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场上,刘崇翻身下马,大步朝父亲走过来,脸上的神情又是愧疚又是后怕。他拱手一揖到底,动作幅度比平日大了许多。
“张公,今日之事,全是刘某考虑不周。本是请张公出来散心,险些酿成大错。刘某在此向张公赔罪。”
父亲连忙伸手扶住他的手臂,把他托起来,连连摆手。
“刘兄说的哪里话。小女逞强骑马,与刘兄何干?倒是我该登门拜谢——谢刘家、谢朱三郎救了我女儿。”
陈初让在旁边朗声笑起来,大手一挥:“今日这猎打得痛快,黄羊狍子都到手了。张娘子遇了险不假,可一根头发丝都没伤着,这不叫坏事。依我看,这是神佛慈悲,特意安排了这场虚惊给咱们提个醒,又安排了朱三郎在边上,化险为夷。是幸运之事。”
“哪里是神佛,”陈婉娘把马鞭往腕上一绕,嘴角含着笑,目光往朱温身上一溜,“是朱三郎身手太好了。你们方才瞧见没有?他追上去的时候,我都没看清他是怎么从人群里出去的——只看见一道黑影蹿过去。他提张娘子上马那个动作,一只手揽腰,一只手控缰,□□那匹马前蹄都离了地,他居然还坐得稳稳当当的。换了我,早就和马一起躺地上了。”
她说得绘声绘色,语调又上扬又风趣,周围的人都被她逗笑了。刘崇笑着摇头,父亲也破颜而笑,连那几个猎户都跟着嘿嘿了几声。
陈初让指着女儿笑骂了一句:“你看看你,哪有个闺阁娘子的样子。张嘴就是骑马提人,还比划上了。”他转过头来看着我,语气和蔼,“张娘子日后若是有闺阁的聚会,不妨带着我这个不成器的女儿一道。让她跟在娘子身边,也学学什么叫端庄。”
陈婉娘在父亲背后朝我吐了吐舌头,转过身便大大方方地朝朱温走过去。她站在朱温面前,拿马鞭轻轻敲了敲自己的掌心,歪着头看他。
“朱三郎,方才那个荷包,到底是谁绣的?你说是你妹妹——我可不信。你妹妹多大了?那绣线的颜色崭崭新的,哪里是旧物。再说了,你妹妹绣的海棠树?为什么偏偏是海棠?”
朱温面不改色,把怀里的荷包又往里掖了掖,语气平淡:“确实是舍妹的绣活,有些年头了。陈娘子看差了。”
“看差了?”陈婉娘挑起一边眉毛,笑意更深了,“我三岁学绣,绣了快二十年,新线旧线我还分不出来?那粉色丝线是今年新染的,颜色还没洗褪过。朱三郎,编也编得像样些。”
刘崇从旁边走过来,拍了拍朱温的肩膀,对陈婉娘笑道:“陈家娘子别为难他了。我这个兄弟,平素刀枪箭马都不怵,唯独怕人追着问话。今日就到这儿,天色不早了,收拾收拾打道回府。”
众人开始招呼各自的仆役收拾东西。陈量站在他姐姐旁边,一直皱着眉头想事情,终于忍不住拉了拉陈婉娘的袖子,用所有人都听得见的声音问了一句。
“方才朱三哥救了张阿姐,身手那么好,冒着危险冲上去,可是张阿姐为什么要骂他?说‘都怪你’——为什么呀?朱三哥救了她,她为什么还要怪他?”
