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初见

每次想起她,他都感觉像是在翻阅一本画册。它以图片为主,文字只是偶尔起到注脚作用。说画册有点拗口,还是称之为一本书吧, 尽管他心里装着的还是画册。

每次翻起这本书,他都会先仔细欣赏一下封,.有时间就多翻几页,没时间就只看看封面。

初见, 是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的倒数第二年,很遥远的一个秋日的黄昏。准确地说, 不是相遇,而是遇见,是他遇见了她,她什么都不知道。

三十多年后,他之所以送她一块和田玉原石吊坠作纪念,一方面是因为原石代表了独一无二的不可替代性,她所具备的坚韧、果敢、勤奋、温润的品性与和田玉的特质非常相似,另一方面是因为"遇见" 的谐音就是 "玉见"。

遇见与看见是两码事。

她就静静伫在那儿,七八米的距离。夕阳从两栋垂直的宿含楼中间有限的空隙里斜射过来,连她和她的影子一起猛然出现在他走路抬头的一瞬间。周围也没人,这是个不被打扰的画面,像是静物般被这个黄昏所剪影了。而她却完全一副不自知的样子,感觉只是在等东西、人或时间。

他径直向她走过来,并没有任何唐突的意思,他就是去食堂吃饭经过这里的。这条道并不窄,他像是本来应该靠右行驶的车遇到障碍而被迫绕行到了左边,而她正好占用了左车道,他不得不去面对她,且一副无辜的样子。

他已经完全走进刚才画面里了,发现自己的影子已经碰上了她的影子,画面被陡然间破坏,他吓了一跳,猛地抬头,正撞上她的目光。

若干年后,他形容这像是一次交通事故,急刹车的慌乱中,他捕捉到了一种迷离般飞出又迅速折返回去的眼神,后来他把这眼神确定为“星光散”。

那眼神在他的目光里即刻掠过,他感觉头部被击中,又兜不住弹头,似乎被射穿,但又来不及判断后果。他犹豫了下,只能继续往前走。他是个腼腆的男生,平时从不敢直面看女生,哪怕听女老师讲课或看女生演出,他都不好意思凝视对方。但这次却不同,他走出五六米后彻底站住,转身正儿八经地望着她,完全像是在欣赏一幅画,一幅权属于自己的画,不仅神情专注而且放松自然,甚至连手指都不自觉弹动了几下,似乎还想去点评些什么。

她就清清楚楚站在那儿。披肩长发、粉红运动上衣、黑色直筒裤还有白色旅游鞋,手随意地搭放在挎肩包上,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像是一棵本来属于自由春天里的树,偶然被移栽到别人的想象里,并成长为一本书的封面。你很难去评估这属于幸运还是无辜。

他后来想起来都纳闷,当时来回走过的同学很多,她怎么能在那么多人的注视下保持一个姿势那么久。另外她似乎对这种等待力的把控非常精准,要不然她完全可以在不远处的空椅上坐下来,或者千脆放松成另外一个姿势继续等,但她一直仁在那儿没动。他觉得这是个很尴尬的局面,她不光需要站立,还需要浏览来回经过的所有人,正面或背面,反正一个都不能少。也就是说,她要用他刚才看到的那种眼神过滤掉对面的所有人,直到她等待的结果出现。

"嗨, 走吧。" 一位高个短发戴眼镜的女生赶了过来,手里晃动着网兜并取出件东西。她终于改变了姿势,笑吟吟迎上前去。

原来她等待的只是一个饭盒.

