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凉转身回了他原本留宿的客栈留下一颗银两后,便趁着天色初亮,跟着车马人流在街上慢慢的走。
道路两侧卖早饭的店家们早早起来准备馅料,面饼一类的材料,夫妻二人,一人擀面,一人烧火,忙的热火朝天。
虽然辛苦,却也是人间烟火的热热闹闹。
如今天下不定,远在天边的小皇帝自己才几岁,哪来的手段高坐庙堂?
之前尚且有位彰德寺的国师镇压各路狼子野心之徒。
如今国师不知所踪,流言四起,王侯之间摩擦不断,天下都说,已然离战火不远了。
还能在此地看到这种尘世闲适的景象,实属人间一幸事。
哪里来的永恒安乐,都怕是破灭前的镜花水月罢了。
谢凉心下一动,脑海中似乎浮现出曾经有人牵着他的手一遍遍诵读金刚经的景象——
如露亦如电,如梦幻泡影。
想起那个人的脸,他身影猛的一僵,手上青筋暴起,他默默吐息数下,而又缓缓放下。
其实那一剑的蚀骨之痛,真的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六年间他也曾行走四处,不放过一丝痕迹的探查追杀。想要找到沈知秋报仇。
但是无一不是杳无音讯,甚至有人说曾在玄山之巅见过的沈知秋,他身体衰败不堪,大概已经活不久了。
他的恨意无处发泄,在心口中始终有一股滞气挥之不去,痛的他在梦中都不得安睡。
他闭了闭眼,索性不再去想。
“天天睡的跟死猪一样,你昨天怎么跟我保证今天一定自己睡醒的?!”
那丈夫吃的身宽体胖,在狭小的铺子中躲都没处躲,只得发出哎呦哎呦的讨饶声。
“娘子,我真不是故意不起的,按照计划本来不是这样的儿!”
夫人一跺脚:“你还狡辩?!看我等会干完活不好好收拾收拾你…”
“好吃懒做,我当初怎么看上的你这么个死德行?!”
男人一边躲,居然有有空贫嘴:“这还不是看我长的帅嘛嘿。”
“要一份馅饼。”谢凉清点了几文铜钱,轻轻推了过去。
见是个一身行衣的青年,两个人回头空隙短暂一愣。
女人看看谢凉有回头看看男人,悠悠鄙夷道:“…你能有人家一般好看,我就是天天累死养着你都心甘情愿!”
男人看天看地,见机会逃过一劫,吹着口哨转身忙去了。
女人这边收了钱,笑盈盈道:“好嘞,客官您稍等,我们家这馅饼皮薄馅大,好吃着呢。”
不一会,一份尚且冒着热气的馅饼裹着牛皮纸递了过来,谢凉接过馅饼时还自然问道:“多谢,夫人可知这临江镇上何处有茶馆。”
女人闻言顿了顿,看向他眼睛眨了眨。
谢凉不明就里:“怎么,没有?”
“不是,有是有,就在···”女人伸出了一根手指,谢凉眼睁睁看着它指向自己:“你身后。”
哗啦一声推开门,抖落昨晚上落下的灰。
店小二手里拿着招牌和谢凉站在街上面面相觑,他哐一下在地上放正了,“品茗轩”三个字跃然纸上。
“茶香水清,童叟无欺!”小二端着水壶在门口卖力吆喝着:“这位客官,要不要来一上一碗?”
“······”
谢凉对买饼的夫人轻声道:“…多谢。”
小二一喜,热火朝天的迎了进去,今天敢情好,一开门就有顾客进来喝茶,多好的兆头。
径直引人坐到了二楼靠窗的位置上。
“这位爷,咱们看看是喝点什么茶?普通的有锅培茶,茉莉花茶,丛茶,好点的便是紫笋,日铸,蒙顶,我看您长的是气宇轩昂,姿容不凡,不如就看看这……”
谢凉出手惊人,拿出了一块足两的银锭!
银锭拍在桌子上,天光下,流光潋滟流转。
小二眼睛都看直了,平时最擅长的口舌功夫的直打颤:“您这是……?”
“我要一壶你们这里最好的茶。”
“嚯,一看您就是和懂行的,我们这里的茶都是能进贡给皇上的,包您满意!”店小二一点都不敢怠慢,乐呵乐呵的立刻准备去了。
茶楼里面三教九流人员交错,一天天来来往往,确是个信息密集的好地方,这算是谢凉折磨多年四处游走摸索出的经验之谈。
他推开窗子,静静看着地下人们低声交代的几句碎语闲言。
茶馆内也渐渐来了其他的客人。
“要我说,咱们不如趁早离开这里,最近那哪都邪门的很,你还偏偏非要多留一会,这里大家都不来了,哪里还有什么热闹。”
“这不是听说这里的四角楼特别灵验,想给我家儿子求个未来功名嘛,嗨呀,跟你一个没有家室的人说不清楚。”
“看看看,这里的说书先生来了,他讲的深入浅出,每每开口都是叫好一片!”