猎场边上一时安静下来。
陈婉娘转过头看我,嘴角的笑意忽然变得意味深长。刘崇正在卷马鞭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卷。陈初让不明所以,捋着胡子呵呵笑了两声。父亲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一丝我读不懂的情绪。
我站在许嬷嬷和墨荷中间,脸绷得紧紧的。脸上还挂着方才从马上摔下来时蹭上去的一小片灰,头发也有些散了。
父亲看了我一眼,语气平静而不容拒绝:“昀儿,刘世叔和朱三郎救了你,你要道谢。”
我攥了攥裙摆,走上前去,对刘崇行了一礼,声音很平:“谢刘世叔。”
然后我转向朱温。他正把那匹黑马的缰绳挽在桩子上,听见我走过来,回过头来。他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像是在检查我有没有哪里磕着碰着。我对他行了一礼。
“谢朱三郎。”
就四个字。说完我便转身走回许嬷嬷身边。
刘崇笑了一声,大概是觉得小娘子受了惊吓又发小脾气,便拱手打了个圆场:“举手之劳,张娘子不必客气。”
朱温也拱了拱手:“举手之劳。”
他的声音很稳,和我的声音一样稳。两个人像是在比赛谁更稳。
陈婉娘站在马旁边,看看我,又看看朱温,忽然笑了一下。不是那种促狭的、看热闹的笑,而是一种“原来如此”的了然的笑。她没有再说什么,利落地翻身上马,红衣在马背上扬起又落下,像一面收拢的旗。
马车回到府中已是酉时。我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母亲已经在二门处等着了。她拉着我的手看了又看,又问了墨荷好几遍摔得重不重、有没有伤到哪里。我一律说没事,挤出笑容来给她看。
回到自己的闺房,关上房门。那件蓝色骑装还扔在榻上,袖口上的草屑已经干了,一碰就簌簌地往下掉。墨荷要拿去洗,我说放着。
等墨荷出去,我走到书案前,拉开抽屉,把那个绣了一半的新荷包拿出来。白色绢布上,第十七朵花瓣还只绣了一半,针脚歪歪扭扭地停在那里。旁边的绣线缠成了一团,粉色和胭脂红混在一起,分都分不清。
红色的。她穿了一身红色的骑装。
“这个娘子,是女中巾帼。”
我猛地把荷包扔回抽屉里,用力推上。抽屉合上时发出一声闷响,震得案上的青瓷笔架轻轻晃了一下。
不绣了。再也不绣了。他妹妹会绣,陈婉娘也会绣,他认识的小娘子个个都会绣。他拿着我那个歪脖子海棠,揣在怀里,谁知道私下里笑过多少回。
我在妆奁台前坐下来,把鬓边散下来的碎发狠狠地拢到耳后。铜镜里那张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灰印子。
当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陈婉娘骑在红马上冲他挥手的画面,一闭眼就是他站在那里看着她背影的眼神,一闭眼就是他说“这个娘子是女中巾帼”时的语气。那语气里有欣赏,有意外,有一点点被打动的意思。
我认得那种语气。他在海棠林里第一次对我说话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歪着头,嘴角上扬,目光里带着一种新鲜的兴趣。
第二天早上梳洗的时候,诗云端着铜盆进来,把盆往架子上一搁,凑到我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娘子,昨儿夜里许嬷嬷在夫人屋里说了好久的话。我路过正房的时候看见灯亮着,都快到二更了还没熄。许嬷嬷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我的手在梳子上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梳。
七月二十一,晨起用早膳时,母亲的神色和往常不太一样。她替我添了粥,又夹了一块炙肉放在我碗里,语气寻常地说:“七月二十五,你随娘去寺里还愿。佛祖保佑你逃过一劫,这个愿必须还。”她顿了顿,又道,“七月二十六,去萧县刘家登门致谢,见一见刘太夫人和朱母。你爹说了,人家救了你,礼数要尽到。”
“是。”我低头喝粥,心里却突地跳了一下。去刘家。那就能见到他了。
母亲端起粥碗,吹了吹热气,好似无意地问了一句:“对了,乞巧那天你绣的那个荷包,这几日怎么没见着?许嬷嬷说那天晚上收在你袖子里,后来就没再见过了。”