接下来相当长一段时间,他感觉大脑像是被这 个黄昏锁住了想象力,就如同复印机失控一样,直闪出一张又一张那副剪影来,这不仅让他目不暇接,就连思维也几乎断片了。

那眼神仿佛是一张弥散开来的网,开始进入时他感觉很庆幸,因为网孔很小且柔软并摇曳,很难找到准入的方向。进入后他又产生一种有可能被困住的担忧,试图挣扎时他却惊奇地发现,其实网孔并不小,他完全可以在探究中再逃离出去。但这时他又不想出去了,他发现自己本来就是完全自由的,并且开始渴望能一直被这张游离中的网所笼罩着,他感受到了一种非常别样的柔指缠绕般被抚摸着的温暧。多年后他第一次看到水母游动时,就是这种感觉。

这时他唯一担心的就是,会不会因为本来网孔就已很大,自己不小心被轻易滤掉了。因此,他既不敢轻举妄动又不能完全不动。

毕竟每个少年心里都住着一个堂吉珂德,他开始为她学写诗了。

第一首就很惊艳。《眷》:如果注定要失去秋天/你还会去播种春天吗。夕阳对面升起了月亮 / 我静静地抽烟/等待种子变成粮食.

她没理。

第二首就没了脾气。《暮》: 黄昏无语 /为最后一只信鸽放飞/ 你渐去的背影/淡开出一条小路/投放在我 / 即将沉没的视野里.

她还没理。

第三首就不指望了。《藤》:一切曾经熟悉过的/都已无法继续熟悉 / 年轻的想象力/ 再也无法伸向绚烂的花和果实。循沿你生长的方向/我愿用一生的追求/去追求一生。伴随我的/将永远是那些鲜亮如水的绿叶 /层出不穷的枝蔓/ 以及所有的/可以用呕心沥血/构成的事实。

她终于回信,问: 你想干嘛? 他回信: 不干嘛, 在读诗。她又来信问: 读什么诗? 他回信,说在读为你写的 《只因你读过我的诗集》: 是你不经意的眼神/掠起我的扉页 / 只因你是我的第一枚书签/我便甘当你的最后一本诗集/我虽不能成为你依赖的船长/可你却无愧我骄傲的水手。

(若干年后, 他的确想把当年的这些诗整理一下结集出版一本 《只因你读过我的诗集》 ,因为一直没联系上她, 出了书也不知道该送到哪, 所以只能放弃了)

她的回信非常认真, 字也写得漂亮,说: "你很真诚,诗写得很好,我也很欣赏,但我更喜欢舒婷的《致橡树》,当身边的家人朋友都在为现实和理想辛勤努力时, 我没有丝毫可以懈怠的理由。所以,目前我要把全部精力投放在学业上, 不想有其他的感情纠结,请你理解。″

他回复说: ″好,我会的,不多扰。″

当年的理工科大学生,学业真的是很忙,不光她,他也是。只是她的目光更远大些。

其实从他们第一次遇见起始,他总共也就给她写过三十几封信,当时他集邮,喜欢给她选用 "红楼梦" "西游记" 这类好玩的套票依次寄信,有时面值超很多他也不吝惜,严格按套路来,而且专门提醒她: 请将邮票剪下并奇回。另外还附加一个贴好邮票写有自己地址的信封,就是为了让她回信并省力。开始信都很短,就是写诗给她看,诗也简洁,多数都是一个字的题目,基本没什么闲话,就像交选修课作业一样简单,她的回复也很简单,就像批这类作业一样省力。

有次她只回复了一旬"go on"。他没搞明白,问: "是继续写诗, 还是继续追你? " 她继续回复 "go on",只是多加了个 "please" 。那个年代都用自来水钢笔,他干脆寄了一瓶碳素墨水给她,结果她回寄他一瓶防皴裂的护手霜。为此他感动了好久,也不好意思再故意逗她,只好继续正儿八经地写诗,题材也越来越广泛,她回信的长度也明显增加,探讨的领域也越来越宽, 尤其是对他的文学创作,更是无微不至地贴心料理.

