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小白狐

轩辕坟在朝歌城外三十里,是一座古坟。

说是轩辕坟,其实跟轩辕皇帝没什么关系。只是葬着一位不知名的贵族,坟头长满了荒草,石碑上的字早就被风雨磨平了。没有人记得这里埋的是谁,也没有人来祭拜。

只有一只小白狐,把这里当家。

此刻,她正趴在坟外那棵老槐树上。

老槐树真老啊,老得树干都空了半边,可每年春天还是照常发芽,夏天还是照常开花。她趴在最粗的那根树杈上,九条尾巴从两边垂下来,在午后的风里轻轻晃着,像九条雪白的绸带。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身上,暖洋洋的。她把下巴搁在前爪上,眼睛眯成两条缝,耳朵偶尔动一动,捕捉风里的声音。

有鸟叫。有虫鸣。有远处山坡上羊群的咩咩声。

还有她自己轻轻的呼吸声。

舒服。

她最喜欢这样的午后。不冷不热,不干不潮,太阳晒得刚刚好。

地宫里太潮了。潮得墙壁上常年渗着水珠,潮得她铺的干草三天就得换一次,潮得骨头缝里都是酸的。每年冬天最难熬,冷得她蜷成一团,九条尾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还是觉得寒气往骨头里钻。

所以一到晴天,她就往地面上跑。爬到老槐树上,让太阳一点一点晒透,把那股潮气赶出去。

她在这里晒了一千年。

不,不对——她来轩辕坟的时候,还没有一千年呢。那时候她刚化形不久,只有三条尾巴,在这荒郊野外东躲西藏,生怕被什么大妖吃掉。后来发现了这座古坟,钻进去一看,里面空空的,只有几间石室,潮是潮了点,但胜在安全。

她就在这里住下了。

一住就是一千年。

一千年很长,长得她记不清外面是什么样子。她只记得刚来的时候,这棵老槐树还没有这么粗,树干上还有一个大洞,她经常钻进去躲雨。后来洞慢慢长合了,她也长大了,不再需要躲雨了。

一千年也很短,短到她数得清轩辕坟外那棵老槐树开了多少次花。

九百多次了吧?还是快一千次了?她记不太清了。反正每年夏天,老槐树都会开花,米白色的小花,一串一串的,香气淡淡的,混在阳光里,让她忍不住吸鼻子。

就像现在。

她抬起头,看了看头顶那些小花。今年花开得真好,密密匝匝的,把半边树冠都染成了浅白色。有几朵落在她背上,她也懒得抖掉,就那么让它们待着。

好看,也好闻。

她又把下巴搁回前爪上,继续晒太阳。

阳光晒在眼皮上,暖暖的,红红的。她眯着眼睛,半睡半醒,尾巴偶尔动一动,赶走一只不识相的飞虫。

这种时候,她什么也不想。

不想修炼,不想将来,不想那些有的没的。就只是晒太阳,听风,闻花香,感受阳光一点点把皮毛晒透。

舒服极了。

“妲己——”

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拉得长长的,打破了这片宁静。

她的耳朵动了动,没睁眼。

“妲己——你又晒太阳——雉鸡姐叫你——”

那声音越来越近,最后落在她旁边那根树杈上。一阵扑棱声,枝叶晃了晃。

她还是没睁眼。

“听见没?叫你呢。”那声音又响起来,带着点无奈。

她懒洋洋地应了一声:“听见了。”

“听见了还不去?”

“雉鸡姐叫我,肯定又没什么事。”她把脸往尾巴里埋了埋,“让我再晒一会儿。”

来的是只灰喜鹊,是她抓来当信使的。地宫里没有阳光,她需要有人在外面守着,太阳好的时候叫她,下雨的时候也叫她——她可不想被淋成落汤狐。

这灰喜鹊本来不乐意,被她用一把谷子收买了。后来谷子吃完了,跑腿倒跑成了习惯。

“这回好像真有事。”灰喜鹊说,“她脸色不太对。”

她终于睁开一只眼睛。

“什么脸色不太对?她一张毛脸,你能看出脸色?”

