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意渊记不清自己奔跑了多久，脚下漫无边际的路途仿佛没有尽头，体力濒临耗尽。
肺里像被灌满了滚烫的风，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刺痛，双腿沉重得如同坠着铅块，每一次抬步都要耗费巨大的力气。
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下颌线不断往下淌，混着沿途扬起的尘土糊在皮肤上，视线一阵阵发昏，眼前的景物时不时晃动、重叠。他踉跄了一下，膝盖几乎磕到地面，连忙伸手扶住身侧粗糙的树干，剧烈地喘息着，胸腔起伏得厉害。
他抬手抹了一把眼睛，指尖全是湿冷的汗，耳边除了自己雷鸣一般的心跳与粗重的呼吸，还在警惕地捕捉四周任何一点异动。风声穿过林间枝叶，沙沙作响，每一声都像有人跟在他身后。
他很想就地坐下，放任疲惫吞噬自己。可是不能。
呼……
顾意渊咬紧后槽牙，松开树干，强迫自己再次向前挪动脚步，速度慢了许多，不再是之前不顾一切的狂奔，变成艰难的跋涉。体力已经快要触碰到临界点，肌肉酸胀发抖，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坚持多久，心底却有一个声音不断催促他往前走，再往前走。
他知道已经差不多进入了危险区域。
虽然很累他还是发现，环境在扭曲发生改变。
树木的轮廓微微晃动，原本笔直的树干像是在缓慢地弯折、偏移，远处山峦的边缘朦胧发虚。
与其说是换一个环境不如说是换了一个世界。
顾意渊心底已经有了判定——他们之中有人能控制空间转换。
他的指尖猛地收紧，冷汗顺着脖颈往下淌。
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在身后追逐的人，而是敌人早已经布下陷阱，静静等着筋疲力尽的他踏入这片被篡改的空间。
可是那又怎样?
胸腔粗重的喘息久久不能平复，双腿肌肉不受控制地发抖，长时间的奔逃早已将他的体力压榨到临界点。
风声、树叶摩擦的声响在这里都变得怪异，声音传播的距离、回声都和正常林地截然不同。他慢慢转动身体，仔细感受空气流动的细微差别，试图找出这一片虚假空间的破绽。
空气骤然震荡起来，周围景物扭曲的速度加快了。
陷阱的主人，察觉到他正在寻找出路。
羽杣的通讯器响起之后他才接通。
顾意渊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动，他没有立刻接起，目光依旧扫视着这片不断畸变的林地。通讯器持续震动，嗡嗡的声响在这片怪异的空间里回荡，格外刺耳。他深吸一口气，抬手取出通讯器按下接通键。
听筒那头没有立刻传来声音，只有一阵细碎、失真的电流杂音，混杂着空间震颤带来的嗡鸣。
“7公里的路，你跑得够远。”羽杣的声音终于缓缓传过来，语气听不出喜怒，像是早就笃定他最终会落入这里，“到这里，就不用再继续逃了。”
顾意渊靠在树干上，急促的呼吸还没有平复，长时间奔逃带来的疲惫沉甸甸压在身上，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你早就算好了。”
“从你动身的那一刻起。”羽杣轻笑一声，“你耗尽体力闯入这片空间，现在的你，没有任何可以用来突围的余力。”
周围树木晃动得愈发剧烈，地面仿佛也跟着微微起伏，像是随时都会将他吞没。顾意渊抬眼望向四周不断扭曲的景色，心里清楚，羽杣一边和他通话，一边还在操控这片囚笼。
“废话真多，现在往哪儿走?”
