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05

陈清霓浑身湿哒哒地跑回府外,结果没想到的是,陈平威正站在府外跟其他一位大人在谈事。

两位大人似乎是不想去街上凑热闹,所以提早回来了,正站在府外谈事。

陈清霓这么一跑过来,门口两个人以及看门的小厮都一同瞧了过来。

天塌了啊!

只见陈平威的面色由平静转而惊讶,继而转向愤怒,在府外屋角悬挂的灯笼的映衬下,陈平威俨然像只发怒的花猫。

陈清霓下意识转头就想跑。

这个时候身后却传来河东狮吼:“陈——清——霓——给老子回来——罚抄家规,给我抄一百零一遍!”

陈清霓:“……”

哎。

哎!

夜晚,一切热闹归于沉寂,屋檐角上的灯笼被风吹得一转一晃的,里面的烛光都归于熄灭。

一股风,萧瑟地从书房外席卷而过。

继而从门缝穿进灯火通明的书房内。

正跪着罚抄家规的陈清霓感觉到背脊有阵萧瑟的清凉感。

不过她还是坚持着一钩一弯一撇一捺,字字都严格地按照邓先生教习的。

写完第五十遍,陈清霓将笔放置于一旁。

放下笔的陈清霓瞬间像换了个人,软塌塌地坐在脚上,捶打着自己的肩膀。

她垂下眸,思索到底还有多久才能抄完。

抄不完是不是明日不用去书院了?

还是说明日从书院回来接着抄,一直抄到写完的那日?

大概率是后者吧。

想到这,陈清霓的心思就不由自主地飘到今晚出去玩的美好时光,虽然差点被坏人掳走,他想起那个顾大人,以及逃走的盼山。

心里忽然就涌出一丝想去抓贼的想法。

嗖——

一股风又刮进来,吹凉了背,陈清霓回头,看向外面黑漆漆的景色,此刻门被风吹开一些,院子里黑的吓人,隐隐约约才能看到墙头。远处的山峦倒比这里亮一些。

不知道那个小贼在山里,能活下来吗?

这大冬天的。

那顾什么大人,能抓到盼山吗?

第二日一早,陈平威就来检查陈清霓昨晚的罚抄作业。

这陈清霓平时是顽皮了点,但是写字读书方面,陈平威是一点毛病找不出来。

这字越看越舒坦,陈平威眉宇都渐渐舒展了。

见此,陈清霓提心吊胆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不错不错。”陈平威将厚厚的罚抄放在茶桌,拿起茶杯,捏着盖喝了一口,“那你现在说说,你昨晚都干什么去了?怎么浑身湿透,头上还有水藻,掉池塘里去了?”

陈清霓:“是啊,爹。我可惨了!我遇上贼了!”

“贼?”,陈平威,“那是你自己掉下去的?还是让人给踹下去的?”

“您是不知道啊爹,我昨晚——”陈清霓短暂停顿,继而决定不要这么带有情绪,她平静地说,“我昨晚确遇一贼,不过最重要的是,是那办事的官差办事不利,我就稍微帮了下忙。

但是啊,结果啊,您猜怎么着,最后还是让贼给跑了!”

“跑了?”

“跑了。”

“你不是很厉害吗?怎么还让贼给跑了?”

陈清霓:“呃,那贼曾经也是练过功夫的,还在行事阁当过差,我打不过。要是您让我专门去女子练武的地方上几回课,我昨晚说不定就……”

话还没说话,就被陈平威打断了:“就你这个皮猴子还想去学武,我家房子都要被你差了,到时候你连你爹都不放在眼里了,还学武!趁早给我断了这个念想!”

陈清霓就知道此事说不得通。

“还有,以后危险的事你给我靠边站,还没抓着贼,先被贼抓着了,你的小命还要不要?要还有一次这样的事被老子听说了,你看我打不打断你的腿!”

陈清霓立刻笑呵呵地答应,然后趁着陈平威真的抄起棍棒之前,抱着自己的一杯罚抄跑出了中堂。

迎着风朝后院里狂奔,陈清霓怀里的罚抄一张接一张散落飘至身后。

有的被风贴到墙壁上,好似专门贴上去的一样,引得一些丫头小厮们凑上前去观看《陈府家规——针对陈清霓版》。

陈清霓在狂奔之中感受到一丝快乐。

要是能一直一直这样奔跑。

一直一直这么自由快乐下去,那么就此生无憾了!