我夹菜的筷子停都没停,语气比什么都自然:“荷包?哦,那个歪脖子树。我也不知道放哪里去了,找了好几天没找着。兴许是哪天带出去掉在路上了。反正绣得那么丑,丢了也不可惜。”
母亲“嗯”了一声,没有再问。我低下头继续喝粥,感觉到母亲的目光在我头顶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
七月二十一,傍晚。
张平从角门那边递了一样东西进来。诗云接过来的时候,手里沉甸甸的——是一封信,还有那个旧荷包。诗云一路小跑着送进我屋里,气都没喘匀。
信封上还是那个粗犷的字迹。我拆开,里面只有极简的几句话,没有称谓,没有署名,开门见山。
“二十三日夜里来。荷包暂且还你,许媪已起疑,先使她见此物,届期我再取回。”
我把信翻过来。背面画了一幅小小的画,线条粗疏却格外生动——两匹马靠在一起,一匹高些一匹矮些。矮的那匹上坐着一个梳双鬟的小娘子,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个束发的小郎君。那小郎君侧着身,一只手伸过去,像是在探看小娘子有没有受伤。小娘子的脸被画了两团小圆圈,是胭脂。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按在桌上。
他还不知道我在生气。
他不知道从打猎归来到现在,这十二个时辰里,我在心里已经和他分手又复合了无数次。第一次分手是在回程的马车里,因为他看陈婉娘的眼神。第一次复合是回来之后,想起他在马上紧紧揽住我腰的力道。第二次分手是夜里躺在床上,因为“女中巾帼”那四个字。第二次复合是早上的时候,想起他把荷包按在胸口的那一下。第三次分手是方才的方才——因为他信里居然没有一句话解释陈婉娘的事。
我一口气抽出一张素笺,提笔蘸墨,写了几个字。每个字都写得极其冷静,极其干脆。
“不必来了。就此分开。”
写完,折好,交给诗云。
“让张平送去给他。现在就送。”
诗云接过信,低头看了一眼封皮上那几个字,脸色变了变。她抬起头来看我,嘴唇嚅动了一下。
“娘子,你想好了?”
我红着眼眶,声音却硬邦邦的:“难道你没看见他昨天跟那个陈婉娘做什么了吗?并辔骑马,看风景,笑。他夸她是女中巾帼。他都没有那样夸过我。”
诗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把信揣进袖子里,转身出去了。
我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竹叶发呆。其实我知道自己不是真的要分手。明天——不,二十六号就要去刘家了。到那时候再让他来求我和好就行。让他急一急,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让他知道如果他再当着我的面和别的娘子调笑,下一回就不只是一封分手信了。
当天夜里,我都已经卸了妆准备上榻了,诗云又从外头跑进来。她手里捧着一封信和一个锦盒,表情又是古怪又是想笑。
“娘子,门房那边又传东西进来了。这回不是朱郎君,是——是那个付三郎。”
我拆开信。信上的字迹工工整整,每一笔都透着练过帖子的底子,措辞极其恭敬而热切,是标准的骈文——大意是说自刘府寿宴一睹芳容,魂牵梦萦,食不甘味。又说自己姓付名景行,父亲付惟清在萧县经商,家资与刘崇不相上下。母亲与陈婉娘之母是嫡亲姐妹,舅舅在宣武军任书记官。自己正在准备明年长安的春闱,登进士第十拿九稳。若能得张娘子青眼,愿以毕生相托,至死不渝。
我把信搁在桌上,对着锦盒里的鎏金花钗看了一眼,合上盖子。
“送回去。”我说。
“就……就送回去?”诗云捧着锦盒,语气里有一丝惋惜,“那付三郎君,家世也好,还会考进士——”
“我说送回去。”我拿扇子拍了一下她的手背,“我喜欢的那种,是一句话就能把人心口撞开的。不是这种写一堆骈文的。”
诗云眨了眨眼,忽然笑起来,一边往后退一边拿手指着我:“娘子,你这回怎么不说‘下不为例’了?三月份收到箭的时候,你对着窗户站了半天,最后不也是说下不为例?如今可好,送回去三个字说得这样干脆。”
“你——”我站起来追她,她抱着锦盒一溜烟跑出门去,差点和迎面走来的人撞个满怀。
母亲站在门口。
诗云赶紧刹住脚,把锦盒往身后藏,低头叫了声“夫人”。母亲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走进来。
“谁送来的?”