听筒那头安静片刻，电流的杂音沙沙作响，和林间扭曲空间里怪异的风声交织在一起。羽杣的声音慢悠悠传过来，听不出威胁，却牢牢攥住所有主动权：“不用你去找路。我会来见你。”
脚下的泥土轻轻震颤，远处树林深处的轮廓开始收拢，原本漫无边界的林地正在不断收缩，一点点缩小他可以活动的范围。顾意渊站直身子，悄悄活动了一下发酸的双腿，肌肉依旧在发抖，每一个细微动作都在提醒他体力早已透支。他一只手握着通讯器，另一只手悄悄摸向腰间，目光死死盯住不断向内挤压的林丛。
“你不怕我在这里设下埋伏？”顾意渊开口试探。
羽杣低笑一声：“你现在跟我说这个，是在做梦吗?闭嘴等着，我自己过去接。”
通讯没有立刻挂断，听筒那头依旧持续传来细微的电流杂音，像是羽杣并没有放下设备。
顾意渊指尖捏紧通讯器，目光扫过四周持续向内收拢的树林。空间收缩的速度越来越明显，原本相隔很远的两棵树，短短片刻之间，距离肉眼可见地拉近。他缓缓向后退了半步，后背不再贴着树干，避免自己被突然挤压过来的树木困住。
双腿的酸胀感一阵阵往上涌，长时间奔逃透支的体力没有丝毫恢复，每移动一步，肌肉都在发出疲惫的抗议。他的手停在腰间，没有直接抽出武器，只是维持着随时可以做出反应的姿势，安静地等待着。
五分钟，人没来。
十分钟，人没来。
十五分钟，人还没来。
三十分钟……
通讯器还保持接通，沙沙的电流杂音不曾中断，羽杣依旧没有出声。
顾意渊没有贸然动身突围。他隐约察觉到一丝异样，羽杣既然说了会亲自过来，便不会单纯放任空间将他挤压吞噬。他稳住重心，抬手擦去额角的汗水，目光一遍一遍扫过扭曲晃动的树林深处，耐心等待那个时刻。
不知又过了多久。
他忍不住对着通讯器开口:“你人呢?”
听筒里沉寂片刻，才慢悠悠传来羽杣的声音。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刚睡醒时特有的慵懒与含糊，像是方才一直闭着眼休憩，被他这一声问话才缓缓唤醒，完全没有长途赶路的急促感。
“别急。”
简简单单两个字，尾音轻轻拖了一点，混着淡淡的倦意。
顾意渊皱了皱眉，说道:“你他妈刚睡醒?”
“嗯，怎么?不行啊?”
顾意渊咬牙切齿，但半天没憋出一个屁。
我他妈行你大爷！觉得很礼貌是不是！
合着就把我当傻子整呗！?
他耗费心力、赌上一切才走到这里，以为将要迎来一场剑拔弩张的交锋，以为对方会严阵以待，可羽杣倒像是把围困他这件事当成打发时间的消遣，困了就直接睡一觉，睡醒了才慢悠悠过来见他。
呼……
冷静冷静，故萃还在他手上，稳住后再说。
这些话他没有说出口，死死咬在齿间。
顾意渊胸口剧烈起伏，一路奔逃积攒下来的疲惫与此刻涌上心头的怒意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压垮他摇摇欲坠的身体。
听筒那头传来一声极轻的笑，依旧带着睡醒之后慵懒沙哑的质感，轻飘飘的，像一根羽毛，却狠狠擦过顾意渊紧绷到极致的神经。
“别憋着，想说什么可以直接说。”羽杣慢悠悠开口，“我听着呢。”
话音落下的瞬间，周遭持续震颤扭曲的树林彻底静止。弯折的树干不再晃动，空气里那层持续拉扯的眩晕感瞬间消散，整片空间的动荡全部平息，仿佛这个囚笼所有的力量，都随着羽杣的苏醒，暂时归于沉寂静。
顾意渊抬眼，目光穿透安静下来的林隙，紧紧盯住深处。
树影之间，一道身影缓缓走出来。羽杣的神态松弛，眼底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惺忪倦意，仿佛只是睡醒之后随意出来散步，而不是来见已经落入陷阱的猎物。
“久等了。”
“没有啊，要不你再睡会儿再来?”顾意渊阴阳怪气的对他说。
羽杣轻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浅，眼底惺忪的倦意还没有散尽，他缓步继续向前，两人之间的距离一点点缩短。
“不了，再睡下去，怕你等急了，做出什么冲动的事。”
他的声音依旧是刚睡醒那种沙哑慵懒的调子，听不出半分紧张，仿佛顾意渊冒着风险奔赴而来、赌上一切的这场会面，于他而言仅仅是一场闲来无事的闲谈。
