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钰这句话砸下来的时候,顾意渊脚步顿住了。
风卷起落叶擦过他的鞋边,那支属于故萃的狙击枪还稳稳握在手中,冰冷的枪身贴着掌心。祁钰的质问像一根细针,扎进他方才死死压住的情绪缝隙里。
可仅仅只是片刻的停顿。
那抹阴沉、压抑的笑依旧挂在顾意渊唇角,没有消失。他抬眼看向祁钰,眼底幽深,看不出任何动摇,方才那一瞬的晃动仿佛只是错觉。
“我想过。”顾意渊的声音依旧平稳低沉,听不出起伏,“如果最后是那样的结果,那是我的选择,不是他的错。”
“选择?”祁钰胸口一阵发闷,“你这根本不是两个人一起扛,是你单方面替所有人做了决定!你把故萃的意愿、把我和夏雨陌的立场全部抛开了!”
夏雨陌上前半步,声音冷静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量:“顾意渊,你一旦单独赴约,就等于直接把所有主动权交到羽杣手上。羽杣的目标一直是你,等他同时控制住你和故萃,我们就再也没有谈判的筹码。”
顾意渊缓缓侧过身,目光扫过夏雨陌,又落回祁钰身上。
“我没有别的选择。”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很轻,却异常坚定,“羽杣给我的时间不多。”
他不再尝试侧身绕开,而是微微调整握枪的姿势。不是对准祁钰和夏雨陌,可这个细微的动作,让祁钰心头一紧——顾意渊已经做好强行离开的准备。
“我们不会放你走。”祁钰张开手臂,横在他身前,“要去,也是我们一起想别的营救方案,而不是让你一个人去送。”
顾意渊静静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林间的光线昏暗,将他大半张脸埋在阴影里,唇角那一丝晦暗的笑意,此刻看上去更像是一种无声的执拗。
“你们拦不住我的。”
他的声音很轻,却沉甸甸压在空气之中。
“我知道我拦不住你,我也没不让你去。”祁钰直截了当的回答。
“但至少有点联系啊,你不可能自己一个人打到他们好几个。”
顾意渊没说话,脸上笑意也收敛了,淡淡的开口:“如果你是真的想就他,那就别拦我,也别跟我讲道理,至于我的生死存亡都是我自己的事。”
祁钰咬了咬唇,皱着眉看着顾意渊没回答他的问题。
是啊,他也想救故萃,所以就要让顾意渊自己单独一个人去救人吗?让他一个人主动落入已经铺好了网上吗?
夏雨陌安静立在一旁,一直没有出声打断二人的对峙,此刻轻轻上前半步,声音压得很低,不会惊扰密林深处可能潜藏的耳目:“顾意渊,你可以独自赴约,我们不会强行出手困住你。但你要分清一件事——你的命从来不止属于你自己。一旦你出事,故萃最后的希望,也就跟着断掉了。”
顾意渊侧过头看向夏雨陌,眼神冷硬,没有丝毫松动:“我心里有数。”
“你没有。”祁钰终于再次开口,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焦灼,“你现在所有的判断,全部建立在想要尽快救出故萃的执念之上。羽杣就是算准了你会不顾一切,才布下这个局。你以为你是主动奔赴谈判,实际上你是顺着他预设好的路线一步步走进陷阱。”
风穿过枝桠,摇晃着头顶的树叶,细碎的光影在三人之间来回晃动。
“就算是陷阱,我也必须去。”顾意渊抬手,重新确认身上装备,“只要故萃还在羽杣手里,我就没有别的选项。”
场面再度陷入寂静。
夏雨陌开口了:“行啊,那你去,我们联系老大让他在基地里给我们找有定位能力的人,以便让我们找到你们人在哪儿,我们再支援过去,这样行吗?”
顾意渊沉默了许久,林间的风声不断在耳边回响。
这是目前所有方案之中,风险相对最低的一个。
“可以。”他终于松口。
祁钰一听立刻拿出通讯器联系前往转运点的吉魏。
但是这一条路……也好像断了。
第一桩事还没解决完又来一桩事。
通讯器没接通!