作为一个工科大学生, 他能练就如此精致的文笔,并在以后的工作中受益颇多,绝对离不开她当年的 "精神灌溉" 。他后来甚至会想,如果她把这些年在国外生活创业的感受写下来,一定会是一位了不起的海外作家,因为她不光文学天赋好,而且对生活的敏感度极高。他记得曾经给她写过一个叫《花儿不开是希望》的剧本,她看后回信说: "我很佩服你的判断力,其实你没必要用这么多文字去暗示主人公不是原生家庭,只要说姐姐比她年龄仅大几个月就行了。"他似乎明白些什么,但不多问,她也不多说。

总之,他们当年的往来很省心,也很省力, 尤其是单纯,单纯得除了诗和远方,他几乎回忆不出来什么叫复杂的东西。就连偶尔出现的擦肩而过的小插曲,都会屈指可数得让他至今难忘。那是个男生都喜欢披着军大衣耍酷的年代,有一次他刚走出学校北门东侧的邮局,拾头就觉得阻光明媚,因为她正迎面走来,慌得他差点把军大衣抖地上,俩人不约而同笑了。一天后,他们各自收到了对方的来信。

但有一首诗是省了邮票的,那是她出国留学前的最后一面。这首诗换了她两张相片,三十二年后,他又把相片送给了她。

(在他眼里,相片和照片完全是两码事,他觉得只有那些放在相册里的纸质老照片才称得上是"相片",这种由胶片曝光经冲洗显影后生成的原生形像,与现在可修图的数字图片相比,根本不是一个层面上的东西 )

他的日记诗 《别》: 打着风的旗语 /我在水中漫游/每一个透明的部位/ 都隐如你的身体. 终于, 你启开一扇门 / 感觉,如褐色的水石 /默默对视, 然后 /你伸出温柔的手指/ 将我探寻的目光/ 轻轻抹掉...

那也是在一个黄昏,夏日的刚刚雨后的饭前的黄昏,就在山医大的北校门,离杆石桥很近。从那时起, 她在他心里就彻底变成了一本书,封面就是那个黄昏初见时的剪影。而她的眼神,就作为一枚书签,藏在里面。

提起书, 总会让他想起泉城路书店。那里曾经有一本他想要的书, 书里有一肖他想要的诗, 他曾经想把这首诗给她,但最终也没给,那是一首别人写给别人的诗,他觉得还是留给自己更合适。

关键是这本书不是买来的。

当年他有一个关系很铁的舍友,好穿一件当时被叫作"蝙蝠衫" 的牛仔夹克,周日时去泉城书店 ″顺" 书。那时候任何商场都没有监控, 营业员对戴眼镜的大学生都很信任,舍友每次都会 "满襟" 而归。除了有图书馆都没来得及上架的最新畅销书,还有像西方油画、□□之类的艺术杂志,开始时大家还似乎觉得有些不妥,但既然都舍不得花钱买,又都想看,而且还是读书人自己的事,慢慢不但习惯了,甚至发展到了争相 "点菜"的程度。多年后同学聚会时都还感慨 ,夸舍友是个勇于担当的人, 在那个信息还很闭塞的年代, 舍身为大家炸开了拓展视野的另一扇窗子。

大学毕业后,舍友在事业上辗转腾挪,总是能与时俱进,现在已是一家很有影响力的信托公司的合伙人了。

一次去济南开会,舍友请他吃饭。俩人都喝高了,闲侃中又提起当年 "顺" 书的事。

舍友间: "你知道我当年为什么有胆量去顺书吗? " 他说不知道。

舍友又问: ″你知道我毕业时为什么报考金融专业的研究生吗? " 他还是说不知道。

舍友再问: "你知道我为什么总给大家顺书看吗? " 他说这我就更不知道了。

白酒实在是喝不下了,舍友让助理给他们换了杯红酒, 说: "你先出去, 我们单独再聊会儿。"

舍友说: "我报考金融是因为家里太穷,为了供我读完大学弟弟妹妹都辍学 了,我缺钱缺疯了,只是想能够离钱距离近一点,哪怕只是在柜台上数数钱也好啊,当时也不知道金融具体是什么,只知道它是管钱的,而且学的还是国际金融,能管外国人的钱,厉害不?″

舍友喝下半杯酒,继续说: "我去顺书是因为实在没钱买考研的资料,我给大家顺书是因为大家想看某些书又不好意思买来看,最重要的是大家一高兴就会请我吃饭,能省下我不少饭票钱。″

舍友笑得很彻底,也很心酸,一饮而尽。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甚至是很难受,陪起干了,问舍友: "你还记得给我顺过一本书吗?"

