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己入宫的第三个月,开始动手了。
不是杀人——那太蠢。是慢慢地在那些看不见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撬。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让纣王疏远梅伯。
梅伯是司天监,老臣,整天把“天象示警”挂在嘴边。纣王本来不爱听,但碍于他是老臣,忍着。妲己什么也没说,只是每次梅伯来劝谏的时候,她就站在纣王身后,微微垂着眼,轻轻叹一口气。
就那么一口气。
叹得纣王回头看她。她不说话,只是柔柔地笑一下,眼睫低垂,像是在说:臣妾没事,臣妾只是心疼大王。
叹了三次,纣王就不让梅伯进宫了。
第二件事,是让纣王停了早朝。
这事她做得更小心。不是她劝的,是纣王自己先提的——有一回夜里,他随口说:“明日又要早朝,那些老臣又要念叨。”她听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手放在他额上,轻轻按了按。
“大王这几日辛苦,臣妾帮大王按按。”
按着按着,纣王就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早朝已经误了。纣王也没恼,只说:“误了就误了,孤难得睡个好觉。”
后来,早朝就慢慢少了。从天天上,到三天上一次,到五天上一次。
那些老臣急得跳脚,可又能如何?大王自己不愿意起,谁能把他从床上拽起来?
第三件事,是鹿台。
鹿台不是她让建的——是纣王自己早就想建。她做的,只是在他犹豫的时候,轻轻说一句:“大王想建,就建吧。臣妾陪大王一起看。”
就这一句。
纣王就不再犹豫了。
鹿台一动工,就是三年。民夫征了十万,钱粮花了无数。有人劝,纣王不听。有人再劝,纣王就把那人贬了。
她什么都没说。
只是每次有人因为鹿台被贬的时候,她就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忙碌的民夫,心里数着:又一个。
又一个忠臣走了。
成汤的气数,又薄了一分。
——
春天的时候,她把姜环弄进了宫。
姜环是她的人——不,是她从宫外找的一只妖。那是一只蛇妖,修行五百年,会媚术,会惑人。她把她弄进宫,封了个美人。
不是给自己添堵,是给纣王换换口味。
男人嘛,总吃一道菜,会腻的。偶尔换换,等腻了那道新的,再回来吃旧的,反而觉得旧的更好。
姜环很听话,按她教的做——白天陪着纣王玩乐,晚上伺候他安寝,偶尔说几句“苏娘娘真美真温柔臣妾比不上”之类的话。说得纣王心花怒放,回来对她更好了。
“妲己,”他抱着她说,“你真好,还替孤想着。”
她靠在他怀里,柔柔地笑。
她想的是:姜环最多得宠三个月。三个月后,她会“犯错”,会被打入冷宫。而纣王会因为这件事,对后宫生出更多疑心。
果然,三个月后,姜环“失手”打碎了一件御用的玉器。
纣王大怒,要把她处死。她跪下来求情,求了三次,才让纣王改成了打入冷宫。
临走那天,姜环看着她,眼神复杂。
她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回去的路上,青萝悄悄问:“娘娘,您为什么要替那贱人求情?”