灰喜鹊噎了一下,梗着脖子说:“反正就是不对!她说话声音都变了,不像平时那样咋咋呼呼的。”

她眨了眨眼。

雉鸡精咋咋呼呼?确实。那位姐姐修炼了三千年,道行最深,嗓门也最大,整天风风火火的,没一刻消停。要是连她都变了脸色……

她从树杈上站起来,抖了抖皮毛。九条尾巴在身后舒展开来,雪白雪白的,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背上的槐花落了下去,飘飘悠悠的。

“行了,我回去看看。”

她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地时已经化作了人形——一个看着十五六岁的少女,一袭素白旧衣,头发松松地绾着,赤着脚踩在草地上。九条尾巴还在身后,轻轻摆动,像九团雪白的云。

这是她化形后的习惯——总忘记把尾巴收起来。

不过反正没人看见,收不收也无妨。

她绕过老槐树,朝轩辕坟的入口走去。

入口藏在荒草丛里,是一块斜着的石板,长满了青苔。她伸手推开,一股潮气扑面而来,带着地宫特有的霉味和土腥气。她皱了皱鼻子,钻了进去。

身后的灰喜鹊喊:“我可不下去啊!下面太潮了,我羽毛都要发霉!”

她没理它。

地宫里黑漆漆的,只有墙壁上嵌着几颗夜明珠,发出幽幽的冷光。那是她刚来的时候从外面捡的,不知道是谁丢的,正好拿来照亮。她沿着甬道往里走,脚下是湿滑的青砖,缝隙里长着暗绿色的苔藓。有水珠从头顶滴落,砸在她肩上,凉凉的。

甬道很长,拐了两个弯,才到最里面那间石室。

这是她的地盘。石室不大,只够她蜷起身子睡一觉。墙角堆着干草,是她从外面抱回来的,三天换一次,还是免不了潮。石壁上渗着水,在夜明珠的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此刻,石室里站着两个人——不,两只妖。

一个穿着花哨的裙子,头上插满了钗环,生得艳丽张扬。那是雉鸡精,修炼了三千年,是她们三个里道行最深的。平日里最爱往外跑,每次回来都要讲半天的见闻,从朝歌城的繁华讲到山里的妖怪打架,讲得眉飞色舞。

另一个穿着素净的青衣,抱着一把玉石琵琶,眉眼淡淡的,看不出什么表情。那是琵琶精,修炼了两千年,不爱说话,就爱弹琴。她那个琵琶是她的本体,整天抱着,叮叮咚咚地弹。她弹的曲子妲己听不懂,但觉得怪好听的,比外面的鸟叫好听多了。

“怎么了?”她走进去,在石床边坐下,尾巴随意地铺在身后,“灰喜鹊说你脸色不对?”

雉鸡精转过身,脸上的表情确实有点怪——不像平时那样眉飞色舞,反倒有些凝重。

“妲己,”她说,“我刚从外面回来,听见一个消息。”

“什么消息?”

雉鸡精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纣王去女娲宫进香了。”

她眨了眨眼。

“女娲宫?那是什么?”

“女娲娘娘的行宫。”雉鸡精说,“在朝歌城里。纣王去进香,结果……结果他题了一首诗。”

“什么诗?”

雉鸡精把那首诗说了一遍。

她听着,不太懂。什么“凤鸾宝帐景非常”,什么“娶回长乐侍君王”。她没读过书,不认识几个字,不懂这些文绉绉的东西。

“所以呢?”她问,“题诗怎么了?”

雉鸡精的表情更复杂了,像是在想要怎么跟她解释。

“那诗……”琵琶精忽然开口了,声音轻轻的,“是亵渎之诗。”

她看向琵琶精。这位姐姐平时不说话,一说话就能说到点子上。

“亵渎?”

“对女娲娘娘不敬。”琵琶精说,“他说要娶她回宫,侍奉君王。”

她愣住了。

娶女娲娘娘?那个创世之神?那个抟土造人的圣人?

“他疯了吗?”她脱口而出。

雉鸡精叹了口气。

“疯没疯不知道,反正女娲娘娘生气了。听说她亲自去了朝歌,要杀了纣王,结果被两道红光拦住了——那纣王还有二十八年气运,杀不得。她回了行宫,然后……”

她顿了顿。

“然后她动了招妖幡。”

石室里忽然安静下来。

她坐在那里,一时没反应过来。

招妖幡?