“付家的三郎。”我把桌上的信递给母亲,语气坦荡,“就是刘太夫人寿宴那天在门口见过的,穿白袍的那个。他说对我一见钟情,要退婚来求娶。我让诗云送回去。”
母亲接过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眉毛拧起来了。
“我记得这个付三郎。那天在刘府门口,他确实看你看得呆了。但是已经有婚约在身的人,给别家娘子送这种东西,荒唐。”她把信放在桌上,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你做得对,退回去。”
我点了点头。然后我走到妆奁台前,拉开小屉,把那个旧荷包取出来,走回母亲面前,递给她看。
“阿娘,这是乞巧那天绣的荷包。找到了。在榻底下,大约是那天晚上睡觉时滚下去了。”
母亲接过荷包,翻过来看了看。许嬷嬷正好端着一碟蜜饯进来,看见荷包,脚步顿了一下。母亲把荷包递给她看,说找到了。许嬷嬷接过去,端详了片刻,又还到我手里。
“找到了就好。”她说。她看看我,又看看母亲,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也没有多问。
母亲起身出去了。我握着荷包坐回榻边,感觉到手心里那层薄薄的绢布被汗浸得微微发潮。这一关暂时过了。可是二十四日怎么办?他去见父亲怎么办?二十六日去刘家怎么办?
我把荷包塞进枕头底下,不想了。
七月二十三日。
从一早开始,我就有些坐立不安。张平昨天送了信去萧县,到现在还没有回音。按说朱温收到那封“就此分开”的信,总该有个反应——要么急得连夜赶过来,要么让张平捎回一封措辞激烈的信。可是什么动静都没有。整个白天安静得像一潭死水。
傍晚的时候,张平回府了。我让诗云悄悄去问他——信送到了吗?他看了没有?说了什么?
诗云回来的时候,脸上带着困惑的神色。
“张平说,他亲手交给朱郎君的。但是朱郎君当时正忙,接了信没来得及看,只说知道了。后来也一直没有再找张平传话。”
我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没有反应。他收到我的分手信,居然没有反应。要么是他还没看——可就算当时没看,难道后来也没看?要么是他看了,不在乎?或者,他已经觉得无所谓了,反正陈婉娘比他见过的任何娘子都有意思?
入夜之后,我把榻边的矮几收拾干净,点上蜡烛。然后把那个旧荷包拿了出来。歪歪扭扭的海棠树在烛光下显得更丑了。我看着看着,忽然叹了口气。
又把抽屉打开,把那个绣了一半的新荷包也拿了出来。第十七朵花瓣还晾在那里,旁边缠成一团的绣线被我慢慢拆开,重新分了颜色。我拈起针,在烛火下继续绣第十八朵。针尖扎进绢布又抽出来,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春蚕啃桑叶。
本来今夜他要来的。他若来了,我打算怎么对他?是继续冷着脸,还是让他说清楚?还是先冷着脸,等他解释完了再原谅他?
可是他没来。
我把针插在绣架上,吹灭蜡烛,躺回榻上。
七月二十四日,巳时刚过,前院便有人来报,说付三郎登门拜会。他只说是久仰张使君学问,特来讨教明年春闱的备考经验。父亲在正厅接待了他,我在后宅,听见墨荷回来学说的时候,只是点了个头。讨教春闱经验由他去讨教,反正他的鎏金花钗我昨晚已经退回去了。
我在窗前继续翻那卷《文选》,看了两页,又翻回去重看。朱温到底看了那封信没有?如果他看了,为什么到今天还没有一点动静?他是不是真的不在意了?还是说他出了什么事——我被这个忽然冒出来的念头刺了一下。
门帘猛地被掀开。诗云冲进来,脸颊煞白,脚底绊了一下门槛,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才站稳。
“娘子——不好了——”
她从不说“不好了”。这个丫头平时嘴快归嘴快,遇到大事反而比谁都沉得住气。可此刻她站在我面前,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绞得发青,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把一句话说完整。
“我方才路过前厅,听见那个付三郎在和使君说话。他说萧县那边昨夜闹了匪,好些富户被劫了。刘家也进了匪徒,好像——好像有人死了。”
我站了起来。手里那卷《文选》从膝上滑落,哗啦一声摊开在地上。我没有管它。我绕过书案,推开房门,提起裙摆,穿过游廊,穿过月亮门,穿过蔷薇架,一路上撞翻了一个丫鬟手里的茶盘,茶杯碎了一地,我没停。诗云在后面追着我喊“娘子”,我没停。墨荷从廊下跑出来,看见我的脸色,吓了一跳,也跟着我跑。
前厅书房的门关着。我跑了一路,胸口起伏得厉害,可我在门前停了三息。父亲平日教我,遇事要先定三分神。我把气喘匀,用手掌按了按胸口,然后推开了门。
父亲正和付景行对坐在花梨木的圈椅上。付景行今天穿得比寿宴那天更讲究,月白襕衫,腰间挂玉佩,头上束了一顶银丝冠。他听见门响,转过头来。然后他整个人愣住了。他大概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我。他的嘴微微张了一下,又合上,手里的茶盏停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父亲放下茶盏,眉头拧了起来:“昀儿,为父在见客,你这副样子成何体统。”
我没有看父亲。
“付三郎,你方才说刘家昨夜进了匪徒。怎么回事?”