她看了青萝一眼。
“因为她还有用。”
冷宫里的人,有时候比外面的人更有用。
——
夏天的时候,她把费仲介绍给了纣王。
费仲是个小人,满朝文武都讨厌他。可这种人,有用。
他贪,他坏,他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只要给他好处,他什么都肯做。
妲己要的,就是这种人。
“大王,”她说,“臣妾听说费大夫是个能干的。”
纣王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
她笑了笑:“臣妾听说的。大王身边,总要有个能办实事的。”
纣王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把费仲提拔上来了。
费仲果然能干。他帮纣王办的第一件事,就是“清查钱粮”——查的是那些反对鹿台的官员。查来查去,查出不少“亏空”。那些官员,该贬的贬,该杀的杀。
第二件事,是“肃清奸佞”——肃的是那些整天念叨“先王之法”的老臣。肃来肃去,朝堂上清净了一半。
妲己听着那些消息,什么也没说。
只是每次听到一个名字,她就在心里数一下。
又少了一个。
成汤的气数,又薄了一分。
——
秋天的时候,她做了一件大事。
她把虿盆献给了纣王。
虿盆是一个大坑,里面放满了毒蛇。犯了错的宫人,就扔进去。
不是她想出来的,是费仲想的。他只是在她面前提了一句,她就记住了。
然后,在一个合适的时机,她对纣王说:“大王,臣妾听说有个法子,可以惩治那些不听话的人。”
纣王来了兴趣。
她说了。
纣王听了,大笑着说好。
虿盆建成那天,第一个被扔进去的,是一个曾经得罪过她的宫女。她站在高台上,看着那宫女在蛇堆里挣扎,惨叫,最后没了声音。
她什么感觉也没有。
不,有感觉的。
有一点淡淡的、说不清的——不是快意,不是害怕,只是一种模糊的念头:
原来人命,这么轻。
轻得像一片叶子,落下去,就没了。
可她没让自己往下想。
她只是转过身,对纣王笑了笑。
“大王,臣妾累了。”
纣王揽着她回去了。
那天夜里,她又梦见轩辕坟。
梦里的老槐树还在开花,她趴在树杈上,九条尾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雉鸡精在下面喊她,琵琶精叮叮咚咚地弹琴。
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眼角有一点湿。
她伸手抹了抹,什么都没有。
大概是错觉。
——
冬天的时候,姜皇后死了。
姜皇后是正宫,是太子殷郊的母亲,是满朝文武心里“最后的希望”。她端庄,贤惠,从不惹事。可她挡了路。
妲己没有亲自动手。
她只是让人在姜皇后宫里放了一个巫蛊娃娃。
就一个娃娃,上面写着纣王的名字。
费仲带着人去搜,搜出来了。
姜皇后百口莫辩。
纣王大怒,废了后,杀了人。
姜皇后死的那天,妲己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
雪下得很大,白茫茫一片。
她想起姜皇后看她的眼神——从来没有恨过,只是淡淡的,远远的,像是隔着什么。那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她很久以后才想明白。
是悲悯。
姜皇后可怜她。
可怜她这个妖。
她站在窗前,站了很久。
久到青萝来催她:“娘娘,该用膳了。”
她转过身,脸上已经恢复了那抹温婉的笑。
“来了。”
——
这一年,死的人太多了。
梅伯死了——不是她杀的,是被纣王杀的。他最后一次进谏,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纣王当场就让人把他拖出去砍了。
商容死了——老丞相,三朝元老。姜皇后死后,他跪在殿外求了三天三夜,最后撞死在柱子上。
比干还活着,但也快了。
妲己听着那些消息,什么也没说。
只是有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她会一个人坐在窗前,望着月亮,轻轻地数:
成汤立国多少年了?
六百年。
六百年基业,被她一点一点地挖。
挖得差不多了。
再挖几年,就该塌了。
可她心里,没有高兴。
也没有不高兴。
只是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像是那颗心,也被挖走了一块。
——
那一夜,她又在窗前坐了很久。
月亮很圆,很亮,照得整个皇宫都白花花的。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那个让她来这里的。
那个坐在九重玉阶上,用那样的目光看她的人。
她抬起头,望着月亮那边——更远更远的地方,是天外天。
娘娘。
她在心里问:您在看吗?
应该没有吧。
圣人无心,圣人无念,圣人怎么会看一只棋子?
她笑了笑,收回目光。
可她没有看见——或者说,她不知道——
天外天,有一个人,确实在看。
站在露台上,望着招妖幡上那一点白光,看了很久很久。
那点光亮亮的,稳稳的。
她看了一会儿,转身回殿。
什么也没做。
只是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再看一眼。
就一眼。
她告诉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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