舍友说: "当然记得啊,只有那么一次,而且还是全体含员 '同仇敌忾'才逼你就范的,我们不能让你这么'清白`呵,好歹你最后选了一本。你这人一直就是这么规规矩矩,也就只能在体制内混碗饭吃,做经纪人能把客户怼死。″

他继续问: "那你还记得我选的是哪本书吗?″

舍友差点笑哭,大声嚷嚷说: "这我能记得清吗?我顺的书多了去了,要是真把书价折合成案值,够判我个三五年的了。″

他没再问,站起身来,说不早了。

他架着舍友,或者说舍友架着他,谢绝了迎过来的服务生,俩人相互搀拥着,摇摇摆摆穿堂而过,大有一种″仰天大笑出门去 、我辈岂是蓬蒿人" 的感觉。

他选的那本书是俄文版的 《普希金诗集》

他喜欢普希金, 并不是因为这位 "俄罗斯文学之父"曾经照亮了十九世纪初世界文学的天空,他喜欢的伟大是因为普希金为了维护爱情尊严而进行的那场最后的决斗,伟大也因生命终止而永恒。诗人太年轻了,年轻得让全世界心痛,人们能够纪念的也只剩下去读诗了.

他认定自己喜次的那首诗一定藏在这本诗集里,就如同她的眼神一定藏在他心中的那本书里一样。

《我曾经爱过你》 : 我曾经爱过你/ 爱情, 也许 /在我的心里还没有熄灭/ 但愿他不会再打扰你/我也不想使你难过悲伤 / 我曾经默默地, 毫无指望地爱过你……但愿上帝保佑你 / 有人会像我一样去爱你。

他之所以坚持要俄文版的, 就是想尽可能地攥紧诗人手里的鹅毛笔,去感受那颗伟大而忧伤且骤停的心。

这首诗他留给了自己。

他送她別人的诗只有一首。那是在经历了那个黄昏的 "遇见" 之后,他给她写的第一封信中引用的,那时他还不会写诗,但他觉得摘来的诗都是别人写给别人的,不是自己的劳动,既不能完全表达自己,也有点对不住她,所以就开始自己写诗了,只有这首算是唯一的外卖"。

当时他认为卞之琳这首 《断章》,与"遇见" 她时的感觉非常相似: 你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的人在楼上看你/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事实上至今也是如此.

因为一首诗,这本书他保存了二十多年,也跟随他辗转了好多地方。直到这个时候,书的命运出现了转折。

新单位有位年长的同事,大学时学的是俄语,一次来他办公室汇报工作,不知怎么就恰恰看见了书橱里的这本书,同事表现得非常吃惊,他赶紧解释说自己不懂俄语,是大学毕业时同学落宿舍的所以就一直收着,同事连说: "对、对,书是不能随便丢下不管的。"

他说: "你帮着看看里面都有哪些著名的诗? " 同事接过书看了会儿,说全是普希金很有名的作品,收录很齐全的。他继续间: "记得好像有一首《我曾经爱过你》吧, 你找一下它的位置。" 同事仔细翻看完目录,很负责任地说: "还真没有这首诗, 其实普希金最著名的是那首《假如生活欺骗了你》,您看这第一首就是它...."他没有让同事继续指引下去,赶紧说: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懂俄文的,这本书就送你吧。″

看来, "顺" 来的东西还真不靠谱。他汗颜,幸好当年没送她。

几年后,他去俄罗斯考察项目,专门去了趟书店,这次是带着随团翻译同行的,千真万确地将这首诗买了回来。不过书名不是 《普希金诗集》 , 而是《 俄罗斯诗选》,里面只收录了普希金两首诗,其中就有这一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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菁菁苍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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