我的声音听起来一定很不对劲。因为父亲本来要站起身来数落我,听了我这一句,他的动作停住了。
付景行赶紧放下茶盏,站起身来对我行了一礼。他显然受宠若惊——寿宴那天他连一句话都没和我说上,今天居然被我当面问话。可他看清我的脸之后,惊喜的神色便被另一种表情压住了。他看见我满脸都是快要哭出来的惊慌。
“张娘子,”他的声音软下来,用一种想安慰我却又不太敢的语调,“是今天一早传过来的消息。昨天一夜,萧县、砀山好几个富户遭了劫。听说是黄巢的草军围攻宋州城,被宋威将军的兵打败了,残部四散逃窜,沿途劫掠。刘家也进去了几个匪徒,好像是——打起来了。”
“有人死吗?”我打断他。
“我听到的消息是……好像有。”他看着我,小心翼翼地措辞,“不过张娘子莫急,刘府护院多,未必是刘家的人。也有可能是匪徒。”
我听见“好像有”和“未必是”这两个词放在一起。我听见我的心跳。父亲从圈椅上站起来,走到我身边,把一只手放在我肩上。他的手掌很厚很暖,把我的肩头握了一下。
“昀儿,你现在回房去。这件事为父会让人去打听。”
“我想去刘家看看。”我抬起头看他。
“胡闹。城外还有散兵游寇,这个时候谁也不能出门。”父亲的语气斩钉截铁,说完又放缓了些,“刘家那边,为父马上派人去探问。你先回房。你站在这里也帮不上忙。”
我张了张嘴。他说得对,我站在这里帮不上忙。可我想说我不是要帮忙,我是要确定他没死。
付景行看着我,又看着父亲,似乎想说什么。父亲转向他,语气温和却不容商量。
“付三郎,你方才说的事,老夫已经明白了。你对小女一见倾心,老夫也听说了。可你已经定了亲,你父母不允你退婚。老夫若是应你,于理不合,于法不公。此事莫要再提了。”
付景行低下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却只是对我行了一礼,转身跟着仆役往外走。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全是倔强的、不肯放弃的少年气。
“张娘子,我不会放弃的。”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
我站在那里,两条腿像灌了铅一样沉。墨荷和诗云从门外跑进来,一左一右扶住了我。我的手在发抖,全身都在发抖。从三月初三到现在,我写了第一封信说要和他分开。他还没有看到那封信。他可能永远都看不到了。
“娘子,”诗云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可没听到说死人。他武艺那么高,不会有事的。”
“对,”墨荷握住我冰凉的手指,“匪徒哪里是他的对手。娘子先回房,咱们慢慢等消息。”
午膳时,父亲一坐下就直截了当地开了口。他的语调没有商量的余地,是那种做刺史时批公文的口吻。
“今日起,府中所有人暂停出门。还愿的事缓一缓,去刘家的事也缓一缓。等残寇清理干净了再说。”
母亲手里的筷子停在菜碟上方,看了父亲一眼:“缓到什么时候?”
