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已经是二月了,宫里的梅花还开着,一树一树的,红得刺眼。妲己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梅花,心想:今年这花开得真久。
久得不像话。
就像这个王朝一样,明明早就该垮了,偏偏还撑着。
她伸手摘了一朵,放在掌心。花瓣软软的,薄薄的,轻轻一捏就碎了。
“娘娘,”青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西边来消息了。”
她没有回头。
“说。”
青萝压低声音:“西岐那边,起兵了。”
妲己的手顿了一下。
西岐。
那个名字她听过无数次——凤鸣岐山,西周圣主。雉鸡精当年给她讲外面的见闻,讲过无数次。说那边出了个圣人,叫姬昌。说那边民心所向,天下归心。说那边迟早要取代成汤,改朝换代。
她听了,没当回事。
那时候她还在轩辕坟晒太阳,觉得那些事离她很远。
现在,来了。
她把那朵碎了的梅花扔出窗外,转过身。
“起兵了?谁起的?”
“姬发。”青萝说,“姬昌的儿子。姬昌死了,他继承西伯侯之位,然后就起兵了。说是……说要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妲己轻轻笑了一下。
这世上哪有什么天。
真要替天行道,第一个该杀的,就是她。
“大王知道了吗?”
“知道了。朝会上吵成一团。有的说要立刻发兵,有的说要先议和,有的说……”青萝顿了顿,“有的说,这是娘娘您招来的。”
妲己挑了挑眉。
“我招来的?”
青萝低着头,不敢说话。
妲己也没追问。
这种话,她听得多了。红颜祸水,妖妃乱政,牝鸡司晨——那些人说什么,她都能背出来。
她走到铜镜前,坐下,开始描眉。
“让他们说。”她淡淡道,“说了也没用。”
——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月亮。
月亮很圆,和轩辕坟的月亮一样圆。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坐在九重玉阶上的人。
那个用那样的目光看她的人。
那个让她来这里的人。
娘娘。
她在心里问:您在看吗?
应该没有吧。
圣人无心,圣人无念,圣人怎么会看一只棋子?
她笑了笑,收回目光。
可她不知道——
天外天,有一个人,真的在看。
——
女娲站在露台上,已经站了很久。
彩云童儿在一旁伺候,忍不住小声问:“娘娘,您今日……怎么又站了这么久?”
女娲没有答话。
她只是望着那面幡,望着那点白光。
那光亮亮的,稳稳的,和平时一样。
可她总觉得,那光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
她只知道,她今晚看了很多次。
比平时多。
多很多。
她转身回了殿中,拿起一枚玉简。
想刻点什么。
可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最后什么也没刻。
她只是握着那枚玉简,握了很久。
——
西岐起兵的消息传开后,朝堂上更乱了。
以前那些闭嘴的人,忽然又开始说话了。不是说纣王,是说她——说她是妖妃,说她祸国,说她该杀。
她听了,只是笑笑。
说呗。
说了也没用。
倒是费仲和尤浑急了,整天跑来问她怎么办。她看着那两张急得皱巴巴的脸,有点想笑。
“急什么?”她说,“西岐还没打进来呢。就算打进来,也得先过五关。”
费仲愣了一下:“娘娘的意思是……”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的意思是:让他们打。打得越狠越好。
可这话不能说。
她只是淡淡道:“大王自有决断,你们操什么心?”
费仲和尤浑面面相觑,不敢再问。
——
那一年的夏天,姜子牙下山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妲己正在鹿台上纳凉。鹿台已经建成了,高四丈九尺,站在上面,整个朝歌城都在脚下。
青萝在旁边絮絮叨叨,说那个姜子牙是什么昆仑山下来的仙人,说他会法术,说他能掐会算,说他下山来辅佐西岐。
妲己听着,忽然想起一个人。
云中子。
当年那个差点杀了她的道士。
昆仑山,阐教,十二金仙。
她看着脚下的朝歌城,心想:终于要来了吗?
那些仙人,那些法术,那些她只在雉鸡精嘴里听过的东西。
终于要来了。
她站了很久。
久到青萝忍不住问:“娘娘,您在想什么?”
