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之所以如此怀念大学时光,是因为大学四年是他对她记忆的全部家当。
提起时光,他马上会想起那首 "Yersterday once more" ,这也是她在校广播台主持节目时最喜欢播放的一首歌。
来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旋律依旧温暧,卡伦.卡明特低沉柔和的嗓音,乐曲开头的钢琴和弦,伴着轻盈的优伤飘出,立马就让他碰到了记忆的触发器。三十多年里,无论什么场合,只要听到这旋律响起,他都会停下来坚持听完。第一次听到这曲子,他就知道它是为几十年后的自己准备的,他相信当年女老师的话。
大学英语第一课,年轻女老师微笑着开场,她说: "同学们,我很荣幸能成为你们经历十年寒窗从儒生少年到天之骄子后的第一任英文老师,我送大家一首《昨日重现》作为见面礼,希望这首歌能够陪伴你们度过难忘的大学时光,并且成为若干年后最美好的青春回忆,这首歌就是为几十年后的你们准备的!″
有同学大胆给出几片掌声,也只是觉得这老师的风度气质是真的好,情不自禁而己。那个年代刚入学的大学生都很青涩,根本不懂得礼掌的重要性.
其实刚才大家谁也没听懂,因为老师是用英文讲的,紧接着老师又用中文讲了一遍,这下大家才醍醐灌顶般反应过来,掌声猛烈地响起,一波接着一波,谁都不愿意先停下来,就连老师自己都被这青春四射的热情浸湿了眼眶。直到老师按下录音机播放键,当第一个音符飘出来时,所有其他声音都停止了。
大学毕业三十年聚会,凡是能请到的老师都来了,尽管这位女老师没来,但所有的同学都一致深情地怀想起这一幕,整个活动的背景音乐也是这首曲子,大家不仅深情地怀念这首歌,更是深情地怀念这位女老师。她已经收到了请柬,但临了还是没能来。
世事无常,一个月前,女老师遭遇年祸去世了,享年五十九岁。
初闻不识曲中意,再闻已是曲中人。大家都感觉自己当年的掌声太轻盈了,如同一笔巨额回报的理财产品让人难以承受其馈赠之重,最值得怀念的老师,帮他们完成了感悟青春的原始启蒙,却没有留给他们当面说声感谢的机会。
其实老师是给过其中一人机会的。
请柬是他亲自送的。当时他本来想问一下老师还记不记得当年那首歌以及那番话的,但话到嘴边他突然改变了主意,觉得还是等到聚会现场再表达谢意更有气氛,效果也更完美一些。
"这首歌是为几十年后的你们准备的。" 他再次想起女老师的这句话。
好多年后,他才从网络上得知,其实歌者卡朋特早就已经去世,当年他们听到的也只是逝者的歌。
为什么总是有人在为别人的生活做准备?除了怀念,我们又能为别人准备些什么? 准备之后呢?
他突然意识到,最残酷的怀念就是: 缺席!
也正是因カ女老师的这次缺席,他決定不能再等了,他必须找到她,他不能让自己允许她在茫茫人海中就此消失。虽然 yesterday 不可能 once more,他也不需要任何现实意义上的重启,但昨天的人必须要找到。哪怕、假如、甚至、即便,她真的消失了,他也要找到这个被确认的消息。
他的日记诗 《飘》:雪白的白雪/闪耀着/白雪一样的雪白。纯白的思念/ 飘如一朵温暖的云 /去远方/寻你……
他在那本俄文诗集的扉页上写下八个字: 生活无缘、生存共知!
诗集里面还夹有东西,他要一并送给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