“已经和坊正打过招呼了。坊里的巡逻加了人手,咱们府里的家丁也多加了几个。也就是几天的事,等外头的消息稳了再出门。”
母亲点了点头,给我夹了一筷子菜。我低头扒饭,把米粒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父亲没有提刘家到底怎么样了。他不提,我不知道是还没有打听到消息,还是他不想在饭桌上说。
接下的小半个月,我开始用自己的办法打听消息。
砀山城和萧县之间往来的商贩不少,府里采买的仆妇隔两日便出门一趟。我让墨荷去和她们闲谈,专问萧县那边的情形。头几天人心惶惶,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刘家打死了一个匪徒,有人说刘家护院有人受伤,也有人说刘家根本没事,只是邻近几户小门小户被抢了些银钱。又过了几天,消息渐渐明朗了。刘府确实进了匪徒,护院们打退了,家丁有人受了伤,但刘家没有死一个人。我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默念了好几遍,才觉得心里那块石头落了地。
八月初十,残匪走了,地方上太平了。母亲说还愿的事不能再拖,一大早便让套了马车,带了许嬷嬷和我往寺里去。这是上次坠马之后我第一次出门。寺院还是那座寺院,山门还是那座山门。
小沙弥在殿前扫地。他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往我手心里塞了一张纸条。我低头展开,字迹还是那样粗犷。
“后园。老地方。等你。”
我把纸条团在手心里,站在大雄宝殿前的石阶上,望着后院月亮门的方向。竹子应该还绿着,凉亭应该还空着。他就在那里。
我没有去。
我跪在蒲团上拜了佛,起身,扶着母亲的手,登上了回府的马车。车帘落下之前,我往山门的方向看了一眼。一个身影从月亮门那边跌跌撞撞地冲出来,袍角被风掀得老高,在山门前的石阶上站定。马蹄声和车轮声搅在一起,把那道身影甩在了后面。
夜里。
烛火在我案前跳了半夜,我一个字也没写。直到梆子敲过二更,窗户上响起了轻轻的叩击声。
两下。停了停。又一下。
是他。我心里忽地一酸,却坐着没动。
“昀儿。”他的声音从窗缝里钻进来。不是从前那种慵懒的、笃定的语调,而是另一种——像是刚哭过,把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把声调压平、压稳,可尾音还是轻轻扬了一下,像是在发抖。“你开窗。让我进去,就说几句话。”
“你来做什么?”我坐在榻边,攥着衣角。
窗外沉默了一瞬。然后他又敲了一下窗,这一次敲得轻极了,像怕敲碎什么东西似的。
“我想问问你怎么了。为什么突然写那封信,为什么不让我来,今天在寺院也不肯见我。你——你先把窗子打开好不好?求你。”
我走到窗前,拔开窗栓,推开窗扇。夜风裹着桂花香气扑进来,他站在窗外,月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在不到一个月里又瘦削了几分,颧骨的棱角更加锋利,眼下一片青灰。他的眼睛是红的,眼角有一点还未干涸的痕迹。
他顾不上关窗。他一只手撑着窗台跳进来,落地还没站稳,就把我整个人抱进了怀里。
那个吻又是那种凶狠的。像是压抑了太久的洪流忽然决了堤。他的嘴唇压上来的时候带着微微的颤抖,一只手扣着我的后脑勺,一只手紧紧箍着我的腰,把我整个人贴在他胸口上。他的嘴唇是咸的,带着泪水的味道。他吻着我,在吻的间隙低低地问我。
“为什么二十三日不让我来?”
又是一吻。
“为什么写那封信?”
又是一吻。
“为什么今天在寺院也不肯见我?”
我被他吻得喘不上气,双手却不由自主地环上了他的脖颈。我叫着他的名字,声音软得自己都认不出来:“三郎,三郎。”
他听见我这样叫他,整个人忽然顿了一下。然后他把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睫毛扫过我的眼睑,湿湿的。他脸上的那种表情,我在海棠林里没见过,在芍药园墙外没见过,在放生池边没见过,在任何一个他笃定从容的时刻都没见过。那双淬过火的眼睛里,全是血丝,全是这些天积攒下来的、不敢让任何人看见的害怕和慌乱。那个初见时歪着头笑的笃定少年没了,那个在刘府书房里霸道得游刃有余的人也没了。
“你真是我的冤家克星。”他的嘴唇贴着我的眉心,声音低哑,微微发抖,“你真会要我的命。你知道这半个月我是怎么过的吗?骑马追你的马车,在寺院后园等你你不来,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那封信——”他把脸埋在我颈窝里,闷闷地说了半句,没有说完。他的肩膀微微起伏着,像一头受了伤的野兽,把所有的骄傲都卸掉了。
然后他把我拦腰抱起来。他走得很快,袍角带起的风扑灭了案上的烛台,屋里瞬间陷入黑暗。他把我轻轻放在榻上,俯下身,双手撑在我身体两侧。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我看见他的眼神——那里头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执拗。
“昀儿。如果我今天把你变成我的人,你是不是就不会再折磨我了?”
