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己离开轩辕坟那天,是个阴天。
没有太阳,没有风,天空压得低低的,像是要落雨。老槐树的叶子一动不动,那些米白色的小花也没了香气,恹恹地垂着头。
她站在树下,望着那棵陪了她一千年的老树,很久没有动。
雉鸡精和琵琶精站在她身后,也没有说话。
该说的,昨夜都说完了。该交代的,也都交代清楚了。此刻只剩沉默。
“走吧。”最后还是雉鸡精开了口,声音比平时低了许多,“再不走,天要黑了。”
妲己点点头,转过身。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沉默地立在那里,像一个守了千年的老人。它不会说话,可她总觉得它什么都知道。
她想起自己刚来轩辕坟的时候,只有三条尾巴,瘦瘦小小的,在树洞里躲雨。那时候老槐树还没有这么老,树干上那个洞还能钻进去一个人。她蜷在里面,听着外面的雨声,心想:这里真好啊,要是能一直住下去就好了。
后来她真的住下来了。
一住就是一千年。
如今要走了,才知道原来一千年也可以这么短。
“老槐树,”她在心里说,“我走了。你要好好的。等我回来。”
老槐树没有说话。
可风忽然动了动,一片叶子落下来,飘飘悠悠的,落在她肩上。
她伸手接住那片叶子,攥在掌心,然后转身,大步离去。
她没有回头。
她怕一回头,就舍不得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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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女娲娘娘的指引,妲己要去的地方是冀州。
冀州侯苏护,是朝中大臣,膝下有一女,名唤妲己——和她一样的名字。她要将那女子的魂魄换去,自己入主那具肉身,以苏妲己的身份,入宫伴驾。
她不太懂这些弯弯绕绕,只知道这是娘娘交代的任务,她要做成。
飞了一天一夜,她终于看见了冀州城。
城不大,比她想象的要小。城墙是土夯的,灰扑扑的,和她想象中的人间繁华不太一样。她落在城外的一座小山上,远远望着那座城,心里有些发怵。
人间。
这就是人间。
她从来没来过的地方。
她在山上坐了很久,看着太阳一点一点落下去,看着城里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那些灯火在夜色里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眼睛,看得她心里发慌。
可她还是站起来,朝那座城走去。
她记得雉鸡精说过:入人间,先换皮囊。皮囊换好了,才能活下去。
她不知道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她记住了。
夜深了,她摸进冀州侯府。
府很大,比轩辕坟大多了。她七拐八绕,终于找到那间屋子——苏妲己的闺房。
床上躺着一个女子,十五六岁的模样,生得极美。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呼吸轻轻的,睡得很熟。
妲己站在床边,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这就是她要换的人。
从此以后,这张脸,就是她的脸了。
她伸出手,按在那女子额上,闭上眼睛,催动法力。
魂魄离体的感觉很奇怪。像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出去,轻飘飘的,空落落的。她能感觉到那女子的魂魄离开了肉身,被她小心地收起来,存进早就准备好的玉瓶里。
然后她倒下去,落进那具肉身。
落进去的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喘不过气来。
这具肉身太沉了。不像她自己的身子那样轻盈,那样自在。这具肉身有重量,有温度,有心跳,有呼吸,有所有她陌生的东西。
她躺在床上,大口喘气,半天才缓过来。
然后她坐起来,低头看自己。
手是人的手,五根手指,白白嫩嫩的。胳膊是人的胳膊,细细的,穿着绸缎的袖子。她摸了摸脸,滑滑的,嫩嫩的,和她自己的皮毛完全不一样。
她又摸了摸身后——尾巴没了。
九条尾巴,都没了。
她慌了。
她站起来,在屋里转来转去,找尾巴。可哪里都没有。她对着铜镜照了又照,身后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想哭。
尾巴没了。
她修炼了一千年才长出来的九条尾巴,没了。
她坐在床边,呆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雉鸡精说过的话:入了人间,尾巴要收起来,不能让人看见。可她没想到,收起来是这样的感觉——像是丢了一部分自己。
她伸手摸向身后,什么也摸不到。可当她闭上眼睛,用意念去感受时,那九条尾巴还在,只是隐去了,收进了这具肉身的某个角落。
她松了口气。
还在。还在就好。
她躺回床上,望着头顶的帐子,很久睡不着。
窗外传来打更的声音,远远的,一下一下:“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她听不懂那人在喊什么,只觉得那声音怪好听的,像一首遥远的歌。
人间。
这就是人间。
她在心里默念着这个名字,念了一遍又一遍。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终于睡着了。