她听过这个名字。

老槐树给她讲过。那是女娲娘娘的法宝,悬在娲皇宫中,可以号令天下群妖。平时不动,一动,天下所有的妖都要去听候法旨,谁敢不去,就是抗命。

“你确定?”她问。

“确定。”雉鸡精说,“外面都在传。说娘娘召了天下群妖,不知道要做什么。有人说可能要打仗,有人说可能有什么事要交代,还有人说……”

她没说下去。

“说什么?”

雉鸡精看了她一眼。

“说可能跟封神有关。”

封神。

这个词她也听过。据说人间气运将尽,要改朝换代了。天上的神仙们要在人间打一场大仗,死的人都要上什么榜,封什么神。

可这跟她们有什么关系?

她们只是轩辕坟里三只小妖,修炼了一两千年,连山都没出过几次。天下大事,轮得到她们掺和吗?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石室里安静下来,只有琵琶精偶尔拨动一下琴弦的声音,叮——咚——,在潮湿的空气里轻轻颤动。

“那我们……”她终于开口。

“等着。”雉鸡精说,“真召到咱们,就去。不召到,就当不知道。”

她点点头。

雉鸡精看着她,忽然叹了口气。

“你也别太担心。咱们这点道行,在天下群妖里算不得什么。娘娘未必会注意到咱们。”

她“嗯”了一声。

可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女娲娘娘。

那个名字,她听过无数遍,却从来没有想过会跟自己有什么关系。那是住在天外天的圣人,是创世之神,是高高在上、不可企及的存在。

而她呢?

她只是轩辕坟里一只小狐狸。修炼了一千年,才长出九条尾巴。会晒太阳,会爬树,会偷懒,会发呆。别的什么也不会。

娘娘怎么会注意到她?

不会的。

肯定不会的。

那天晚上,她没有回老槐树上。

她躺在石室里,盯着头顶的石壁,翻来覆去睡不着。

石壁上有水珠渗出来,慢慢变大,然后滴落下来,啪嗒一声,砸在地上。啪嗒,啪嗒,啪嗒,像什么在数着时间。

她数着那些水珠,数到一百多颗,还是睡不着。

雉鸡精和琵琶精已经回自己的石室了。隔着墙壁,她能听见琵琶精轻轻拨动琴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在哼一首不成调的歌。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尾巴里。

尾巴还是白天晒过太阳的味道,暖暖的,干干的。她把鼻子埋进去,深深吸了一口气。

舒服。

可还是睡不着。

女娲娘娘。

招妖幡。

封神。

这些词在她脑子里转来转去,赶都赶不走。

她想起老槐树讲过的那些故事。说女娲娘娘抟土造人,用黄土捏出了第一个人。说天塌了的时候,娘娘炼了五色石,把天补好了。说娘娘是妖族出身,所以对妖族格外慈悲,从来不随便责罚。

可那些都是故事。

是离她很远很远的故事。

远得像天边的云,看得见,摸不着。

她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这些故事会跟她有关系。

如果招妖幡真的召到她呢?

如果她真的要去见女娲娘娘呢?

她会看见什么?

天外天是什么样的?女娲娘娘长什么样?会不会很凶?会不会看不起她这只小狐狸?

她不知道。

她只是翻来覆去,覆去翻来,直到后半夜才迷迷糊糊睡着。

那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跪在一座大殿里。殿太大了,大得看不见边际。四周跪满了妖,有她认识的,有她不认识的,密密麻麻,黑压压一片。她跪在最后面,低着头,不敢抬。

然后一个声音响起来。

那声音清冷,威严,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就在耳边:

“轩辕坟中,谁愿往?”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抬起头,望向殿中央——

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个人坐在九重玉阶上。

看不清脸,看不清穿着,只看见一道目光,隔着万千妖影,隔着重重云雾,落在她身上。

那目光……好像在看她。

然后她醒了。

外面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石缝里透进来,落在她脸上,暖洋洋的。

她躺着,望着那道光,很久没有动。

那个梦,真奇怪。

她不知道的是——

那不是梦。

那是,将要发生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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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一顾
连载中离九大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