祁钰指尖反复按压通讯器,微弱的屏幕光在林间晃动。
一次次发起呼叫,听筒里只有永不停歇的沙沙电流杂音,空茫,没有任何应答。他切换频段,重启设备,指尖在按键上重复着机械的动作,一次,又一次。信号标识始终空白,向外连通的通道已经被彻底掐断。
不安慢慢沉落心底。方才短暂存在过的联络希望,转瞬消散。
祁钰声音莫名的喘了一下:“联系不上。”
顾意渊也察觉到了什么似的开口:“祁钰,夏雨陌你们回STY那边自己找找看,我先过去,这样耗下去只会浪费时间,我走了”他没停留背上狙击枪,直接越过他们两个狂奔而去。
祁钰站在原地,僵立数十秒,方才顾意渊奔跑离开时带起的风还残留在空气里,树影晃动,却再也捕捉不到他的背影。
祁钰站在原地,眼睛都不眨一下,站了几十秒,忽然回过神:“雨陌哥,我们回基地吧。”
脚下的枯枝被快速踏碎,接连不断发出脆响。祁钰转身的那一刻脚步就已经放得极快,几乎是小跑着穿行在林间,后背渗出一层薄汗,方才顾意渊转身狂奔离开的画面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回放。夏雨陌紧随在他身侧,二人谁都不敢放缓脚步,这片被信号干扰器覆盖的林地多停留一秒,风险就会往上叠加一层。
祁钰的手指依旧死死攥着那台通讯器,屏幕已经暗下去,可他时不时就会按亮屏幕,下意识再试一次呼叫吉魏,每一次的结果依旧一模一样,空白的信号格,刺耳冰冷的电流杂音,没有任何人应答。
“这片区域的信号屏蔽范围比我们预估的还要大。”祁钰的呼吸带着急促的喘息,风声混着他的话音,“刚刚顾意渊冲进去的时候,干扰装置应该是完全启动了,我们留在原地根本没有办法联系任何人,继续耗在林子里面,不仅帮不上顾意渊,我们两个人也很容易暴露。”
夏雨陌目光扫过四周层层叠叠的树木,一路走一路维持感知,留意周围有没有其他人的气息,声音沉稳,却藏不住心底的紧绷:“但是回基地,路上要耗费时间。顾意渊已经单独去见羽杣了,谈判随时可能撕破脸,我们在路上的每一分钟,顾意渊和故萃都处在危险里面。你确定这个选择是对的?”
“我不确定。”祁钰猛地顿了半步,又立刻重新迈开脚步,眼底满是挣扎与慌乱,“留在原地我们什么都做不了,没有支援,没有办法远程探查会面地点里面的情况,我们甚至不知道里面到底发生了什么。顾意渊孤身一人,一旦出事,单凭我们两个人根本冲不进去救人。回基地,才能调动所有人,调取设备,找到破解这片信号屏蔽的办法。只有基地里面的设备,才有机会穿透羽杣布置的干扰,我们才有机会找到顾意渊和故萃准确的位置。”
“可是顾意渊不知道我们选择撤回基地。”夏雨陌眉头紧锁,“他出发的时候,心里默认我们还留在林子外围等候,一旦他遇到危险,放出我们之前约定好的信号,我们不在原地,就会错过。顾意渊会以为我们还在附近,会赌那一个接应的机会。”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重重砸在祁钰心上,他脚步踉跄了一下,差点踩到地上凸起的树根,稳住身形之后,呼吸变得更加沉重。
“我知道。”祁钰的声音微微发哑,“我反复权衡过,原地等候的风险更大。羽杣既然敢约顾意渊单独谈判,一定提前布置好了人手,说不定整片树林里面到处都埋伏着他的人。如果对方有什么探测器或者是埋伏的人,我们潜伏在附近,很容易被对方的侦察人员发现。一旦我们被抓到,那就彻底没有人能去救顾意渊和故萃了。与其两个人困在屏蔽区里面变成待宰的目标,先回基地,我找人,找一个能判定位置的异能者,试图找到他们的位置。”
夏雨陌闻言,脚步顿了一瞬,随即继续跟紧祁钰的步伐,林间的风卷着枯枝擦过耳畔。
“依靠异能定位的风险同样很高。羽杣既然布下大范围信号干扰,大概率也会准备对应的手段去压制感知类、定位类异能。如果异能者强行向外探测,很容易被羽杣捕捉到异能波动,反过来暴露顾意渊的大致方位。”
祁钰呼吸粗重,额角渗出来的汗水顺着下颌滴落,砸在地面的落叶上。“要的就是这种效果,他撑得住,不会死的那么容易。”
两人再度极速去向基地。
希望这样是对的,不要再出问题了……