梦里,她好像又回到了轩辕坟。老槐树还在,太阳还在,她趴在树杈上,九条尾巴垂下来,在风里轻轻晃着。
可醒来的时候,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头顶是陌生的帐子,窗外是陌生的天光。
她已经不在轩辕坟了。
她伸出手,看着那五根白白嫩嫩的手指,慢慢攥紧。
“妲己。”她轻轻叫自己的名字,“你是妲己。”
从今以后,她就是苏妲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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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冀州侯府上下都知道了:小姐病了。
据说是夜里受了凉,烧得迷迷糊糊的,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看,都说没什么大碍,吃几副药就好了。可小姐就是不醒,睡了一整天,到晚上才睁开眼睛。
睁开眼睛的时候,她望着围在床边的那些人,一个也不认识。
“小姐!小姐醒了!”一个丫鬟惊喜地叫起来。
然后一个中年男子扑过来,握着她的手,眼眶都红了:“妲己!我的儿!你可算醒了!”
她望着那张陌生的脸,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叫他。
父亲。她想起雉鸡精教过她,人间的女儿管自己的爹爹叫父亲。
“父亲。”她轻轻叫了一声。
那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她愣了一下。
这声音,是她发出的吗?
苏护听见这一声“父亲”,眼泪差点掉下来,连声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她看着他,心里忽然有些复杂。
这个人,是苏妲己的父亲。从今以后,也是她的父亲了。他会对她好,会护着她,会为她操心。可她不是他真正的女儿。她是一个外来者,一只狐狸,一个骗他的人。
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接受这份好。
可她没有选择。
她只能笑一笑,柔声说:“让父亲担心了。”
苏护抹了抹眼泪,连声说:“不担心,不担心,醒了就好。”
又嘘寒问暖了一阵,才终于带着人出去了。
屋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她和那个丫鬟。
丫鬟叫青萝,是苏妲己的贴身侍女。她跪在床边,眼圈红红的:“小姐,您可算醒了,吓死奴婢了。”
她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
青萝也不等她说什么,自顾自地开始忙活:端水、递帕子、伺候她洗漱、又端来一碗粥,非要看着她喝下去。
她喝着那碗粥,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
这粥是温的,软软的,入口即化。和她吃过的任何东西都不一样——她以前吃的是生肉,是野果,是偶尔从猎人那里偷来的干粮。
原来人间的东西,这么好吃。
她把粥喝完了,青萝高兴得不得了,又给她添了一碗。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摸着圆滚滚的肚子,心想:人间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可到了半夜,她忽然醒了。
窗外没有月亮,黑漆漆的。屋里静悄悄的,只有青萝在外间轻轻的呼吸声。
她躺着,望着头顶的帐子,忽然想起老槐树。
想起那些年晒过的太阳,看过的月亮,闻过的槐花香。
想起雉鸡精的大嗓门,琵琶精的琴声,还有灰喜鹊那副不情不愿的样子。
她把被子蒙在头上,眼睛有些发酸。
《诗经》有云:“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①
她没读过《诗经》,不知道这句话。可她心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大抵就是如此了。
她来的时候,轩辕坟还是夏天。等她回去的时候,不知道会是什么时节。
会有人等她吗?
会有的。
雉鸡精说过的,她们会等她。
她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等我。一定要等我。
然后她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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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出自《诗经·小雅·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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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第三章 入朝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