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第七章 烽烟

那一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晚。

已经是二月了,宫里的梅花还开着,一树一树的,红得刺眼。妲己站在窗前,看着那些梅花,心想:今年这花开得真久。

久得不像话。

就像这个王朝一样,明明早就该垮了,偏偏还撑着。

她伸手摘了一朵,放在掌心。花瓣软软的,薄薄的,轻轻一捏就碎了。

“娘娘,”青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西边来消息了。”

她没有回头。

“说。”

青萝压低声音:“西岐那边,起兵了。”

妲己的手顿了一下。

西岐。

那个名字她听过无数次——凤鸣岐山,西周圣主。雉鸡精当年给她讲外面的见闻,讲过无数次。说那边出了个圣人,叫姬昌。说那边民心所向,天下归心。说那边迟早要取代成汤,改朝换代。

她听了,没当回事。

那时候她还在轩辕坟晒太阳,觉得那些事离她很远。

现在,来了。

她把那朵碎了的梅花扔出窗外,转过身。

“起兵了?谁起的?”

“姬发。”青萝说,“姬昌的儿子。姬昌死了,他继承西伯侯之位,然后就起兵了。说是……说要替天行道。”

替天行道。

妲己轻轻笑了一下。

这世上哪有什么天。

真要替天行道,第一个该杀的,就是她。

“大王知道了吗?”

“知道了。朝会上吵成一团。有的说要立刻发兵,有的说要先议和,有的说……”青萝顿了顿,“有的说,这是娘娘您招来的。”

妲己挑了挑眉。

“我招来的?”

青萝低着头,不敢说话。

妲己也没追问。

这种话,她听得多了。红颜祸水,妖妃乱政,牝鸡司晨——那些人说什么,她都能背出来。

她走到铜镜前,坐下,开始描眉。

“让他们说。”她淡淡道,“说了也没用。”

——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月亮。

月亮很圆,和轩辕坟的月亮一样圆。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坐在九重玉阶上的人。

那个用那样的目光看她的人。

那个让她来这里的人。

娘娘。

她在心里问:您在看吗?

应该没有吧。

圣人无心,圣人无念,圣人怎么会看一只棋子?

她笑了笑,收回目光。

可她不知道——

天外天,有一个人,真的在看。

——

女娲站在露台上,已经站了很久。

彩云童儿在一旁伺候,忍不住小声问:“娘娘,您今日……怎么又站了这么久?”

女娲没有答话。

她只是望着那面幡,望着那点白光。

那光亮亮的,稳稳的,和平时一样。

可她总觉得,那光里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她说不上来。

她只知道,她今晚看了很多次。

比平时多。

多很多。

她转身回了殿中,拿起一枚玉简。

想刻点什么。

可拿起又放下,放下又拿起。

最后什么也没刻。

她只是握着那枚玉简,握了很久。

——

西岐起兵的消息传开后,朝堂上更乱了。

以前那些闭嘴的人,忽然又开始说话了。不是说纣王,是说她——说她是妖妃,说她祸国,说她该杀。

她听了,只是笑笑。

说呗。

说了也没用。

倒是费仲和尤浑急了,整天跑来问她怎么办。她看着那两张急得皱巴巴的脸,有点想笑。

“急什么?”她说,“西岐还没打进来呢。就算打进来,也得先过五关。”

费仲愣了一下:“娘娘的意思是……”

她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她的意思是:让他们打。打得越狠越好。

可这话不能说。

她只是淡淡道:“大王自有决断,你们操什么心?”

费仲和尤浑面面相觑,不敢再问。

——

那一年的夏天,姜子牙下山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妲己正在鹿台上纳凉。鹿台已经建成了,高四丈九尺,站在上面,整个朝歌城都在脚下。

青萝在旁边絮絮叨叨,说那个姜子牙是什么昆仑山下来的仙人,说他会法术,说他能掐会算,说他下山来辅佐西岐。

妲己听着,忽然想起一个人。

云中子。

当年那个差点杀了她的道士。

昆仑山,阐教,十二金仙。

她看着脚下的朝歌城,心想:终于要来了吗?

那些仙人,那些法术,那些她只在雉鸡精嘴里听过的东西。

终于要来了。

她站了很久。

久到青萝忍不住问:“娘娘,您在想什么?”

她回过神,笑了笑。

“没什么。”

——

那天夜里,女娲又站在了露台上。

这一次,她手里多了一枚玉简。

上面刻着字:“姜子牙下山了。”

她看着那几个字,沉默了很久。

姜子牙下山,意味着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封神之战,正式开始了。

那只狐狸,要在人间面对的,将不再是凡人的刀剑,而是仙人的法术,是阐教弟子的追杀,是随时可能魂飞魄散的危险。

她握着那枚玉简,手心微微收紧。

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松开手,把玉简放回匣子里。

可她没有回寝殿。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点白光,望了一夜。

——

秋天的时候,第一场仗打起来了。

闻仲带兵出征。

闻仲是太师,三朝元老,修为高深,据说也会法术。满朝文武,只有他能打。

出征那天,妲己站在城墙上,远远地看着。

大军浩浩荡荡,旌旗蔽日,马蹄声震得地都在抖。

闻仲骑在马上,一身甲胄,白发白须,却挺得笔直。他路过城墙下的时候,忽然抬起头,望向她。

隔着那么远的距离,她看不清他的眼神。

可她觉得,那目光像刀。

她站在那里,没有躲。

大军走远了,她才转身下城。

青萝跟在后面,小声说:“娘娘,闻太师好像……不太喜欢您。”