我拉住他的手。不是推开,是握住。我把他的手放在我掌心里,两只手包住他那只粗糙的大手。
“你答应过我的。”
他低下头,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眼睛。胸膛还在剧烈起伏着。
“冷静一下,”我把他的手放在我膝盖上,用拇指轻轻蹭着他的手背,“躺下来。躺好了听我说。”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翻了个身,在我身边躺下来,仰面望着帐顶。我也侧过身,和他面对面。月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他转过头来看我,我也在看他。我们就这样互相看了很久,久到窗外的蟋蟀叫了两轮。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嘴唇不再抿得那样紧了。
“你现在不生气了吧?”他先开口,声音还有一点哑。
“我怎么会生气。”他说。顿了顿,反问我,“你呢?”
“我还气着呢。”
他愣了一瞬。然后我弯起了嘴角。他看着我,也弯起了嘴角。我们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侧躺着,像两个闹别扭闹累了的孩子,忽然同时笑了出来。他把我的手拉到他胸口,按在他的心跳上。
“二十三那天夜里,”我问他,“你受伤了没有?”
他笑了一声,是那种真的觉得好笑的笑。他抬起手臂给我看——袖子撸上去,前臂上有一道淡红色的新疤,不算深,已经快好了。“就这一道。几个乱匪摸进来想偷东西,被我撞上了。你是不知道我是谁,几个毛贼哪里是我的对手。不过家里有个家丁替我挡了一刀,伤得重些,养了十来天才好。其他人都没事。”
我把他的手臂拉近了些,仔细看了那道伤疤,然后用指尖轻轻蹭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的?那几天城里的风声——”
“付三郎。”我把他的手放回去,“付景行。二十四日那天他来府里拜会我爹,说刘家进了匪徒,好像有人死了。”
他沉默了一瞬,然后把身子往后退了半寸,侧着头看我。方才那种脆弱的、无助的神色已经褪干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很熟悉的警觉。
“付景行。”他把这个名字念了一遍,语调不冷不热,“穿白袍的那个。在刘家门口看你看得从马上摔下来那个。他跑到你家去了?”
“他来见我爹,不是来见我。”我说,“他是来讨教科考经验——”
“他见着你了?”他打断我,问题又快又准。
“见了。”
他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从鼻子里哼出来的那种。然后他翻了个身,重新躺正,望着帐顶。
“那天打猎的时候,你当着我的面就和陈婉娘并骑说笑,”我把他的脸掰过来,逼他看着我的眼睛,“你夸她是女中巾帼,你要跟她去山上看风景,你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看了那么久——我都看见了。”
“所以你是因为这个——”
“你觉得呢?”我瞪着他说,“你以为我为什么写那封信?”
他躺在床上,望着帐顶,把这些话消化了片刻。然后他抬起手,用那只带着新疤的手掌,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额头。
“陈婉娘。”他说这三个字的语气,像是在说一个完全没有想到会被提及的名字,“陈婉娘是陈家的娘子,她和我说话,我总不能不理她。她说要和我比赛骑马,我要是推辞,那才叫奇怪——阿郎也在,陈初让也在,那么多双眼睛看着。我陪她跑了一趟,让了她几步。她说去山上看风景,我没有去。朱存当时在我旁边说了一句话,你知道他说了什么?”
“什么?”
“他说:‘你那个小娘子在看。’”朱温把朱存当时的语气学得惟妙惟肖,压低嗓音,带着促狭的抑扬顿挫,“然后我就看了一眼你——你的脸比砚台还黑。我哪里还敢去?”
我把被子扯上来蒙住脸。他的笑声很低,从被子的缝隙里钻进来。他伸出手,把我蒙在脸上的被子一点一点拉下来。
“那个付三郎,”他忽然换了话题,语气又变得警觉起来,“你和他说话,是因为担心我?”