~

几日后,腊梅露出完整的颜色。

院子里都干净了,单看院子还以为来到了春日里。只是寒风凛冽,人人都要裹着厚重的冬日衣裳。

这晚,天气太冷,书院放假,陈平威也难得有时间同几个孩子和夫人一同用餐。

等所有人都吃好,唯独剩下还在吃吃剩下的鸡肉丸的陈清霓。

就瞧着陈平威示意让其他孩子都回去。

其他人请了安,都走后,陈平威就跟夫人一起坐着看陈清霓吃剩下的鸡肉丸子。

陈清霓沉浸其中。

可能觉得都有些凉了,陈夫人心疼孩子,说:“先别吃了,吃了肚子不舒服,娘亲让下人给你热热去吧?”

陈清霓摇头说:“不用,娘亲,我能吃,就这样吃就好,要不一会儿热好了我都不饿了!”

陈平威:“……”

许是不知道这孩子像谁,陈平威叹了声气。

陈清霓笑笑。

陈清霓吃下最后一口鸡肉丸,打算收嘴结束晚饭的时候,陈平威才开口道,许是憋了一顿饭了,陈平威说:“爹已经给你联络好了定安侯家的二公子。改日,他会来府里,同你见见。”

听到这个名字,陈清霓打了个愣,立马想起那封被她扔掉的信。

陈清霓大惊,都不顾礼仪了,拍了拍桌子:“不行啊,爹,我不要嫁人!要嫁也不随便嫁!爹,别的事你不疼我,这件事你就疼疼我吧,我现在还不想嫁人呢!”

陈清霓祈求地看着陈平威。因为她知道,水黎城里没人敢不听父母之命。特别是婚嫁的事。

陈平威皱眉,不依:“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不疼你了。定安侯家的公子,你知道当年多少人想跟定安侯家结上亲事攀上人家吗?可那位侯夫人就相中咱们家的你了,这才定下了这桩亲事。

“虽然在那之后,这位二公子六岁就被送去南方的早延城,在那里历练长大。不过,已经听说他最近要回来了,年后就进宫为官,正式执掌行事阁。

别看他年纪尚轻,现在在早延城已经是那边行事阁处的二把手了,虽然主要负责的还是那边的行事阁要务。

可等回到这里,正式掌管行事阁成为一把手,恐怕之后会很受皇上器重,那么侯爷之后指望的人肯定是这个二儿子了。你是多大的福气,才能在当年被侯夫人看中,现在还不被毁约,有这样的亲事,你得两个姐姐都羡慕不来!”

在陈平威眼里,这似乎是多么了不起的一桩事。

陈平威继续说着:“要搁在现在,爹和娘求都求不来的好事,好在侯爷和侯夫人对当年的口头协定还保有一定的信用。只是,你现在的性子,依照他们的性格,恐怕会考察考察你。”

陈清霓皱眉。考察考察?

说到这,只见陈平威一脸牙疼的样子。

陈清霓:“嗯?”

陈平威有股看不下去的样子。陈清霓不再去管陈平威什么态度,陈清霓还是想保持自己的态度,于是她表态:“再厉害也不代表他就是位值得托付的男子,女儿还是觉得婚嫁的是要靠自己的眼光。”

陈平威仍然一脸牙疼的样子,并且好像更疼了:“靠你的眼光?你自己能看出什么行头来?哦,能教你打架,天天带你出去疯的就是好人家了?我呸!”

路语琴叹气,劝说:“好了,都别说了,霓儿,娘觉得可以见见,等见到觉得实在不喜欢,到时候再决定也不迟!”

