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贺寿

雨声渐渐小了,从铺天盖地的哗哗变成了绵密的沙沙,像是有人在屋顶上撒了一把又一把的米。雷声已经滚到了天边,闷闷的,像远山后面的鼓声,偶尔亮一下闪电,也只是在天际边缘无声地明灭。

我趴在他怀里,哭声慢慢收了,只剩下时不时的抽噎。眼泪把他的衣领浸透了一大片,他也没躲,只是用拇指一遍一遍地擦我的眼角。

“你小时候是什么样?”他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抬起哭得发红的眼睛看他。

“你问我那么多,我还没问过你。”他把我的头按回他颈窝里,下巴抵在我头顶上,“你爹说你读书好,临《兰亭》,会下棋。那你在家都做些什么?讲给我听听。”

“就……那些。”我的声音还带着哭过的沙哑,“早起临一个时辰的帖,上午看书,午后跟父亲学棋,有时候帮母亲理一理家里的账本。”

“账本也会?”

“母亲教的。她说将来嫁了人,内宅的事总要懂一些。”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轻轻笑了一声:“将来嫁了人。”

我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一红,把脸往他肩窝里埋得更深了些。

“那你呢?”我闷闷地问,“你小时候……你父亲走后,日子是不是很难?”

他没有马上回答。雨声又近了一些,风把雨点吹回来,打在窗纸上啪嗒啪嗒响。

“难。”他终于开口了,语调很平,像是在说别人家的事,“爹走的时候我刚十岁。大哥胆子小,什么事都往后缩。二哥脾气暴,被人欺负了只会挥拳头。娘刚生下妹妹没出月子,又要奶孩子又要顾吃穿。家里那点田产早被爹在世时散光了——他是好人,可好人不管账。”

我安静地听着。

“后来去刘家帮佣,日子才勉强稳当些。刘太夫人心善,让我跟着刘家的护院学拳脚弓箭。她说男孩子不能白吃饭,得有本事。”他的声音里带了一丝难得的柔和,“她对我很好。所以我这条命,有一半是刘家的。”

“那另一半呢?”我问。

他低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弯起来:“另一半有主了。”

我轻轻捶了他一下。

“你以前为什么不想成亲?”我忽然想起这个,抬起脸来看他,“墨荷说你……很多人。你若是想成亲,应该早就能成的。”

他歪了歪头,看着帐顶想了一会儿。

“说出来不怕你笑话,”他说,“我总觉得我不会一辈子困在这个小地方。”

我眨了眨眼。

“砀山太小了。萧县也太小了。这些年在刘家帮着走镖护院,也去过几趟宋州、汴州。外头的天地大得很。我不想随便找个什么人,在这里窝一辈子,打猎、贩盐、带几个兄弟混日子。我总觉得——”他顿了顿,“总觉得将来会去更远的地方。”

他低下头,手指轻轻绕着我一缕头发。

“现在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我问。

“现在觉得,待在哪里都行。”

我心里一软,嘴上却不饶他。我从他怀里撑起身子,用手指戳了戳他的胸口。

“我方才说信你,结果又被你骗了。”

他挑起一边眉毛。

“你说只是躺着说话,”我瞪他,“结果呢?我还在替你担心——不敢大声,不敢喊人,怕惊动了外头,怕家人冲进来对你不利。你倒好,趁我不备——”

他笑出声来,很轻很短的一声。然后伸手把我重新揽回去,手掌贴着我的后背,慢慢摩挲。

“你方才在替我担心?”

“废话。”我恨恨地说,“要是他们醒了冲进来,你怎么办?”

“跑。”他干脆利落地说,“跑不掉的话,多半被当场打死。”

他低头看我,眼睛里居然有几分认真的思索:“你爹做过刺史,家里护院家丁不少。我虽说能打,可要是被堵在屋里,四面都是人,窗户又窄——不好说。”

“你还分析上了!”我气不打一处来,又想捶他,手被他捉住了。

“昀儿。”他把我的手按在他胸口上,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很沉很稳。“我是怕。”

“你怕什么?你方才胆子可大得很。”

“不是怕打。”他说。声音忽然轻下来,轻到几乎被雨声盖住。“是怕你被人定下了。你爹四处寻访适龄的郎君,宋州那边的、亳州那边的、砀山本地的——照这样下去,很快就会有结果。我每天晚上躺在刘家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总觉着明天一睁眼,就听说张家的女儿跟谁定了亲。”

他的手指收紧了些,把我的手指根根扣住。

“要是我什么都不做,规规矩矩地站在远处看着——那等于拱手把你让给别人。让别的男人在你身上做……做我方才想做的事。”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光想想,心口就疼得受不了。”

“你不懂,”他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嘴唇贴着我的发顶,“我十岁之后,想要的东西没有一样是别人送到眼前的。吃的穿的念书的纸笔,我娘在刘家做活换来的。我爹在世时帮过那么多人的忙,他走了以后,谁来帮过我们?我要是太守规矩,这世上就没有我朱温的立足之处了。”

他松开了我的手指,把我整只手拢在掌心里,拇指轻轻蹭过我的手背。

我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我从他怀里坐直了身子。薄被从肩膀上滑下来,我伸手按住,正正地看着他的眼睛。雨停了。屋里忽然变得很安静,只有屋檐上残存的雨水滴落的声音,一滴一滴打在青石板上。

“朱温。我保证不会和别人。这一生,我非你不嫁。”

