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闯荡江湖原来我还挺有名

谢凉在床上猛然坐起,苍凉夜色中他长发如墨,绸缎一样散落在肩,衣襟散开的健硕胸口依稀看得出当年贯穿胸膛落下的旧疤。

多年新伤旧疮交叠,给这具得天独厚的修长身躯点上瑕疵,但那些微小的增生和新长的颜色其实根本不值一提。

倘若有人看到他褪去衣服的后背,一定会被吓得尖叫出声,那本该光洁平滑的后背上有一大片野兽撕咬出的杂乱瘢痕,多年过去,凹凸不平的表面上肌肉盘扎,狰狞可怖,活像盘踞在肩胛后背的幽幽鬼魂。

谢凉微微喘息,一言不发,神色在黑暗中显得晦涩不明。

半晌过后,谢凉和衣起身,推开窗户,沉默的任月华倾落,可微微颤抖的手无形中暴露了主人的心绪并不平静。

当年之景至今仍历历在目。

他其实因为逆光并没有看清沈知秋听见这话时到底是何种表情。

之后随着一声堪比山岳倒塌的巨震,他身体当时重创,霎时气血倒流,眨眼之间就陷入了沉眠。

再醒时他就已在扶桑派叶衔鱼手中,他一手大衍针法出神入化,传说能够生死人肉白骨,谢凉全身骨骼寸断都在他手下缓缓恢复。

但是他灵脉损伤太重,叶衔鱼并非万能,把脉之后也是不住摇头,只叹息道:“尽人事,听天命吧。”

而根据叶衔鱼所说是符隐山的闻人归将他带回来,妖修沈知秋在修真一界已被唾弃百年,这次竟敢杀害凡人修士,碰见的还是最爱管闲事的闻人归。

两相争斗之下,打的是天昏地暗日月无光,附近黎民听见刀光剑影伴着火花雷电三天三夜未曾停息,那妖修最后在闻人归手下重伤而逃不知所踪。

谢凉在扶桑派修养数月,沉默异常,伤势初愈时,就执意告别天下第一医宗行走江湖,倒是和侠士聚集的天师府意外结缘。

如今天下纷争四起,人族和妖族关系紧张,大大小小的摩擦不断,偶有妖族吃人杀生,或是人类同族相害,凡有乱相,天师府一众侠客便会挺身而出,除之而后快。

谢凉筋脉尽毁,修为一跌再跌,或许他单单只是靠着对妖族的满腔愤恨才继续挥剑,带着那把闻人归捡回的裂月,无数次在犯恶的妖族中饮血而归。

得了声冷面罗刹的昵称。

可能也是他心底那股恨意难消,竟让他的经脉被之反哺,在绝境中缓缓愈合,叶衔鱼看了之后摇头啧啧称奇,四处美滋滋的跟别人说自己的医术竟然又进步了,连金丹破碎的境地都能再上一重楼,以后的的诊金还是再多要一点好了。

合该高兴的谢凉反应却意外的冷淡,他垂下眼麻木想到:

既民间话本里有因爱复生的奇迹,或许是因为恨呢。

他指尖微微一蜷,微微叹了口气,呼吸之间,谢凉身影陡然一顿,极细小幽微的香味伴着凉风徐徐传来,风中树叶梭梭,正像这香极力释放出甜腻且无害的假象。

而谢凉对此中味道再清晰不过。

——是妖?他眉心突突一跳,谢凉视线向下一扫,千门万户的青砖白墙紧闭门窗,诡异死亡一齐陷入沉眠。

妖类也曾被称作天生灵物,其中佼佼者生来伴出异象,其中花妖一族便有可能是引人入睡的谜香。

修士稍有不慎便会这甜味被勾入层层梦魇,更何况凡人,现在正值子夜,本是无人也正常,但临江一带明明靠水,无论何时来往船只络绎不绝,倘若夜晚望去便可见灯火璀璨,自街头连到巷尾的是火龙绕山般的锣鼓喧天。