她回过神,笑了笑。
“没什么。”
——
那天夜里,女娲又站在了露台上。
这一次,她手里多了一枚玉简。
上面刻着字:“姜子牙下山了。”
她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姜子牙下山,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封神之战,正式开始了。
那只狐狸,要在人间面对的,将不再是凡人的刀剑,而是仙人的法术,是阐教弟子的追杀,是随时可能魂飞魄散的危险。
她握着那枚玉简,手心微微收紧。
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松开手,把玉简放回匣子里。
可她没有回寝殿。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点白光,望了一夜。
——
秋天的时候,第一场仗打起来了。
闻仲带兵出征。
闻仲是太师,三朝元老,修为高深,据说也会法术。满朝文武,只有他能打。
出征那天,妲己站在城墙上,远远地看着。
大军浩浩荡荡,旌旗蔽日,马蹄声震得地都在抖。
闻仲骑在马上,一身甲胄,白发白须,却挺得笔直。他路过城墙下的时候,忽然抬起头,望向她。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眼神。
可她觉得,那目光像刀。
她站在那里,没有躲。
大军走远了,她才转身下城。
青萝跟在后面,小声说:“娘娘,闻太师好像……不太喜欢您。”
妲己没有回头。
“他不用喜欢我。”
他只要打败仗就行。
——
那一夜,女娲的玉简上多了一行字:
“闻仲出征。她站在城墙上。灵光未动。”
她看着“灵光未动”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闻仲是截教弟子,会法术,修为高深。她站在城墙上,面对那样的目光,灵光却未动。
她不怕。
那只狐狸,已经不会怕了。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心疼。
她把玉简放进匣子里,没有再看。
——
闻仲败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妲己正在用膳。青萝慌慌张张跑进来,说闻太师败了,损兵折将,退守三山关。
她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吃。
“知道了。”她说。
青萝愣在那里:“娘娘,您……您不说什么?”
她看了青萝一眼。
“说什么?”
闻仲败了,是好事。西岐胜了,是好事。成汤离灭亡近了一步,是好事。
全是好事。
可她心里,什么都没有。
只是空。
她把筷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边有一抹红。
是夕阳,还是烽火?
她分不清。
——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朝歌,不是轩辕坟,是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地方。
那里有云海,翻涌着,无边无际。云海边上有一座宫殿,白玉砌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站在宫殿外面,不知道该怎么进去。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清冷的,遥远的,可她知道是谁。
“进来。”
她推开门,走进去。
殿里没有人。
只有一面幡,悬在半空。幡上有无数光点,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
她看见了其中一个。
白的。
和她尾巴一样白。
她看着那个光点,忽然明白——
那是她。
娘娘一直在看的,是那个。
她伸出手,想碰一碰。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很久没有动。
那个梦,太真了。
真到她醒来的时候,手心好像还残留着什么。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自己。
——
冬天的时候,黄飞虎反了。
黄飞虎是镇国武成王,七代忠良,满门忠烈。他反了,是因为他的夫人被纣王逼死了。
消息传来那天,妲己正对着铜镜梳头。
青萝说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继续梳。
黄飞虎反了。
又一个忠臣走了。
成汤的气数,又薄了一分。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眼睛里的东西,越来越淡了。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雉鸡精说过的话。
“妲己,你太软了。干这行的,心要硬。心不硬,干不下去。”
她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心硬了,就不会疼了。
心硬了,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心硬了,就真的成棋子了。
她放下梳子,站起来。
窗外,雪已经开始落了。
她伸出手,接了一片。
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像那些年,她趴在老槐树上晒太阳的日子。
化没了。
再也回不来了。
——
那天夜里,女娲站在露台上,看着那些雪。
天外天也下雪了。
她伸出手,接了一片。
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她望着那片雪化在手心,忽然想:她在做什么?
也在看雪吗?
也在想什么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想问。
想问一句:你冷不冷?
可她问不了。
她只能在心里想。
想了一遍又一遍。
——
黄飞虎反了之后,朝堂上彻底安静了。
再也没有人说话,再也没有人劝谏,再也没有人敢站出来。
纣王却更暴躁了。
他开始怀疑身边的所有人。这个是不是想害他,那个是不是想反他,今天杀的这个人是不是冤枉,明天杀的那个人是不是活该。
妲己看着,什么也没说。
只是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可她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那个自己。
——
那一年的除夕,宫里冷冷清清的。
往年这个时候,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笑声。今年,人少了,笑声也没了。
纣王在殿里喝酒,喝得烂醉。她陪着他,一杯一杯地喝。
喝着喝着,纣王忽然哭了。
他抱着她,哭着说:“妲己,孤什么都没有了。那些老臣,死的死,走的走。那些忠臣,反的反,叛的叛。孤只剩下你了。”
妲己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大王还有臣妾。”她说。
声音柔柔的,和平时一样。
可她的眼睛,望着窗外的雪,什么都没有。
那一夜,纣王睡得很沉。
她躺在他身边,睁着眼,望着帐顶。
帐顶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能看见很多——
看见轩辕坟的老槐树,看见雉鸡精的大嗓门,看见琵琶精的琴声。
还有那个坐在九重玉阶上的人。
那个在梦里对她说“进来”的人。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也在看雪吗?
也在想她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很想问。
很想很想。
——
天外天,女娲站在窗前。
雪还在下。
她站了很久。
久到彩云童儿忍不住来问:“娘娘,您还不歇息吗?”
她没有回头。
“再看一会儿。”
看什么?
她没说。
可她知道,她在看那面幡。
看那点白光。
看那只狐狸。
看了一百年了。
还在看。
还会继续看。
一直看到,她回来的那一天。
窗外的雪静静地落着。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
什么也没说。
可什么都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