不回侯府呢?
她环看了一眼这间房,确实不错。就这么容易,他就把自己住惯了的房间让给她了?
这人是不是不太会吵架啊。
别说,这床确实舒服。
陈清霓躺在卧铺上,吃着刚才在下面跟掌柜的买的桃子糕,听着外面的鸟叫,心里忽然觉得很爽,这顾公子也太会挑房间了吧。
可是这侯府里比不上这小客栈吗?
这也不是什么大富大贵人家会住的客栈,他没有银子吗?一直住在这里。
陈清霓拎着一盒没吃完的桃子糕,出门,去到楼下问老板顾允诚现在住在哪里。
老板不在,老板娘报了个房间。
陈清霓倒了谢,拎着满满的桃子糕去找顾允诚的房间。心想话还是要说说清楚,然后就把他喜欢的房间还给他吧。
刚到顾允诚的房间门口,就瞧着肥头大耳的老板委屈兮兮地站在门口,一边叹气一边用长袖子抹抹脸。
好家伙,也不算热的天气,外面又下雨,又是晚上,老板满脸的大汗。
陈清霓走过去:“掌柜的,你没事吧?生病了吗?”
掌柜的一见是她,笑得无力:“没事没事,姑娘,您……来找顾二公子啊?”
“对啊。”陈清霓说。
掌柜的道歉:“真对不起啊,不了解着呢还情况就瞎安排房间,真的抱歉真的抱歉!”
掌柜的的头快低到脚尖那里了。
陈清霓连忙扶起。心下忽然冒出一股猜测。掌柜的这个样子,像是挨骂过后的。
陈清霓僵滞了。
老板擦着汗,连滚带爬地跑了。
陈清霓凑到顾允诚房间门口,刚要抬手敲门。
里面传来一声咳嗽。
陈清霓浑身汗毛竖起来。
其实刚才顾允诚离开的时候就明显脾气不耐烦了,许是跟陈平威相识所以忍住不发,要是再惹,他可就不一定能忍住了。
陈清霓也悄悄摸摸溜走了。
生怕待会儿跟刚才掌柜的一样憾然退场。
躲回到自己房间里,陈清霓进门后立刻关门,观察了下外面没人跟上来,才松了口气,将桃子糕拿到桌子上放下,很快她又边吃桃子糕边躺到舒服的软床上,看着外面的潇潇雨落,淅淅雨声。
桃子糕不愧是掌柜的极力推荐,一口咬下去,就一股桃子味,比吃真桃子还香气满满。
只是吃的有点渴了,少了些好喝的玩意。
她拿着茶壶,给自己倒了杯热水,一边坐在桌边吃桃子糕一边喝水。心满意足。把顾允诚的事忘得一干二净,抛之脑后。
吃饱喝足,陈清霓躺在床上不知不觉就困得睡过去。
半夜,不知几时,她忽然打了一个激灵,睁开眼睛坐起来,浑身被寒风席卷。
冻得瑟瑟发抖。
彷佛这不是春日里,而是冬日里。
她用被子抱住自己,头却冷得疼。陈清霓捂着脑袋,最后坐起来,将被子裹住自己的头,寒意才稍稍褪去。
寒风只袭击她的脸。
被冷风呛得咳嗽一声。
摸摸鼻尖。
忽然就想起晚上那会儿,从顾允诚房间里传出的那声咳嗽。
他知道这里这么冷,还每天晚上都住在这里吗?
他是疯了?
陈清霓思考着,后知后觉,觉得顾允诚可怜。他住在这么冷的地方,不住侯府,是不是在家里不受待见?是不是怕讨厌他的人追杀到他家里?
可是他信誓旦旦跟她保证,她回家没事,那侯府的姐妹不比她们家森严吗?怎么还怕呢?
那大概就是跟家里人相处的不好,所以在外面住。
长时间在外面住,总不可能是为了查案。
好可怜。
真的,好可怜。
夜,深不见底。
“呼呼。”
森林深不见底,彷佛永无日光。年纪尚小的陈清霓跑了不知多久,终于到了再也跑不动,腿脚站着都抖的境地,才终于停下脚步。
身后好多黑衣人在跟着她。
追着她。
她只要稍微一停下,身后就会有刀光剑影,铮铮摩擦刀剑的声音,她只能再次顾不得喘息,继续向前跑。
忽而,身后的黑衣人超过她,跑到她前方的位置,从前方树后揪出一小男孩。
陈清霓停下脚步,屏息看去。
那男孩被揪着领子,身上薄薄一层单衣,挣扎黑衣人的手。
只见那刀被高高举起,遮天蔽日的森林终于露出一丝月光,寒光亮起,手起刀落,男孩踹掉那把长刀,终于挣脱黑衣人的手,最后遥遥朝森林的黑暗深处跑去。
身影消失。
黑衣人捡起长刀,迅速跟上。
陈清霓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一把泪。
夜里,抱着被子的陈清霓忽然再次惊醒。这次不是被冻醒,从柜子里找出两三床棉被盖上的她,此刻是被吓得惊醒。
坐起来,像在梦里一样剧烈喘气。
良久,她才敢下床,偷偷打开一点窗子,看窗外的月光。
月光遥遥,此刻天空中没有遮天蔽日的森林。
她刚要松一口气,可——
那个男孩……
陈清霓目光定了定。
终于可以确定,那个男孩——
此刻正一副长大成人了的俊挺模样,坐在对面高层楼阁的屋瓦脊柱上。遥遥地望着远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