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
妲己站在窗前,望着天边那一片红光。那不是晚霞,是三十里外西岐大军的营火。
三天了。
那些火烧了三天,把半边天都烤红了。宫里的宫人们走路都踮着脚,说话都压着声,仿佛声音大一点,那些火就会烧进来。
只有她,还站在窗前,看着那火。
等了那么久的时刻,终于来了。
窗户半开着,夜风灌进来,带着一股焦糊的气息。那是从城外飘来的——西岐的军队烧了沿途的村庄,那些烟,那些火,那些死去的百姓,都化成了风里的味道。
妲己吸了吸鼻子。
没有厌恶,也没有愧疚。
只是闻着。
一百年了,她闻过太多味道。血腥味,焦臭味,死亡的味道。这不过是又多了一种。
身后传来脚步声,很轻,是青萝。
“娘娘。”青萝的声音小心翼翼的,“大王来了。”
妲己没有回头。
“知道了。”
她理了理衣襟,转过身来。
——
纣王推门进来的时候,脚步是稳的。
妲己有些意外——她以为他早就该醉得不省人事了。可他没有。他穿着常服,头发整整齐齐,甚至比平时还要精神些。
“妲己。”他说,“陪孤喝一杯。”
妲己看着他,点了点头。
两人在窗前坐下,对着那远处的火光。案上摆着酒壶和两只盏,青萝早就备好了——仿佛知道今夜会有人来。
纣王亲自斟酒。
他的手很稳,一滴也没有洒出来。
妲己接过酒盏,没有喝,只是看着。
纣王自己先干了一杯,又斟上。
谁也不说话。
窗外的火光明明灭灭,映在两个人的脸上。远处隐隐传来喊杀声——也许是风声,也许是幻觉。可没有人去分辨。
喝了很久,纣王忽然开口。
“孤第一次见你那天,”他说,“你记得吗?”
妲己端着酒盏的手,顿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记得吗?
当然记得。
那一天,她从冀州入宫,第一次踏进这座城。那一天,她跪在他面前,听见他说“抬起头来”。那一天,她第一次用这双眼睛,看着这个她要毁掉的人。
那一天,她十七岁——至少这具肉身是十七岁。
“记得。”她说。
纣王点点头,自己又喝了一杯。
“那时候孤就想,”他说,“这女子不一般。”
他顿了顿。
“那些宫人,见了孤,怕得话都说不利索。那些妃嫔,见了孤,笑得跟花儿似的。你呢?你不怕,也不笑。你就只是看着孤,像是在看……”
他想了想。
“像是在看一个与你不相干的人。”
妲己没有说话。
她端起酒盏,终于喝了一口。
酒是烈的,烧过喉咙,落在胃里。她不喜欢喝酒,可这一百年,她喝了太多。
纣王又倒了一杯。
“后来这些年,”他继续说,“孤一直在想,你到底是什么人。从哪儿来,想要什么。可孤想不明白。”
他转过头,看着她。
那双眼睛里有火光跳动,明明灭灭的。
“妲己,”他说,“你是什么人?”
妲己看着他。
那张脸老了。她刚来的时候,他还正当盛年,英武挺拔,意气风发。如今,两鬓白了,眼角全是皱纹,连背都佝偻了些。
可这一刻,他眼睛里的东西却格外清明。
不是愤怒,不是怨恨,不是质问。
只是……只是想知道。
就像一个快死的人,想在死之前,知道一个答案。
妲己沉默了很久。
久到纣王以为她不会回答了。
然后她开口。
“大王何必知道?”
纣王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早就知道会是这个回答,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好。”他说,“好一个何必知道。”
他又倒了一杯酒,自己喝了。
两人又沉默了很久。
远处传来更清晰的喊杀声——这一次不是幻觉,是真的。西岐的军队,大概又在夜袭了。
可这座宫殿里,安静得像一座坟。
纣王又开口了。
“妲己,”他说,“你知道孤这辈子,最后悔的是什么吗?”
妲己没有接话。
他也没指望她接,自顾自地说下去。
“孤最后悔的,是那天在女娲宫题的那首诗。”
妲己的手顿住了。
“那天孤喝多了。”他说,“看见那神像,也不知怎么的,就写了那几句。写完了,还得意,觉得写得好。”
他苦笑了一下。
“后来才知道,那首诗,把一切都毁了。”
妲己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继续说:“要是没有那首诗,你不会来。梅伯不会死,商容不会死,比干不会死。姜皇后不会死,黄飞虎不会反,闻仲不会战死。成汤六百年基业,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他转过头,看着她。
“妲己,你说,这是不是孤的报应?”
妲己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
“大王,”她说,“您知道比干死之前,说了什么吗?”