“是。”我说,“要不是听见他说刘家出了事,我才不会冲进前厅去问他。我站在那儿问他,父亲差点把我赶出去。”
他不说话了。他的喉结滚了一下,伸出手,把我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他的指腹磨过我的耳廓,那些粗粝的茧子蹭得有些痒。
“那个付三郎——我不喜欢他看你的眼神。”
“你还不喜欢?”我戳了戳他的胸口,“你在陈婉娘面前说笑,我还没跟你算完账。”
“不算了。”他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着我的头顶,“以后不会了。以后除了你,哪个娘子我也不跟她多说话。比赛骑马也不比了。她要是再喊我去山上看风景,我就说我得回去给我的小娘子牵马。”
他胸腔的震动从头顶传下来,闷闷的,带着一点纵容。
“我把我那个绣了一半的新荷包也给你看。”我从他怀里钻出来,转身去拉开书案抽屉,把两个荷包一起拿出来,放在他手心里。一个歪歪扭扭,一个只绣了一半。并排放在一起,一个比一个寒碜。
他把两个荷包举在月光下,左看右看,然后慢慢挑起一边眉毛。
“这个是歪脖子海棠,”他举起旧的那个,“这个是正在歪的海棠。还没歪完。”
“你还我。”我伸手去夺。
“不还。”他把两个荷包都揣进怀里,笑出声来。他把我重新拉回身边躺好,声音里的笑意渐渐沉淀下来,变得温和而认真。
“你爹打猎那天,其实已经看出些端倪了。他看我的眼神和以前不一样。”朱温枕着自己的手臂,侧过身来看我。
“我知道。”我说,“那天在猎场上,你抱我下马的时候,他一直在看我们。后来在马车上他什么都没说,可我瞧得出来——他在想事情。”
“他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我摇了摇头,“父亲不是那种人。他心里有事,不会马上发作,会先放在肚子里反复琢磨。他若琢磨之后觉得不对,才会开口。他到现在都没有开口,说明他琢磨的结果不算太坏。”
“那我们下一步怎么做?”他问我。
“我觉得我该主动向他透露一些了。”我望着帐顶,“不是一下子全说,是一点一点地透。让他觉得是他自己慢慢发现的,而不是我忽然跳出来告诉他——阿爹,我要嫁给朱三郎。”
“你觉得有几分把握?”
“五六分。”我说,顿了顿,“也可能七八分。”
“你上次说有七八分,结果写了那封信。”
“那不一样。那封信是给你的教训。”
他侧过身,把我的手拉过去放在他胸口上。他的心跳从掌心里传过来,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你爹这个人,”他斟酌着说,“我见过他几回了。他不是那种在乎门第的人,也不贪财。他在乎的是什么?是你过得好不好,是那个人靠不靠得住。所以我不需要证明自己有钱,我只需要证明自己值得他信任。”
“你已经在做了。”我翻过身看着他,“你陪他打猎,陪他说话,让他看见你不是传闻中那个样子。他上次在饭桌上夸你,说你机敏聪慧,做事滴水不漏。我爹这个人,能让他夸的人不多。”
我们说着说着,声音渐渐轻了。夜风把窗外的竹叶吹得沙沙响,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进来。他的手臂环着我的肩,我的头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听着听着就忘了下一句要说什么。他的呼吸也变得绵长平稳,下巴抵着我的发顶,轻轻蹭了一下。
不知什么时候,我们就这样睡着了。
天快亮的时候,窗纸上透进来一层薄薄的蟹壳青。我迷迷糊糊地感觉他在动——他把我枕着的手臂轻轻抽出来,给我掖了掖被角。然后他的嘴唇落在我的额头上,又落在眼睑上,又落在鼻尖上,又落在嘴唇上,又落在锁骨窝里。
“八月十三,”我抓住他正要抽走的手指,把日期告诉他,“我和母亲去刘家登门拜谢。”
他俯下身,又吻了我。这一次从额头一路吻下去,每一处都停了一停,像是要把这半个月欠下的全都补上。然后他直起身来,整了整衣襟,跨上窗台。
然后他又回来了。走到榻边,低头在我唇上又印了一下。
“走了。”他说。
“快走。”我推他。
他跃出窗户,消失在院墙那边的桂花树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