这个念头一遍一遍在祁钰脑海盘旋,可越是拼命安抚自己,各种各样可怕的猜想越是不受控制地冒出来。他不敢细想顾意渊此刻正在去往一个什么样的地方,不敢想象羽杣见到顾意渊之后会提出什么样苛刻的条件,更不敢去设想故萃的处境。
他再次抬手按亮通讯器,屏幕亮起,依旧是一片死寂,没有信号。随着他们不断远离干扰核心区域,偶尔会闪过极其微弱的信号光斑,可仅仅转瞬便消失,连一次完整的呼叫都无法建立。
“就算回到基地,异能者探测的时候,我们也要做好被羽杣捕捉到异能波动的准备。”夏雨陌一边奔跑,一边低声开口,“一旦探测波动暴露,羽杣就会知道我们已经离开屏蔽区,正在基地想办法定位他们,他有可能直接提前动手。
“我明白。”祁钰大口喘着气,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下颌滴落,“这是一场双向的博弈。羽杣在赌顾意渊会孤身赴约,而我们,赌顾意渊足够冷静,能够拖住羽杣,撑到我们带着支援折返。”
一路疾驰,身后那片笼罩着信号干扰的密林被远远甩在身后,可祁钰总觉得那片林子像一只蛰伏的巨兽,依旧牢牢攥着顾意渊与故萃两个人的命运。
“你觉得羽杣真正想要的是什么?”祁钰忽然开口,“仅仅是顾意渊这个人吗?”
“不一定。”夏雨陌眉头微蹙,“羽杣谋划许久,以故萃作为诱饵,绝不只是单纯想要抓到顾意渊。他大概率想要利用顾意渊,拿到更多关于基地的情报,或是想要逼迫顾意渊做出取舍。顾意渊最在意的人就是故萃,这是他最致命的弱点,羽杣恰好抓住了这一点。”
“不。”祁钰简短的吐出一个字。
夏雨陌看向他。
祁钰望着前方,很简单的开口。
“他的目标是毁掉这个世界。”
夏雨陌沉默下来。之前所有人都默认羽杣的行动是针对基地、针对他们这群人,是私人之间的恩怨、立场的厮杀,可祁钰这句话,直接把整件事的格局拉扯到一个更加恐怖的层面。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夏雨陌低声问。
“来STY之前。”
一句话落下,林间只剩下风吹动枝叶的沙沙声响。夏雨陌没有再追问,很多时候,追问过往并不会带来更多帮助,此刻最重要的是眼前的危机。
祁钰抿紧嘴唇,不再开口。那些在来到STY基地之前看见的、猜到的真相,沉重得压在心底,他很少对外提起。
两个人继续向前奔跑,谁都没有再说话。
脚下踩过层层腐烂的落叶,闷响一声接着一声,每一步都像是在和时间赛跑。身后那片被信号屏蔽笼罩的密林安静得可怕,没有人知道里面正在发生什么。
没有人打破这份沉默,各自心里都装着同一个担忧。顾意渊孤身面对羽杣,故萃的安危悬于一线,而羽杣真正想要的,远不止他们所有人想象的那样。
夏雨陌静静地看着前方的野藤,注意着周围的一切,边快速的穿梭。
不是,另一个人的呼吸声呢?
他立刻停下脚步,往后一看就见祁钰倒在地上了。
夏雨陌快步转身冲过去,伸手想去扶祁钰,却猛地顿住动作。
祁钰身上没有伤口,没有血迹,皮肤上连擦伤都找不到一处,可他整个人蜷缩在腐叶之上,手臂死死抱住自己,肩膀不受控制地颤抖。他牙关紧咬,额头上冷汗疯狂往外冒,浸透额前的发丝,顺着脸颊不断滚落,像是有看不见的力量正在撕扯他的意识,源源不断从内部折磨他。
他想开口,喉咙里只能溢出压抑、破碎的闷哼,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得更紧,指尖用力攥着身下的落叶,将叶片捏得粉碎。这份痛苦不是来自皮肉,像是某种精神层面的侵蚀、感知上的剧痛,外人看不见任何攻击,却硬生生将他压到濒临崩溃。
夏雨陌蹲下身,轻声喊他的名字,目光警惕扫过四周树林,一边提防周遭潜藏的危险,一边尝试触碰祁钰的肩膀,“祁钰!能听见我说话吗?”
祁钰微微颤动,却无法立刻回应,脑海里翻涌的感知如同潮水不断冲击他,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煎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