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己入宫那天,是个大晴天。
阳光白晃晃的,刺得人睁不开眼。她坐在轿子里,听着外面的喧哗——马蹄声、脚步声、还有那些她听不懂的人声,混成一片嘈杂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涌来。轿帘偶尔被风吹起一角,她瞥见外面跪了一地的人,黑压压的,像一群蚂蚁。
她收回目光,端坐着,嘴角噙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这是雉鸡精教她的:无论什么时候,都要笑。笑得好看,笑得让人看不透。
她记着呢。
轿子颠簸着,不知走了多久。久到她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散架了,终于停了下来。
一只陌生的手伸进来,掀开轿帘。
“娘娘,请下轿。”
娘娘。
她听着这个称呼,心里有些想笑。一个月前,她还在轩辕坟的树上晒太阳,如今竟成了“娘娘”。
她扶着那只手,踏出轿子。
然后她看见了。
那是一座城。
不,不是城,是宫。红墙金瓦,层层叠叠,从脚下一直铺到天边。朱红的大门敞开着,像一只巨兽张开的嘴。两侧站着两排侍卫,盔甲在日光下闪着刺眼的光,手里的长戟比人还高。
她站在门前,仰着头,望着那扇门。
真大啊。
比冀州城大,比轩辕坟大,比她见过的任何地方都大。
可她在心里笑了笑:再大,也不过是座牢笼。
她迈步走了进去。
进宫的路很长。
穿过一道又一道门,走过一条又一条回廊。每走一步,那宫殿便又深了一层。她数着,到第七道门的时候,放弃了——太多了,数不过来。
引路的内侍躬着身,走得飞快,却悄无声息,像一只老鼠。
她看着他的背影,想起雉鸡精说过:宫里的内侍,都是没根的人。她当时不懂什么叫“没根”,现在也不懂。可她记住了:这些人,最会察言观色,最会见风使舵。
她垂下眼,把所有的表情都收进那双低垂的眸子里。
终于,到了一座殿前。
“娘娘请在此歇息。”内侍躬身说,“大王晚些时候会来。”
她点点头,莲步轻移,踏进殿中。
殿很大,比她住过的任何地方都大。雕花的窗,垂幔的床,铜镜,妆台,博山炉里燃着淡淡的香。阳光从窗棂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扫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没什么特别的。
青萝已经开始忙活了,指挥着宫女们收拾东西、铺床叠被、端茶送水。她坐到妆台前,任由她们摆弄。
“娘娘真美。”青萝一边给她梳头,一边感叹,“奴婢从没见过这么美的人。”
她看着铜镜里那张脸,轻轻笑了一下。
美吗?
确实美。可再美,也是别人的脸。
不过没关系。这张脸,从现在起,是她的了。
天快黑的时候,外面传来一阵喧哗。
“大王驾到——”
她站起来,眼波流转,嘴角噙着那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门开了。
一群人簇拥着一个男子走进来。他穿着黑色的袍服,腰间束着玉带,生得高大英武,眉眼间带着久居上位的威仪。那双眼睛看过来的时候,像两道锐利的箭。
她敛衽下拜,姿态柔媚,声音更是柔得能滴出水来:
“臣妾参见大王。”
殿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托起她的下巴。
她抬起眼,对上那双眼睛。
那眼睛很深,像两口井,看不见底。此刻正盯着她,像在打量一件稀罕的物件。
她没有躲,也没有慌。
她只是微微垂着眼,睫羽轻颤,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羞怯。
帝王嘛,都喜欢这样的。
“抬起头来。”他说。
她已经抬着了。
他又看了她很久。
她任由他看着,不动声色。心里却在想:这位大王,眼神倒是锐利,不知道好不好哄。
“果然名不虚传。”他终于松开手,笑了一声。
她低头,柔声道:“大王谬赞。”
他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怕孤?”
她抬起头,眼波流转,轻轻一笑。
“不怕。”
“不怕?”他挑眉。
她迎着他的目光,柔声道:“大王是天子,是天下之主。臣妾能侍奉大王,是臣妾的福分,有什么好怕的?”
他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倒是个会说话的。”
她垂眸,不语。
那一夜,他留下了。
他问她许多话——从哪里来,读过什么书,会做什么。她一一答了,答得滴水不漏。每一个字,都像是早就想好的,却又像是随口说出的。
她当然早就想好了。
来之前,雉鸡精把能教的都教了。怎么说话,怎么笑,怎么走路,怎么看人。她练了整整三天,练到腰酸背痛,练到笑肌发僵。
如今看来,没白练。
他揽着她,在她耳边说:“妲己,孤会好好待你。”
她靠在他怀里,柔声说:“臣妾谢大王恩宠。”
声音软得能化开。
可她的眼睛,望着窗外的月光,心里在想另一件事。
月亮真圆。
轩辕坟的月亮,也是这么圆吗?
老槐树还在吗?雉鸡精和琵琶精睡了吗?灰喜鹊有没有偷懒不干活?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从现在起,她要在这座牢笼里,演一场不知道要演多久的戏。
演给这位大王看。
演给满朝文武看。
演给天下人看。
演到任务完成的那一天。
她闭上眼睛,把那点思绪压进心底最深处。
脸上,依旧是那抹恰到好处的笑意。
窗外的月光落进来,白白的,凉凉的,照着她那张温柔的脸。
可那温柔底下,什么都没有。
她不喜欢这个人。
一点也不喜欢。
可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这是她的任务,也是她的本事。
狐狸最擅长的,就是媚惑人心。
而她,是九尾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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