顾意渊指尖微微收紧，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悬着故萃的安危。他没有忘记自己来到这里的全部目的，他不是来和羽杣斗嘴消遣的。
“带路。”
羽杣停下脚步，抬眼看向顾意渊，惺忪的眼里面漫开一层淡淡的笑意，不紧不慢地说:“这么主动?。”
“这不就是你想要的?”顾意渊冷声回问。
羽杣唇边的笑意又深了几分，眼底那层惺忪的睡意依旧没有完全褪去。他没有立刻答话，只是静静看着顾意渊，目光慢悠悠地扫过他紧绷的肩线。
片刻之后，他才缓缓侧过身子，让出通往密林深处的路，沙哑慵懒的声音轻轻飘过来：“没错，确实是我想要的，所以我也不跟你浪费时间，跟上。”
顾意渊沉默地跟了上去。
脚下的地面安静，没有先前空间扭曲时那种令人眩晕的异动，可这份安稳一点都没能让他放下心。他的视线一直锁在羽杣的背影上，同时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向故萃，心底的担忧像细密的藤蔓，一圈圈缠紧。
他不知道故萃现在是什么样子，有没有再受伤，有没有被为难。羽杣行事随心所欲，前一刻还能在等待的间隙自顾自睡着，谁也猜不透他下一步打算做什么。
两人一路往林子深处走，羽杣走得不急不缓，姿态松弛，仿佛只是饭后散步，全然没有这场会面背后沉重的筹码。
走了一段距离之后，顾意渊还是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故萃……”
羽杣没有回头，沙哑慵懒的声音飘过来打断他：“别急，哪有饿了想象一下就能吃到饭的?”
顾意渊的眉头拧得更紧。
羽杣这个比喻轻浮又刺耳，他压下心头翻涌的怒意，没有接这句玩笑。他很清楚，此刻发脾气是最不明智的选择，他所有的筹码都系在故萃身上，只能继续跟上去，目光一刻不停地打量四周，搜寻任何和故萃有关的痕迹。
林间安静得过分，只有两人踩过落叶的轻微声响。羽杣依旧走在前面，步子慢悠悠的，仿佛方才那句戏谑只是随口一说，完全不在意这句话会在顾意渊心里掀起多大的波澜。
顾意渊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要冷静，可悬着的心始终无法落地。他不知道羽杣这话是单纯的捉弄，还是在暗示还有别的条件，他最怕的是，历经这一路，最后见到的故萃，会是他无法承受的模样。
大概走了几分钟眼前出现的景象让人不可思议。
再他们站的那个位置是可以俯视整个楼层和地面的，跟基地差不多，只是这里的环境根本不像是有人在的，四栋楼高低不齐。
最令人震惊的是这个类似基地的奇怪地方竟然悬浮着的。
像是一个深洞直径大概上百。
深渊之下是朦胧的雾气，那片悬浮的基地就静静横亘在深洞上空，没有任何看得见的支撑，四栋建筑高低错落，轮廓在雾气里若隐若现。
顾意渊猛地停下脚步，呼吸一滞。他预想过无数种关押故萃的地点，木屋、厂房、地下密室，却从来没有设想过这样荒诞、违背常识的场景。
风从深洞之中向上涌来，带着阴冷潮湿的气息，轻轻拂过他的衣角。他目光牢牢钉在那片悬浮的建筑群上，心底的不安疯狂滋长。羽杣随手便能构建出这种脱离常理的空间，他的能力、他手里掌控的东西，远比顾意渊之前预估的还要恐怖。
羽杣站在他身侧，没有催促，沙哑慵懒的声音伴着风声传入耳中:“很意外？”
顾意渊指尖微微攥紧，视线依旧没有移开那片悬浮基地，声音紧绷：“故萃就在那里面？”
羽杣轻笑一声，抬手指向深洞对面那片悬浮的区域：“没错。想要见到他，就不要给我弄出太大的动静。”
“能做出这么一个悬浮的基地，你也是个人才人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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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第四十二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