“只是这会人少,他未必会开口。”
正听着,忽然有人轻轻敲了敲谢凉身旁的做面。
抬头一看不就是那位“说书先生”。
他长的十分和蔼,眉毛和胡须都极长,笑眯眯的对谢凉道:“贤侄,不知能否从你这里讨一杯水喝。”
谢凉闻言轻轻一笑,亲手给他斟了满杯,道:“可以是可以,只是我这茶可不便宜,喝了一杯,便要回答我一个问题。”
那老头当即吹胡子瞪眼:“你这小子,难得一见给你能耐了!罢了罢了,你尽管问就是了!”
他咕咚咕咚一口闷下,赞叹道:“我平时都舍不得买,好茶!”
“镇上东西南北最偏僻的房子都是哪家的?为何四角起高楼?”谢凉首先道。
那老头听完问题舒展了眉头,他道:
“那四角高楼都是冷家的,这其中可大有渊源。”
“你有所不知,冷家几代往上本是个贫苦人家,但是数百年前却突然鸡窝飞出了凤凰,出了个状元,最后官至宰相”
“冷家自此发达,这四角楼便是那时候修建的,宰相说是为民祈福,藏风纳气什么的,这里读书人后来当做文峰塔一样去拜,很是灵验,便一直留在了现在。”
谢凉听得皱起眉头,思索后道:“镇中如今何人管辖?”
“呃还是冷家,冷家底蕴深厚,冷员外在这临江镇不说是一呼百应,也是大家都信服的,没考上进士,就留在镇上做了父母官。”
谢凉点点头。
还是冷家?
他拇指无意识的在剑鞘上慢慢摩挲,道:“好,那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务必事无巨细的好好想想。”
“镇上可曾发生过什么怪事?许多年前的,和现在的,一样都不要漏下。”
老头听见这话不气反笑了。
谢凉疑道:“你笑什么?”
那老头摇头说:“这怪事那么多,我真是说个三天三夜都说不尽啊。”
谢凉真是没了脾气,无奈道:“……挑重点。”
“吭吭。”他咳嗽一下,清了清嗓子。:“那好吧。”
“别的先不提,就是光最近这几日就有很多,什么阴气入体引发尸变,妖怪半夜偷偷进来拐小孩,一类的琐事数不胜数,山精野怪跟打了鸡血一般,都喜欢上这小小的临江镇了。”
“虽说临江镇因为贸易的原因来往人口巨大,但是平日里治安还是非常好,从来没有像最近一样不太平,所以停留的人流一下减少了大半。”
他伸出一根手指,微微摇头:“这还是怪事其一。”
“那个冷员外好像早就料到了现在局面,很早之前就开始招收有能的方士做门客,不过还有另外一个说法。”
他压低了声音道:“也有传言说,冷家家大业大之前因为家规冤死了不少人困在宅子里,所以冷家大宅一进去就凉嗖嗖,有鬼魂啼哭,这方士也是招给他们安自己家的魂的。”
他压低嗓子说的惟妙惟俏,像是亲眼见过一样,“怪事二啊就和冷宅有关,都说冷家院子清冷,有些地方偏僻非常,一旦靠近就会被幻境迷住,便是有鬼在蒙着进去人的眼…”
“奇怪的事还不只是这个!路过的人明明只觉得自己睡了一觉,再出来时却已过去十几天了,时间就是想被平白偷走了一般。”
是魇!?
谢凉立刻想到了魇。
但他又细细一想否定了这个可能。
魇,据传是死人怨念聚集所化,分成三阶,分别是幻,魇,渊。
幻仅仅是一片幻境而已,意志坚定之人尚且能保持清明,找得到出来的路。
但一旦到了魇的阶段,这些怨念就像是被养出了自我意识。
人甫一进去,先是会像进去如同幻境一般,让心底最恐惧假像蒙蔽,失去对时间空间的一切认知。
魇则会无知无觉的猎物困在肚子慢慢消化,直到他在恐惧下彻底迷失。
而可怖的是人的恐惧恰恰也是滋养魇兽的养分,越是在它腹中挣扎,就越是给他提供吞噬自己的力量。
需知魇兽堪比太古之初的一混沌碎片,成因及其复杂,形成背后往往有尸山血海,怎么会在这一方小小的宅邸中。
但即便不是魇兽,也是个十分棘手的鬼怪了。
大抵是个鬼怪出世时散掉了周边的灵气,引得妖魔竞相往这里赶来。
但现在尚且不能确定,这里面疑点太多了……
如果说是冷家自己做了个风水煞,又为何屡屡找到道士方士来捉鬼?
风水,魇兽,大妖。
每一个疑点都和冷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他有必要现在就去看一看了。
“我们这里地方小,再早我就不知道了,差不多就是这样吧。”老头摆手赔笑,建议道。
“这里麻雀虽小,人却十分精明,贤侄,我劝你还是少掺和,论和妖打交道我比不过你,但是论和人打交道,你还有大亏要吃呢。”
“嗯。”谢凉立刻拿起剑,惜字如金道,“好。”
老头自诩全是他半个江湖朋友,他好心提醒了句,结果这小子还是和以前一样犯倔。
他有倒了杯茶,再抬头时,谢凉已然起身要走远了。
为了不打扰大家的观感就没有切时间,下一章师父就出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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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倾茶问旧友,几分像从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