而今夜山野无光,仅听微风,方圆数十里内都未有一丝声响,野兽,人声,一切的生机都悄然逝去,只剩下月夜这具空壳,寂静到了令人汗毛倒竖的地步。

香味暗暗加重,似是一道身影在夜深露重时分缓步前来。

“呵哼哼····”忽而飘渺的笑声幽幽传来:“··睡呀,你怎么不睡呀····”

如洗月华下,谢凉手中缓缓幻化出一柄通体晶莹发光的剑来,光影变化间剑身映出谢凉光华内敛的眼。

“原来是一株百岁的天南星。”

谢凉冷冷道:“妖物何故在此故弄玄虚,再不住手,在下有权在此就地诛杀。”

屋檐一角,一抹玲珑的倩影一闪而过。

谢凉目光一凌,当即飞身向上,但那黑影身影未顿,当即对着谢凉心口便是一记狠厉的杀招。

“竖子猖狂!”

谢凉飞身后退,裂月飞速出鞘,刀锋流水一样滑出,便将黑影的脖颈生生切开。

谢凉脚下御风而踏,翩翩风中,脚下如有实质,他下意识手腕微震弹去污血,却未见水珠落地。

不对?

正待仔细去看,无限月圆之下,面前无头黑影竟突然无声炸开变成团黑雾,速度极快的蔓延开来。

瞬间是花香袭人直直扑面而来,香味扑了满身,那味道如有实质,再闪身躲开已是经反应不及。

电光火石之间,谢凉屏住呼吸,全由本能的握剑在空中骤而转向,身后砰一声金石相击之声迸发出花火。

身后妖修半人半魅的扭曲笑脸近在咫尺,她声东击西不成,当下抽手后退。

伴有数十片飞花厉同刀刃,嗖而破空飞来!

谢凉见状面色不改,轻呼口气,真气霎时喷涌而出,如江似海,竟已是剑道的锻铭境界的大家宗师。

暗器没能近身就被尽数弹飞,谢凉提气运功手腕翻飞间又是一剑当空袭来——

资质平平者二十岁筑基,万一挑一的天才二十岁结丹,这小子看起来不过弱冠,实力竟如此强悍?!

那大妖心下惊疑不定,脚步踏的迅捷,借着黑雾几步游离到数米之外。

她慢条斯理道:“你是何人?身上虽有灵气,却并非妖物。”

谢凉当即要追,但身后杀意突然一闪,电光火石间谢凉回头一看。

“真是天才地宝,可惜你见了我的脸,再留,便是养虎为患啦!”妖的声音突然闪在他耳侧。

不对,不知何时他身旁的瓦片间长出无数枝桠,顶着可怖的尖刺和艳丽有毒的花蕊在黑暗中缓缓朝他贴近···

花妖微微笑着,身体飞速后退,葱白般的指尖跳动,牵引着身旁催生出的无数小花如丝飞聚而来,层层缠绕,摆明了要将谢凉困在里面。

万树浅草的春只绽放了一刹那,飞花便追寻风声落下枝头,这一幕即便是在月色下也是极美的,万华织就的飘带环绕身侧,妖修半张脸光洁如玉,半张脸上花枝从生,吐息间枯荣有时,落叶簌簌。

妖修疯狂蚕食天地灵气,眼中野心如有实质,微微发亮。

她吞食同源百花,已登元婴,剑修一脉合五行之金,若能吞之百利而无一害,对她此去争夺那庄大机缘多有裨益。

致命的一击在她指尖汇聚成型。

“——!”

黑雾毫无预兆的被从内破开,一抹雪亮的剑尖气势如虹眨眼间逼至身前。

妖修愕然尖叫出声:“怎么会——?”

她转身欲逃,但锻铭境界的威压压的她喘气的困难,在原地颓然倒下,惊恐的看着来人。

眼前人明明是青年摸样,金丹境界就已可算天骄,她从未听过有剑修在这个年纪就已经迈入锻铭境界,剑道明明在百年前就已经没落了,哪里还有迈入第四层锻铭的剑修?!

谢凉剑明明已经抵在她额间,突然间却顿住了。

剑划破眉心皮肤,一缕鲜血蜿蜒而下,留下一双泫然欲泣的金色瞳孔。

明眸中水光微动,似乎蕴有万语千言。

谢凉审视般看着这双眼睛,自虐一样凝视里面的倒影。

这些贪婪和残忍铸就的妖,用阴狠的手段不知夺走了多少人的性命,又是怎么长出这双怜悯世人的眼睛的?

