妲己发现,这两天雉鸡精往外跑得更勤了。
以前她出去,是去玩,去打听八卦,去找别的妖聊天吹牛。现在她出去,脸色总是绷着,回来的时候眉头皱得更紧,带回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让人心慌。
“外面都传遍了,娘娘确实动了招妖幡。”
“听说不止召咱们妖族,三界都在动。”
“有人说看见天庭那边有异象,不知道是不是也要掺和一脚。”
“还有人说,这次可能要出大事……”
妲己听着,不太懂,也不太敢问。她只知道,雉鸡精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琵琶精弹琴的次数一天比一天少,连石室里的空气都好像变得闷了。
只有她,不知道该做什么,就只能继续晒太阳。
老槐树还是那棵老槐树,太阳还是那个太阳,槐花还是那么香。她趴在树杈上,九条尾巴垂下来,眯着眼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可心里,那个梦的影子总是飘来飘去。
梦里那座大殿,那些跪着的妖,那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声音,还有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尾巴里。
不想了。
反正想也没用。
召不到最好。她还想继续这样过一千年,一万年。每天晒太阳,听风,闻花香,什么都不用想。
可那天,还是来了。
那天早上,她刚爬上老槐树,还没趴稳,忽然觉得胸口一阵悸动。
那种感觉很怪,像有什么东西在扯她,轻轻的,却不容抗拒。她抬起头,四处张望,什么也没有。可那股力量还在,一点一点,把她往某个方向拉。
她愣在那里,不知道怎么回事。
然后她听见雉鸡精的声音从地宫里传出来,尖尖的,变了调:
“招妖幡!娘娘真的召了!”
她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不由自主地飘了起来。那股力量越来越强,托着她离开老槐树,离开轩辕坟,向着天空飞去。
她慌了。
“等、等等——我还没——”
没人等她。
雉鸡精从地宫里冲出来,一把抓住她的手腕。琵琶精跟在后面,抱着她的玉石琵琶,脸色发白。她们三个一起被那股力量托着,越升越高,越来越高。
轩辕坟在脚下越来越小,老槐树变成一个小点,最后什么都看不见了。
妲己睁大眼睛,望着下面飞快掠过的山川河流,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从来没有飞过这么高,从来没有去过这么远的地方。风从耳边呼啸而过,吹得她睁不开眼。她只能紧紧抓着雉鸡精的手,像一只被风吹走的小鸟,什么都做不了。
不知道飞了多久。
也许很久,也许只是一会儿。她已经分不清了。
等她终于能睁开眼的时候,面前是一座大殿。
殿门大开着,里面黑压压跪满了妖。她一眼望过去,看不见尽头,只能看见密密麻麻的背影,有的高大威猛,有的瘦小佝偻,有的妖气冲天,有的收敛得一丝不露。
雉鸡精拉着她,挤进人群里,在最不起眼的角落跪下。
“低头!”雉鸡精压低声音说,“别抬头,千万别抬头!”
她赶紧低下头,把脸埋得低低的。
四周安静极了。
那么多妖跪在一起,却一点声音都没有。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没有人动一下。连呼吸声都轻得几乎听不见。
妲己跪在那里,只觉得心跳得厉害。怦怦,怦怦,怦怦,在耳朵里响成一片。
她偷偷抬眼,想看看前面。
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无数背影,和更远处隐隐约约的玉阶。
然后她听见一个声音。
那声音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清冷,威严,像九天上落下的霜雪,像万古不化的寒冰。不高,却清清楚楚落进每一只妖的耳朵里:
“轩辕坟中,谁愿往?”
她愣了一下。
这个声音——
和她梦里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她不知道哪来的勇气,忽然抬起头,望向殿中央。
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坐在九重玉阶上。
看不清脸,看不清穿着,只看见一道目光,隔着万千妖影,隔着重重云雾,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真的在看她。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然后那个人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清冷,那样远:
“你。”
她愣住了。
她?
是在说她吗?
雉鸡精在旁边扯她的袖子,压低声音喊:“快!娘娘点你了!快领法旨!”
她还是愣着,不知道该做什么。
雉鸡精急得用力推她:“领法旨啊!傻愣着干什么!”
她这才反应过来,慌忙伏下身去,九条雪白的尾巴在身后铺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莲花。
“妲己,领法旨。”
她的声音在发抖,可她不知道自己还能说什么。
殿中安静了一瞬。
然后那声音又响起来,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人间帝王,题诗亵渎。你入朝歌,魅惑君王,断成汤气运。事成之后,使你亦成正果。”
她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人间。朝歌。成汤气运。
她听不懂,可她不敢问。
“去吧。”
那两个字落下,一股力量托起她,把她往殿外送去。
她回头望了一眼,只看见那个坐在九重玉阶上的身影,越来越远,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云雾里。
然后她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等她回过神来,已经回到了轩辕坟。
老槐树还在,太阳还在,槐花还在香。一切好像都没有变。
可她知道,一切都变了。
她站在那里,望着那棵老槐树,望着那些米白色的小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妲己。”
雉鸡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没有了往日的咋咋呼呼,只剩下疲惫。
她转过身,看着雉鸡精和琵琶精。
雉鸡精走过来,伸手把她揽进怀里,抱了抱。
“去吧。”她说,声音有些哑,“别怕。”
琵琶精也走过来,把那把玉石琵琶递给她。
“带着。”她说,“万一想我们了,就弹一弹。”
她抱着那把琵琶,眼眶红了。
“我……我能回来吗?”
雉鸡精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能。”她说,“肯定能。我们等你。”
她点点头,用力点头,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她忍住了。
她不能哭。
她要去人间了,要去完成娘娘交代的任务了。她不能哭。
那天晚上,她坐在老槐树上,望着天上的月亮,坐了一整夜。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和以前每一个夜晚一样。可她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在这里看月亮了。
明天,她就要走了。
去一个她从没去过的地方,做一件她不知道能不能做成的事。
她不知道等待她的是什么。
她只知道,那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她怎么也忘不掉。
清冷的,遥远的,可不知道为什么,让她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心口。
还在跳。怦怦,怦怦,怦怦。
和平时一样。
可又好像,和平时不一样。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很多很多年以后,她才明白——
那是心动的开始。
只是那时候的她,还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