妲己没有回头。

“他不用喜欢我。”

他只要打败仗就行。

——

那一夜,女娲的玉简上多了一行字:

“闻仲出征。她站在城墙上。灵光未动。”

她看着“灵光未动”四个字,沉默了很久。

闻仲是截教弟子,会法术,修为高深。她站在城墙上,面对那样的目光,灵光却未动。

她不怕。

那只狐狸,已经不会怕了。

她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心疼。

她把玉简放进匣子里,没有再看。

——

闻仲败了。

消息传来的时候,妲己正在用膳。青萝慌慌张张跑进来,说闻太师败了,损兵折将,退守三山关。

她拿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她继续吃。

“知道了。”她说。

青萝愣在那里:“娘娘,您……您不说什么?”

她看了青萝一眼。

“说什么?”

闻仲败了,是好事。西岐胜了,是好事。成汤离灭亡近了一步,是好事。

全是好事。

可她心里,什么都没有。

只是空。

她把筷子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外,天边有一抹红。

是夕阳,还是烽火?

她分不清。

——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朝歌,不是轩辕坟,是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地方。

那里有云海,翻涌着,无边无际。云海边上有一座宫殿,白玉砌的,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她站在宫殿外面,不知道该怎么进去。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清冷的,遥远的,可她知道是谁。

“进来。”

她推开门,走进去。

殿里没有人。

只有一面幡,悬在半空。幡上有无数光点,密密麻麻的,像天上的星星。

她看见了其中一个。

白的。

和她尾巴一样白。

她看着那个光点,忽然明白——

那是她。

娘娘一直在看的,是那个。

她伸出手,想碰一碰。

然后她醒了。

窗外天已经亮了。

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很久没有动。

那个梦,太真了。

真到她醒来的时候,手心好像还残留着什么。

可什么都没有。

只有她自己。

——

冬天的时候,黄飞虎反了。

黄飞虎是镇国武成王,七代忠良,满门忠烈。他反了,是因为他的夫人被纣王逼死了。

消息传来那天,妲己正对着铜镜梳头。

青萝说的时候,她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继续梳。

黄飞虎反了。

又一个忠臣走了。

成汤的气数,又薄了一分。

她看着铜镜里的自己,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眼睛里的东西,越来越淡了。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雉鸡精说过的话。

“妲己,你太软了。干这行的,心要硬。心不硬,干不下去。”

她当时不懂。

现在懂了。

心硬了,就不会疼了。

心硬了,就什么都无所谓了。

心硬了,就真的成棋子了。

她放下梳子,站起来。

窗外,雪已经开始落了。

她伸出手,接了一片。

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像那些年,她趴在老槐树上晒太阳的日子。

化没了。

再也回不来了。

——

那天夜里,女娲站在露台上,看着那些雪。

天外天也下雪了。

她伸出手,接了一片。

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她望着那片雪化在手心,忽然想:她在做什么?

也在看雪吗?

也在想什么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想问。

想问一句:你冷不冷?

可她问不了。

她只能在心里想。

想了一遍又一遍。

——

黄飞虎反了之后,朝堂上彻底安静了。

再也没有人说话,再也没有人劝谏,再也没有人敢站出来。

纣王却更暴躁了。

他开始怀疑身边的所有人。这个是不是想害他,那个是不是想反他,今天杀的这个人是不是冤枉,明天杀的那个人是不是活该。

妲己看着,什么也没说。

只是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一个人站在窗前,望着月亮。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

可她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那个自己。

——

那一年的除夕,宫里冷冷清清的。

往年这个时候,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笑声。今年,人少了,笑声也没了。

纣王在殿里喝酒,喝得烂醉。她陪着他,一杯一杯地喝。

喝着喝着,纣王忽然哭了。

他抱着她,哭着说:“妲己,孤什么都没有了。那些老臣,死的死,走的走。那些忠臣,反的反,叛的叛。孤只剩下你了。”

妲己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大王还有臣妾。”她说。

声音柔柔的,和平时一样。

可她的眼睛,望着窗外的雪,什么都没有。

那一夜,纣王睡得很沉。

她躺在他身边,睁着眼,望着帐顶。

帐顶很黑,什么都看不见。

可她能看见很多——

看见轩辕坟的老槐树,看见雉鸡精的大嗓门,看见琵琶精的琴声。

还有那个坐在九重玉阶上的人。

那个在梦里对她说“进来”的人。

那个人,现在在做什么?

也在看雪吗?

也在想她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很想问。

很想很想。

——

天外天,女娲站在窗前。

雪还在下。

她站了很久。

久到彩云童儿忍不住来问:“娘娘,您还不歇息吗?”

她没有回头。

“再看一会儿。”

看什么?

她没说。

可她知道,她在看那面幡。

看那点白光。

看那只狐狸。

看了一百年了。

还在看。

还会继续看。

一直看到,她回来的那一天。

窗外的雪静静地落着。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个方向。

什么也没说。

可什么都说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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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一顾
连载中离九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