他不觉握紧了剑,手上青筋凸起。

“别杀我····别杀我···”妖物在极致的恐惧下呢喃道。“我什么都告诉你,我什么都说!”

谢凉别开了脸,他一句一顿的缓缓道,冷漠的如同玄铁:“可,我,不,信。”

他手上猛然加快,利刃一剑刨心。

“啊——!”

妖物惨叫声中化成原型直接灰飞烟灭,冲天火光中花瓣消逝。

天南星本花只有一种,这株上却能盛开百种花香,同类相食,便是她的业障。

黑夜如纱幔布下天罗地网,谢凉手握鲜血淋漓的妖兽内丹,黑发在猎猎风中被吹的散乱。

如今他的修为甚至比少年时更盛,金丹破碎不但没有磨灭道心,反而淬炼的剑意争鸣,隐隐突破了剑意九层第四层前空的境界。

前空——

唯有前尘皆空,剑意才愈发一往无前。

为什么还是会觉得恨呢?

飞溅出的黛青色血液以谢凉为中心炸成丝,狂风中可听闻他衣摆沙沙作响。

“住手——,且留祂一命问个清楚。”

兵刃相交之声方才已然惊动了附近的天师府修士,他们急匆匆赶来一看现场,当即倒抽一口冷气。

裂月剑身不沾血痕,在谢凉手中缓缓收起:“晚了。”

“这···”几人一甩拂尘,惊的原地踱步。

显然也是没见过这个场面,毕竟天师府以镇压为主,一般不搞的如此血腥。

“不过还是多谢小兄弟出手救人,花妖来犯突然,且行踪隐秘,天师府妖铃感应到后便立刻赶来,谁曾想还是落后一步,不知可问兄弟名号,临江镇天师府定会铭记在心。”带头的一位中年修士单膝跪地,掷地有声道.

谢凉看他们身着绿衣莲花冠,抬手淡淡道:“在下姓谢,散修一位而已。”

“我半月前在巴地重创一蛇妖,濒死之际忽然祂像是受到了什么鼓舞一样,爆发出令人难以想象的力量朝南方逃来,我是一路追寻踪迹到此的。”

“莫非,你是谢凉?!”身旁一位年岁稍小的修士忍不住突然出声问道。

谢凉一怔,“你认得我?”

“真的是你!”那少年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难掩欣喜,抱拳朗声道:“早就听闻谢大侠剑法精妙绝伦世所罕见,且为人嫉恶如仇,对妖族绝不手软,护得我天下一方安宁,在下神往已久,今日一见,果真是少年英雄!”

谢凉近年来四处斩妖除魔,有些名气并不奇怪。

“还不知前辈如何称呼?”

“弊姓陈,是此地的驻守天师,你不嫌弃,叫声我陈道长便可。”他又指向那少年道:“这位便是犬子···”

话还未说完,那少年抢先道:“我叫陈风行!”说完便露出了个大大的笑容来,他尚且稚气未脱,笑起来天真豪爽,真真是无忧又洒脱。

“哎在此相逢就是缘分,谢兄可愿来我南舵天师府一聚?”

“吭吭!”一旁白发长须的修士急忙清了清嗓子,让那少年正色回神,那少年才怯怯收了笑,正色立与一旁。

只是他方才十一二岁的样子,很难老实的起来,闭上嘴也挡不住那亮晶晶的眼睛滴溜溜的往谢凉身上飘。

谢凉回绝了他的好意,正色道:“不必了,我看不如先解决这桩怪事,以免更多人受到妖兽迫害。”

老道长听见陈风行一语道破他的身份,当即从上到下将谢凉认真打量了一番,略微有些惊讶,道:“原来是谢道友,素闻你剑法精妙,今日总算得见了。”

“不瞒你说,数月来,不仅是这蛇妖,就连附近天师府内抓到的大小妖怪都出现过异常亢奋的结症,像是冥冥中这临江一带有什么东西在吸引着他们一样。”

谢凉闻言想起些东西:“妖对天地循行灵气的感知要远远强过人类,是否是天地间将有异动?”