纣王愣住了。
“他说,”妲己的声音很平静,“大王想看老臣的心,老臣就挖给大王看。”
纣王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
“他还说,”妲己继续说,“老臣死不足惜,只愿大王日后想起今日,能记得老臣这张脸。”
纣王端起酒盏,手在抖。
酒洒了一半,他也没在意,一口干了。
“比干,”他说,“孤对不起他。”
他又倒了一杯。
“闻仲,孤也对不起他。他替孤打了一辈子仗,最后死在绝龙岭,孤连他的尸首都没能收回来。”
“黄飞虎,七代忠良,被孤逼得反了。”
“商容,三朝老臣,撞死在殿外的柱子上。”
他抬起头,看着她。
“妲己,孤身边还有人吗?”
妲己没有回答。
他等了一会儿,等不到回答,就自己笑了。
“没有了。”他说,“一个都没有了。”
他又喝了一杯。
窗外,火光更亮了。
——
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纣王站起来。
“妲己,”他说,“你走吧。”
妲己抬起头。
“你不走?”
纣王摇摇头。
“孤是天子。”他说,“天子不能逃。”
妲己看着他,没有说话。
纣王低下头,看着她。
“这些年,”他说,“谢谢你。”
妲己愣住了。
“谢我什么?”
纣王笑了笑。
“谢你陪了孤这么多年。”他说,“谢你让孤这最后几年,不那么孤单。”
妲己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这一百年。
想起那些无数个夜晚,她躺在他身边,望着帐顶,想着那个天外天的人。
想起那些她杀人、他高兴的日子。
想起那些她算计、他纵容的日子。
她从来没有喜欢过他。
可此刻,她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愧疚。
不是难过。
只是……只是模糊地想:原来他也知道。
他什么都知道。
知道她不一般,知道她不是普通人,知道她来者不善。
可他还是留着她。
还是宠着她。
还是让她陪了这么多年。
“你问的那个问题,”她听见自己说,“没有。”
纣王看着她,等着。
“从头到尾,都没有。”她说,“从来没有。”
纣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奇怪,像是终于听到了早就知道的答案,又像是终于可以放下了。
“孤知道。”他说。
妲己站起来,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她转过身,向门口走去。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
没有回头。
“比干死的那天,”她说,“我梦见轩辕坟了。”
纣王没有说话。
“梦里的老槐树烧起来了,”她说,“火很大,和外面的火一样大。”
她顿了顿。
“我一直想,老槐树烧的时候,有没有人像我梦见的那样惨叫。”
然后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再也没有回头。
——
她刚走出宫门,身后传来一声巨响。
她回过头,看见摘星楼烧起来了。
火苗从楼下窜上去,越烧越高,越烧越旺。整座楼像一支巨大的火炬,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火。
看着那火里,有一个人的影子。
那个人站在最高处,穿着一身黑衣,一动不动。
火光映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照成了红色。
然后楼塌了。
轰的一声,烟尘冲天。
那个人,再也没有了。
妲己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火光照在她脸上,明明灭灭的。
她忽然想,那个人最后在想什么?
在想她吗?
在想他这一辈子吗?
在想那些死去的人吗?
还是在想,那首诗?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心里那个空着的地方,好像又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愧疚。
不是难过。
只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像是有什么,终于结束了。
——
她转身,向宫门外走去。
街上到处都是人。
有的在逃,有的在抢,有的在哭,有的在杀人。火光把整座城都照亮了,照得那些疯狂的脸格外清楚。
妲己走在人群里,没有人注意到她。
她穿着一身素白的衣裳,和那些披头散发的宫人们没什么两样。
有人撞了她一下,她没在意。
有人从她身边跑过,喊着“城破了城破了”,她也没在意。
她就那么走着,一步一步,向城门的方向。
走了很久。
走到城门边的时候,她忽然停下。
城门口有人在厮杀。
西岐的士兵已经攻进来了,和守城的士兵打成一团。刀光剑影,血肉横飞,惨叫声和马嘶声混成一片。
妲己站在那里,看着。
看着那些人倒下,看着那些血流出来,看着那些疯狂的脸。
多少年了。
她看过太多这样的场面。
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是真的结束了。
她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绕过那些厮杀的人群,从侧门出了城。
——
城外更乱。
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火,到处都是哭喊声。
妲己走在那些尸体中间,一步也没有停。
有一个人倒在她脚边,还没死,伸手抓住她的脚踝。
“救……救我……”
妲己低下头,看着他。
那是一个年轻的士兵,穿着西岐的盔甲,胸口一个大洞,血正往外涌。他的眼睛里全是恐惧,全是祈求。
妲己看了他一眼。
然后她轻轻挣开他的手,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一声微弱的呻吟,然后没了声音。
她没有回头。
——
走了不知多久,周围的尸体渐渐少了,火也远了。
妲己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朝歌城在远处,还烧着。火光把半边天都照亮了,像是有什么在燃烧。
她看了一会儿,转过身,继续走。
走了一会儿,她发现自己不知道要去哪里。
回轩辕坟?
可轩辕坟没了。
被比干烧了。
去娲皇宫?
