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皇后死后,宫里安静了许多。
那些以前喜欢在背后嚼舌根的妃嫔,如今见了她都绕着走。那些以前敢给她脸色看的内侍,如今跪在地上头都不敢抬。
青萝得意得很,整天扬着下巴走路。她看在眼里,什么也没说。
让丫头得意得意也好。得意的人,嘴松。
嘴松的人,有时候有用。
——
那年初春,商容进宫了。
妲己站在摘星阁上,远远看见那个老人一步一步走过长长的宫道。他走得很慢,背有些驼,可每一步都走得很稳,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后来她才想明白,那是骨气。
商容是三朝老臣,做过纣王的老师,做过太子的老师。满朝文武,没有一个不敬他三分。
青萝在旁边小声说:“娘娘,商丞相来了。听说他要去见大王,给先皇后讨公道。”
妲己没说话,只是看着那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讨公道。
这世上有公道吗?
就算有,公道能让人死而复生吗?
她转身下了摘星阁,往纣王的寝殿走去。
——
商容在殿外跪下了。
第一天,从清晨跪到日暮。纣王没有见他。
第二天,从日出跪到月升。纣王还是没有见他。
第三天,商容已经跪不住了,只能坐在地上,背靠着那根朱红的柱子。他的声音已经哑了,可还在喊,喊那些纣王不爱听的话——
“大王!先皇后端庄贤淑,从不与人结怨,怎么会谋害大王?这分明是有人陷害!”
“大王!炮烙之刑惨无人道,先王从未有过,大王何以用之?”
“大王!费仲、尤浑乃奸佞小人,大王亲小人远贤臣,成汤基业危矣!”
第三天夜里,妲己去给纣王送羹汤。
纣王坐在案前,脸色阴沉得可怕。那些喊声隔着好几道宫墙,隐隐约约传进来,像蚊蝇一样,赶不走,躲不掉。
“大王,”她把羹汤放下,柔声道,“商丞相还在外面跪着。”
纣王没有说话。
她又说:“已经三天了。宫人们都在议论,说丞相年纪大了,怕是撑不住。”
纣王抬起头,看着她。
她垂下眼,轻轻叹了一口气。
就那么一口气。
纣王的脸色更沉了。
第四天清晨,商容撞死在那根柱子上。
消息传来的时候,妲己正在梳头。青萝慌慌张张跑进来,脸色煞白:“娘、娘娘!商丞相他……他撞死在殿外了!”
妲己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她继续梳头,一下一下,稳稳的。
“知道了。”她说。
青萝愣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去吧。”妲己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该做什么做什么。”
青萝退了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隐隐约约的哭声——那是商容的家人,跪在殿外哭。
妲己放下梳子,看着铜镜里的那张脸。
没有表情。
什么都没有。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哭声更清楚了。
她听了一会儿,又把窗户关上。
商容死了。
三朝老臣,太子太傅,天下敬仰。
他的死,会让天下人更恨纣王,会让那些还忠于成汤的人心寒。
这是好事。
她应该高兴。
可她不高兴,也不难过。
只是空。
心里那个地方,好像又空了一点。
——
夏天的时候,炮烙之刑来了。
不是她想的,是费仲和尤浑想的。
那两个人为了讨纣王欢心,什么法子都想得出来。有一天,费仲神秘兮兮地来找她,说:“娘娘,臣有一个好东西,保准大王喜欢。”
她看了他一眼。
“说。”
费仲说的,就是炮烙。
一根铜柱,中间烧空,用炭火烧红。犯人剥去衣服,绑在柱上,活活烫死。
她听着,没有表情。
费仲说完,等着她表态。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去做吧。做好了,大王会赏你。”
费仲欢天喜地地去了。
第一个受刑的,是一个偷了御膳房点心的宫女。
那天,妲己去看了。
不是她想看,是纣王拉着她去的。
“妲己,孤带你看个好东西。”
她跟着去了。
刑场设在午门外,围了很多人。那些人的脸上,有好奇,有恐惧,也有一种她说不上来的东西——后来她才明白,那是兴奋。看别人死,能让他们觉得自己还活着。
宫女被绑上铜柱的那一刻,惨叫起来。
那叫声太尖了,尖得刺穿耳膜。
然后火升起来,铜柱红了。
皮肉滋滋作响,空气里飘着一股焦糊的臭味。
妲己站在纣王身后,看着。
没有害怕,没有恶心,没有快意。
只是看着。
那宫女的眼睛,在死之前忽然望向她。
不是望向纣王,是望向她。
那双眼睛里全是泪,全是恐惧,全是不解——像是在问:为什么?