老修士垂眸思索道:“若是按照此种说法,那异动的根源又会是什么?是有天材地宝?或是有大妖现世?”

他摸着胡须缓缓思索,道:“如今我朝四处战火纷飞,妖族趁火打劫,伤我百姓,此举无异于挑衅。祂们所求到底是何物呢···”

老天师幽幽叹了口气,看上去很是觉得命苦。

余下几人闻言都是严肃神色。

现下人妖两族关系岌岌可危,妖族倘若选择此时和人族翻脸,再加上内乱,那时便是大面积的横尸遍野了。

一直没有开口的细长眼青年上前一步,躬身建议道:“师父,我看如今,不若将此事上报与掌教天师定夺,再请神兵出世设局将妖物一网打尽,如何?”

老道长听完直接一拂尘抽在了他后脑勺:“不好,先不说我师兄远在千里之外的天师府中闭关,如今事态尚不明确,贸然打扰传出去,只是给大家徒留恐慌。况且人妖两族本不必如此。”

“臭小子!你可知敌不动我不动的道理,话本看多了吧,怎得尽是些毒计。”老道长边说边摇头。

虽说人妖两族紧张,可遥想百年前,人间分明是一派祥和的自然景象才对,对于现在这种情况,有人畏惧妖族力量强大恨不得先下手为强,却也有人保留意见,期待着能回归往日平静,和平共处。

青年挨了打也不闹,笑嘻嘻道:“师傅教训的是。”

老道长冲青年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后背以示安抚:“我知你本心是好,下次想过再说。”

那青年似乎还有些不服气:“那师傅说该从哪里下手好?”

谢凉方才微微出神,回过身自此审视地形。

他昨夜睡在临江镇地势偏高的一角,现下借着初生的晨光望去更是清楚,临江镇依山旁水,按理该是个藏气聚财的好去处,小镇千年来的富庶也正佐证了风水。

但他吐息之间却又感气势杂乱,毫无规律章法,如今望去果然如此,山脉之间倾倒杂乱,房屋分布直劫活气,相互侵染,乱之又乱,这种气势别说经商,连人气都难留。

凭他的本事只能看出是乱,但为什么,在什么,却说不出个三二一来。

“风水有异。”

于是几人一同回头,老道长疑惑道:“风水?”

“不应该啊,在建城落村之初,会有天师府内专门弟子来帮助诸位官员和百姓寻风问水求个吉地,都有记录在案,近年又无地动,怎么会变?”

可待他仔细一看,却是确实细微之处乱象丛生,表面看整座城镇并无大碍,仔细一瞧又处处透露诡异。

这里的风水似乎被人轻微改动过。

他是天师府出身,论风水堪舆比谢凉这种门外汉强得多,当即脸色就变了。

需知风水失之毫厘谬之千里,差一撇,聚财变做了养尸都有可能。

谢凉看他脸色当下心中了然。

此事绝对不只是几个妖族犯乱这么简单,甚至和临江的风水阵扯上了关系。

老道长越看越觉得心惊,嘴上喃喃有词,鬓发间冷汗淋漓。

陈风行害怕的喊道:“爹你怎么了?”

老道长猛然回神,像是从梦魇中醒来般气喘吁吁,嘴里暗暗念着:“···十方红线缠,去请十方红线缠再来一看。”

谢凉听见十方红线缠耳尖一动,他听过这件法器,据说算的极其精准,在传言中甚至已经到了能够沟通阴阳的地步了。

思即此他就放下心来,站直身形正色道:“事有蹊跷,近日我不会离开临江镇,风水一事我是粗人,不若我先于镇上探查一番,有什么事再以传音符相告,如有需要帮忙之处,尽管开口。”

“也好,两头准备,尽早将那噩兆抹杀于摇篮之中。”老道长连忙作揖:“那我便替临江百姓先行谢过大侠。”

谢凉:深情隐忍中()一定不能让他知道我超在意orz

沈知秋:回家。

谢凉:好的师父您累了吗!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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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闯荡江湖原来我还挺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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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照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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