可娘娘没有召她。
她只是一枚棋子。
棋子完成了任务,该去哪儿?
她不知道。
她只是在走。
一步一步,漫无目的地走。
——
走了不知多久,身后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在那边!”
“抓住她!”
“那是妖妃!”
妲己回过头,看见一群士兵正朝她追来。黑压压的一片,手里拿着刀,喊着“抓住妖妃”。
她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就跑。
可那些人太多了,跑得也快。她跑出几十丈,那些人已经追到身后了。
“站住!”
一只手伸过来,差点抓住她的衣角。
妲己躲开,继续跑。
可她跑不动了。
一百年了,她第一次发现自己跑不动了。
腿发软,气也喘不上来。
那些人越来越近。
就在这时,一道白光从天上落下来。
那光太亮了,刺得她睁不开眼。等光散去,她发现自己身边站着一个人。
那人生得清瘦,一身青衣,眉眼细长,像个十七八岁的少年。
“燕赤羽?”她愣住了。
那少年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苏娘娘,好久不见。”
燕赤羽是她当年在朝歌城外救过的一只燕子精。
那时候他刚化形,差点被猎人抓住,她顺手救了他。后来偶尔见过几次,不算熟。
“你怎么来了?”她问。
“来救你啊。”他说,“当年你救我一次,今天我救你一次,扯平了。”
不等她说话,他一把抓住她的手。
“走!”
他们飞起来,从那些追兵头顶掠过。那些人在下面喊,射箭,可箭还没碰到他们,就被一道无形的屏障弹开了。
妲己被他带着,在夜风里飞。
风很大,吹得她睁不开眼。她只能闭着眼,任他带着。
飞了很久。
久到她不知道自己飞到了哪里。
终于,他落下来,把她放在一座山头上。
“这里应该安全了。”他喘着气,“那些阐教的家伙追得太紧,我只能送你到这里了。”
妲己看着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笑了笑,说:“苏娘娘,保重。”
然后他化作一只燕子,飞走了。
妲己站在那里,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
天外天,娲皇宫。
女娲站在露台上,已经站了一夜。
她望着那面幡,望着那点白光。
那一夜,那光忽明忽暗,跳得像一盏风里的灯。
她看着那光,手心全是汗。
万万年了,第二次。
第一次是云中子。
这一次,是城破。
那光暗下去的时候,她的心也跟着往下沉。那光亮起来的时候,她的心又跟着往上提。
就这么一沉一提,一沉一提,一整夜。
彩云童儿来劝了三次,她都没动。
茶凉了,她不喝。饭来了,她不吃。就只是站着,望着那面幡。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瞬,也许是几个时辰——那光终于稳下来。
不再那么亮,可稳稳的。
还活着。
还活着。
还活着。
她站在那里,忽然发现自己腿有点软。
万万年了,第一次。
她扶着栏杆,慢慢坐下。
彩云童儿跑过来,吓得脸色都白了:“娘娘!您怎么了?”
她摇摇头,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那面幡,望着那点白光。
望着那个她等了一百年的人。
——
妲己坐在山头上,望着远处的朝歌城。
天快亮了。
城还在烧,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她看着那火,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望着天上。
天上什么都没有。
只有月亮,还挂在那里,白白的,凉凉的。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老槐树上晒太阳的日子。
想起雉鸡精的大嗓门,想起琵琶精的琴声。
想起老槐树开花的时候,那淡淡的香气。
想起那些什么都不用想的日子。
她忽然想,雉鸡精和琵琶精,现在在哪儿?
还活着吗?
逃出去了吗?
还是……
她不敢往下想。
她只是望着月亮,轻轻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轻,轻得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我回来了。”
——
天外天,女娲忽然站起来。
她走到窗前,望着月亮。
月亮很亮,和那一夜一样亮。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变了。
是什么变了,她说不上来。
可她知道,那只狐狸,还活着。
还活着。
这就够了。
她站在那里,望着月亮,很久很久。
然后她转身,拿起一枚玉简。
刻下:
“她还活着。”
刻完了,她看着那四个字。
一万枚了。
她刻了一万次“她还活着”。
可她不觉得多。
她还想刻一万次。
一直刻,刻到她回来。
——
山头上的风很大,吹得妲己的衣袂猎猎作响。
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望着远处的火光一点一点暗下去。
天亮了。
朝歌城还在烧,可火光没有夜里那么亮了。烟升起来,黑黑的,遮住了半边天。
她忽然想,那个人,现在烧成什么样了?
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
该走了。
可她要去哪儿?
她站在山头上,望着四周。
山下面是平原,平原尽头是山。她不知道那些山叫什么,也不知道那些山后面是什么。
她只是站着。
站了很久。
然后她选了一个方向,开始走。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一百年,她每天都在想:什么时候能结束?
现在结束了。
可她一点也不高兴。
心里什么都没有。
空空的。
只有风吹过去,空空的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