妲己没有躲。
她就那样看着那双眼睛,看着里面的光一点一点熄灭,变成死灰。
然后她垂下眼,跟着纣王回去了。
那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不是那个宫女,是老槐树。
老槐树烧起来了,火苗蹿得老高。树洞里传出惨叫,是她熟悉的声音——雉鸡精?琵琶精?还是那些她不认识的狐子狐孙?
她站在外面,进不去,救不了,只能看着。
火越烧越大,惨叫声越来越弱。
她想喊,喊不出声。
她想跑,跑不动。
只能看着。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出了一身冷汗,里衣都湿透了。
她躺在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子,很久没有动。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一下一下,稳稳的。
她坐起来,披上衣服,走到窗前。
月亮很亮,照得地上白花花的。
她望着月亮,忽然想:娘娘,您在看吗?
应该没有。
圣人怎么会看这些?
圣人怎么会看一只狐狸做这些事?
她站在那里,站了很久。
直到月亮偏西,她才回到床上。
还是睡不着。
可她不睡了。
她睁着眼,等到天亮。
——
炮烙传开后,朝堂上安静了许多。
那些以前还敢说话的,如今见了纣王都低着头。那些以前还敢劝谏的,如今装聋作哑,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纣王很高兴,说终于没人烦他了。
她也高兴,说大王英明。
可她知道——
不是没人烦他了,是那些人怕了。
怕死的人,就不会再说话了。
不说话的人,就不会再劝了。
不劝的人,就会眼睁睁看着这个王朝,一点一点垮掉。
她要的,就是这个。
——
秋天的时候,费仲给她送了一个人。
那人叫尤浑,是费仲的同乡,比他更贪,更坏,更不要脸。
费仲把人带来的时候,尤浑跪在地上,头磕得咚咚响,嘴里念着“娘娘千岁千千岁”,一脸堆笑,笑得像一朵皱巴巴的花。
她看了他一眼。
“让他去管刑狱。”
尤浑去了。
刑狱原本是比干兼管,比干忙不过来,下面的人就乱。尤浑一去,更乱了。
他开始翻旧案。那些以前被放过的人,重新抓回来审。那些以前没被抓住的人,想方设法也要抓。不是为了公道,是为了钱——有钱的,放了;没钱的,杀了。
朝堂上下,怨声载道。
可没人敢说话。
因为炮烙就在那里。
——
那段时间,她开始注意一个人。
比干。
那老头是纣王的王叔,辈分高,地位也高。满朝文武死的死、走的走、闭嘴的闭嘴,只有他还在说话。
每次朝会,他都站在最前面,声音最响。
每次纣王做了什么荒唐事,他都第一个跳出来反对。
炮烙初行的时候,他跪在殿外求了整整一天。
尤浑乱政的时候,他当面骂尤浑是“奸佞小人”。
商容死的时候,他去灵前守了三天。
妲己看着他,就像看一个不知道死活的傻子。
“娘娘,”青萝有一天忍不住问,“比干王叔总跟大王作对,您怎么不收拾他?”
妲己看了青萝一眼。
“急什么。”
她不是不想收拾,是时候未到。
那老头有名望,有地位,有满朝文武敬着。动他,得找个好时机。
她在等。
——
时机来得比她预想的快。
那一日,比干来见她。
不是来吵架的,是来劝的。
他站在她面前,板着脸,硬邦邦地说:“皇后娘娘,老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她笑着看他:“王叔请讲。”
他果然讲了。
讲了炮烙之惨,讲了尤浑之奸,讲了纣王之昏。讲到最后,他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娘娘,您入宫这些年,大王对您如何,您心里有数。可您不能因为大王宠您,就什么都不管不顾。成汤六百年基业,不能毁在您手里。”
她听着,笑容不变。
“王叔说完了?”