陈清霓苦闷着一张脸,心有千般话要说,却瞧着陈平威油一副盐不进,全然把自己滚女的话当放屁的样子,连饭都没心情吃了,起身潦草地请了安就走了。

陈平威都想揍她。

但她没管,自顾自走了。

这样不爱辩驳,吵架吵没了声的情况在陈府,对于陈三姑娘来说实在太少,平日里总要分出个输赢的。

虽大部分情况都是陈清霓去跪抄写家规。

可今日还没吵到这个程度,陈清霓就不说什么走了。

陈平威跟路语琴好像都不习惯的,等她走后,还让翠心端着热好的牛肉丸子汤给她送到房间里了。

又过了两日,临近年关,邓先生回南方过年去了。书院也自然不用去了。

在陈平威的督促下,几个孩子,尤其是陈清霓,每日清晨都要早早起来,去书房读书的。

读到吃快午饭的时辰才能休息。

这日,外头天气很好,没有特别冷,绿树都焕发着清亮的颜色,暖暖的。

陈多颜她们读到了时辰,就停下歇息。聊了会儿天,她们就打算离开书房。

陈清霓彷佛没听到她们要走,仍旧在低头抄写文章。

大姐陈多颜看了,忍不住嗤笑:“三妹,你这是抄写文章抄习惯了,不写几个字还不适应吗?哈哈哈哈!”

陈清霓说:“你们先去吃饭吧,我再等会儿。”

陈紫苏上前,温吞道:“三妹,父亲说今日午饭你必须去,让我们都看着你,唯独你绝对不能缺席。”

四弟陈墨弦吊儿郎地站着,正吃着一根鱿鱼丝,那是他们今日上午读书时的零食:“是啊,三姐,未来三姐夫今日要来,你不去看看去能行吗?”

听到这话,陈清霓停下笔,沉默了。

陈紫苏:“这个时辰,父亲应该从侯府回来了,那位二公子……应该也一起来了。”

陈清霓咬紧牙。

当下是她为数不多感到委屈的时候,在她前半辈子里都没有这样委屈过。

就这样要嫁人了吗?

那她这一辈子会幸福吗?

爹和娘亲为什么让我嫁给一个他们相中的人,而不是我自己喜欢的呢?

难道侯府就这么好吗?

像侯爵那种地位的人,府中才更是步步惊心,险象环生。

她去了,不是跟被扔悬崖里一样吗?

陈清霓不想去,盘腿坐在这里,动也不动。

直到陈紫苏和陈多颜她们迫于父亲的威压,过来将她拉着,陈清霓不想连累姐姐们,百般无奈站起来,跟她们一起出了书房。

~

朝中堂走的时候,陈清霓观察着府内的院墙们,顺便考量了下自己的囊包中有多少银两。

又考虑以什么借口离开才不会拖累爹和娘,也不会让侯爷怪罪爹娘,不牵扯到家里。

到了中堂,只见父亲和母亲欢笑地交谈着,他们见到几个孩子来了,才停下交流,看向他们。

父亲和母亲看到陈清霓来了,都松了口气。

父亲说:“你就好好在这里待着,定安侯的二公子马上就到,他就是你未来的夫婿。”

路语琴笑得极温和,没那么强硬的态度:“我本来还想着是不是有点急,毕竟颜儿还没找到夫家,就让你嫁了,这不合规矩。但是我今日去看望刘夫人,听闻了这侯爷家的公子。

六岁就去了早延,七岁时学了一身功夫,在那一片很出名,现在长大回来谋的官职也很有面子,娘觉得真的很不错,我觉得霓儿跟了他算是跟对了人了!”

陈清霓要不是尊重母亲,真的想怼回去,适不适合得由本人来看吧。

可她现在也没见这人,也不好挑人家的毛病,就闷声坐在门口的椅子,在这守着。

等到那人来了,就好飞快地找人家毛病。

她一定不会随便嫁给一个之前连见都没见过,跟他毫无感情的人。

可是等了两个时辰,快到下午,这位神秘的侯府二公子都没有来。

陈清霓支着下巴都等得犯困了,最后站起来,下定结论:这位二公子太不尊重人了,就算忙也要差人送个信过来,叫别人这么等像什么话。她不会再见他了!

无论陈平威再怎么吹胡子瞪眼,路语琴再怎么劝说,陈清霓都不管,跑出了中堂,跑回后院。

她从床底下拿出自己的行囊,把钱袋,涂妆的东西,以及几件穿着舒服的衣裳统统塞进行囊,就要跑。

却瞧见丫头端着餐盘匆匆从府墙前路过,脚步急匆匆的,还以为是急着给谁上菜去。

陈清霓只能等她们都走完,再从府墙翻出去,从此依山傍水,以天为家以地为家,再也不受裹挟!

~

府门外。

顾允诚将斗篷交给旁边的下属,想了想,又将剑放在马车上,才轻装上阵,走进了安远伯府。

听父亲说,安远伯往日里跟他们交情不浅,十几年前更是交往甚密,所以才订下荒唐的亲事。

顾允诚此番前来并不是来所谓地顺应着走这桩亲事,而是想联通这位陈姑娘,一起驳斥这桩亲事。

听闻,这位三姑娘平时调皮捣蛋,顾允诚倒因为觉得此人应该是个有点自己主见的人,所以才会让人觉得不太服从管教,在长辈眼里是个不听话的孩子。

否则,顾允诚便直截了当在安远伯到侯府时就明言拒绝了。

来此联合陈姑娘,一是想给足她的面子,不至于她日后有什么传言;二是他刚回水黎,不愿轻易跟他人起冲突。

刚进府走不远,就瞧见安远伯前来相迎,顾允诚一路跟着安远伯到了接客厅。

他见到了三姑娘的弟弟陈墨弦,却没见到该见的三姑娘。

这个时候,他就明白,自己来对了。

三姑娘果然如同他所想,也不愿顺应这桩亲事。

顾允诚抬手,先与安远伯和这位小弟道歉:“陈叔,实在抱歉,方才突然得到了贼人的踪迹,忙着追踪贼人的轨迹,就忘记了时辰,等到了事情结束后才过来了,烦您久等了。”

陈平威似乎很中意这位女婿:“不打紧,允诚,坐!”

顾允诚落座,只见对面的陈墨弦在瞧着自己,彷佛在看什么神奇的物件。

顾允诚从他的眼里看到了好奇,不解,最后是质疑和荒唐。

但顾允诚没刻意回应。

直到陈墨弦幽幽来了句:“这位真能看上我三姐吗?开玩笑吗?”

这时,从屏风后走出来一位穿着红色衣裳的女人,神色平淡,将茶放在弟弟桌边,顺便警告他:“别胡说,这是三妹未来的夫婿,你三姐夫。”

顾允诚匆匆瞧了一眼这位姑娘,神色淡淡,应是陈家的大女儿。

陈多颜放下茶水,就坐到了弟弟旁边的位子。

作为大姐,似乎是想给妹妹把关,目光频频朝他望来。

顾允诚也就没多说什么。

只听陈平威问了句:“你三妹呢?人呢,快把她叫过来!”

陈多颜悄声说:“已经让翠心去叫了,爹,您放心吧。”

陈平威叹气,似乎是放心不下。

顾允诚微微勾了勾唇角,却在他人眼里是不动声色地喝茶。

没过多久,一个丫头急忙忙跑过来,见着顾允诚,还吓了一跳,立刻朝后躲,小声跟陈平威说了什么。

只见陈平威大力拍了一下茶桌。

顾允诚看过去,陈平威一下子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立刻刻意地笑了笑:“允诚啊,你看啊,我家三姑娘刚才等了你两三个时辰,刚才突然就困了,巧得很,现在睡着了,怎么叫也叫不醒。您看今日……实在不是很凑巧。”

顾允诚笑,好说话的很,站起身:“没关系,陈叔,那就等日后有时间我们再聊这件事吧。允诚告辞。”

陈平威无奈,可也必须放他走了。

对于顾允诚来说,这样也只是稍微拖延了一下时间,没什么大碍,顺带还让他认清三姑娘的心思,那之后的事就好办多了。

顾允诚踏出伯府大门,正欲上车,只听旁边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他接过斗篷时,循声望去。

竟然跟那晚上跟他同在池塘里湿成落汤鸡的女人打了个照面。

对方现下穿着一身清新的粉色衣裳,面容白里透红,秀发乌黑,头上发髻处还别有一玉簪,阳光下,玉石发亮。

整个人清新极了,像春日里开满山野的桃花。

顾允诚竟不敢认她就是那天晚上的人。

只见这姑娘眼神里充满着一股比牛还倔强的意味,身后背着金色绣纹行囊,彷佛正要离家出走。

顾允诚心里浮现了一种猜测。

并且越来越清晰。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敬酒
连载中澍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