比干看着她,不说话。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
“王叔,”她说,“您觉得,大王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比干愣了一下。
她继续说:“您说是因为我。可我来之前,大王已经在建鹿台了。我来之前,大王已经不想上早朝了。我来之前,那些老臣就已经劝不动他了。”
她回过头,看着比干。
“王叔,大王不是孩子了。他什么都知道。他只是不想听。您的话,您以为他第一天听吗?他听了二十年了。他只是不想听了。”
比干的脸色变了又变。
“您烧轩辕坟的时候,大王说什么了?”她问。
比干愣住了。
“您杀那些狐子狐孙的时候,大王说什么了?”
比干没有说话。
她轻轻笑了一下。
“王叔,您回去吧。这些话,您该对大王说。跟我说,没用。”
比干站在那里,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娘娘,”他说,“老臣知道您是什么。”
妲己的笑容顿了一下。
比干推开门,走了出去。
——
那天晚上,妲己一个人坐在窗前,想了很久。
他知道她是什么?
他知道她是妖?
那他为什么不来杀她?
她想起比干那双眼睛——那双眼睛看她的时候,不是恨,不是怕,而是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
后来她才想明白,那是悲悯。
比干可怜她。
可怜她这个妖。
可怜她被派来干这种事。
可怜她连自己是谁都快忘了。
她坐在那里,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角有什么东西滑下来。
她伸手抹了抹,湿的。
她看着那点湿,愣住了。
多少年了?
从离开轩辕坟那天起,她就没哭过。
怎么今天哭了?
她把那点湿擦掉,站起来,走到铜镜前。
镜子里那张脸,还是那张脸,可眼睛里的东西,好像有点不一样了。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上床。
那一夜,她睡得特别沉。
没有梦。
——
那年冬天,比干死了。
死得很惨——挖心。
消息传来的时候,妲己正在用膳。青萝慌慌张张跑进来,连规矩都忘了,张嘴就说:“娘娘!比干王叔被大王杀了!挖心!活活挖出来的!”
妲己拿着筷子的手顿了顿。
“怎么死的?”她问。
青萝语无伦次地说着,她听了半天,才听明白——
起因是鹿台。
鹿台建了三年,还没建完。比干又去劝,劝的话比以前还难听。纣王大怒,要杀他。比干说:“大王要杀老臣,老臣无话可说。可大王总得给老臣一个罪名。”
纣王说:“你不是总说自己是忠臣吗?孤听说忠臣的心是七窍玲珑的。你把心挖出来给孤看看,要是七窍玲珑,孤就认你是忠臣。”
比干听完,当场就笑了。
他说:“大王想看,老臣就挖给大王看。”
然后他自己掏出匕首,剖开胸膛,把心挖了出来。
青萝说到这里,声音都在抖:“娘娘,据说那心……真的是七窍玲珑的!血淋淋的,还在跳……”
妲己没有说话。
她坐在那里,筷子还举着,夹的那块菜早就掉回了盘子里。
屋里安静极了。
过了很久,她把筷子放下。
“知道了。”她说。
青萝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去吧。”她说。
青萝退了出去。
妲己坐在那里,看着那桌子菜,一口也吃不下了。
她想起比干最后看她的眼神。
那双眼睛,不是恨,不是怕,是悲悯。
他可怜她。
他死之前,还在可怜她。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
外面在下雪。
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白白的,软软的,把一切都盖住了。
她忽然想起一句话——是雉鸡精很久以前说的:“狐狸死了,头要朝着家的方向。”
比干死的时候,头朝着哪个方向?
是朝着轩辕坟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个老头用自己的死,给她挖了一个坑。
他的死,会让天下人更恨纣王。
会让那些还活着的人,心里种下一颗种子。
总有一天,那颗种子会发芽,长成参天大树,把这座宫殿连根拔起。
她站在那里,看着雪越下越大。
天外天,有一个人,也在看着雪。
她站在露台上,伸出手,接了一片。
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她望着那片雪化在手心,忽然想起那只狐狸。
想起她第一次见她的样子——九条雪白的尾巴,在轩辕坟中铺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想起她那一眼望过来——直接地,不加掩饰地,像是隔着万丈红尘,终于望见了什么。
她收回手,转身走进殿中。
招妖幡上,那点白光亮亮的,稳稳的。
她看了一会儿。
就一会儿。
然后她转身,走向寝殿。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就一眼。
月光落进来,照在她脸上。
那张脸还是清冷的,和平时一样。
可她不知道——或者说,她不肯承认——
那个在雪里站了很久的人,已经开始等一个人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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