他的眼睛猛地睁大了一瞬。那双漆黑的、总带着几分狠戾和警觉的眼睛,此刻全是惊愕。

“如果爹娘逼迫我嫁人,”我的声音很轻,却很稳,“我有应对的办法。绝食、闹一场、剪了头发去庵里——我娘心软,我爹也不是那种专断迂腐的人。我爹教我读了这么多年书,他自己说的,‘兼听则明’。他不是那种一句话都不听女儿说的人。”

我顿了顿,深吸了一口气。

“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他坐直了些。

“你不能再强迫我。你刚才那样的,不许再有第二次。除非——”我咬了咬唇,“除非我自己愿意。”

他看着我,眼睛里慢慢的浮起笑意。不是那种戏谑的、歪着头的笑,而是一种认真的、郑重的、带着一点点软的笑。

“好。”他说。然后举起右手,“我答应你。”

“那——你什么情况下会愿意?”他忽然凑近了些,鼻尖几乎蹭到我的鼻尖,声音里又带上那点不太正经的笑意。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刚才还答应了的!”

“我只是问问。”他无辜地眨了眨眼,“好奇。”

“你——”我把被子扯上来蒙住脸,“我不跟你说了。”

他低低地笑着,把我连被子一起抱在怀里,也不追问,只是笑。

过了一阵,我从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眼睛转了好几转。有个问题一直堵在心里,想问又不敢问,不问他憋得难受。

“朱温。”

“嗯。”

“你……”我的声音越来越小,“你是不是已经……”

“已经什么?”

“已经……有过。”最后两个字几乎是气声,说出来我自己先红了脸,又把被子往上扯了扯。

他低头看我,歪了一下头。

“你指的是那种事。”他直接说了出来,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吃了几碗饭。

我点了点头,不敢看他。

“有。”

我的心往下沉了一寸。虽然早就猜到了,从他方才那样熟练的动作里,从墨荷说的那些传闻里,早就猜到了。可听他亲口承认,心里还是有那么一点点酸酸的东西泛上来。

“很多。”他补充道,语气还是那么平淡。

我抬起头瞪他。

“真的很多。”他似乎没看见我的表情,自顾自地说,“多到记不清。让我数数——光这两年能想起来的,少说也——”

“朱温!”我拿枕头砸了他一下。

他接住枕头,笑得弯下了腰。笑够了,把枕头放到一边,伸手捏了捏我的脸颊。

“吃醋了?”

“没有。”

“脸都鼓成包子了还没有。”他的手指顺着我的下颌滑到耳朵上,轻轻拨了拨我的耳垂,“你方才问我有没有过,是不是因为方才觉得我很熟练?”

我瞪着他,说不出话来。

“那就是觉得我很熟练。”他满意地点了点头,嘴角的笑意越发放肆,“多谢张娘子夸奖。”

“谁夸你了!”我简直想把他从榻上踹下去。

他笑了一阵,慢慢收住了。然后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我的耳垂,声音压得又低又哑。

“这么在意?那我把火压着,早晚要去找别人了。”

“没关系。”我把头扭到一边,声音平静得出奇。

他愣了一下。

“我说,没关系。”我转过头来看他,微微一笑,“你要是去找别人,那就去好了。我不强求。反正——”我拢了拢散落的长发,慢条斯理地说,“你也说了,那么多人等着求娶我。找个比你听话的,也不是什么难事。”

他的笑意一点一点地收了。

空气里忽然安静下来。雨又下起来了,淅淅沥沥的,比方才轻了许多。

他忽然一个翻身,把我重新压在身下。这一次他的动作里没有方才那种调弄的意味,而是某种焦灼的、压抑的、几乎有些失控的东西。他的眼睛离我只有几寸,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像有什么东西在烧。

“你方才说的那些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收回去。”

“不。”

他的下颌绷紧了,颧骨在昏暗的光线里格外凸出,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手指扣住我的手腕,按在枕头上,力道很重。

“我告诉你一件事,张希音。”他第一次叫我的大名,声音沉得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咬得很重。“我不是同你开玩笑。如果有一天,你身边站着别的男人——我不是说你们成亲了,只是站着,他对你笑,你对他说话——”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会拔刀。我真的会拔刀。我不会一刀杀了他,那样太便宜他了。我会一刀一刀活剐了他,当着你的面。”

“那我会恨你。”我看着他,声音也在发抖,却没有躲。“你如果伤害我爱的人,我会恨你一辈子。”

他的脸色变了。

那张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到酸楚,只是极短的一瞬。他的眼眶微微泛红,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的线条绷得死紧,喉结又滚了一下。那道眼神,我见过的——就在白鹭陂的船上,他看着我和周大郎站在一处的时候。那一瞬间我以为他要说什么,也许是一句狠话,也许是一句嘲讽。可他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看着我,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暗下去,像是一堆烧尽了的炭火。

我看着他的表情,心里一疼,然后我终于忍不住笑了起来。

“骗你的。”

他愣住了。

“方才你先逗我的,”我抿着唇,眼睛弯起来,“现在扯平了。”

他怔怔地看着我,眼睛里的情绪一层一层地褪下去,从痛苦到疑惑,从疑惑到恍然,最后变成一种哭笑不得的、又恨又爱的表情。

“你——”他咬牙切齿地说了一个字,然后猛地低下头,手伸到我腰间。

“哈哈哈哈别——痒——”我笑着去推他,他偏不让,手指在我腰间肋侧灵活地挠着,我笑得喘不上气,满床打滚,薄被被蹬到了地上,枕头也歪了。

然后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急促的,由远及近。

敲门声。

“姑娘!”墨荷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带着一丝紧张,“怎么了?我听见——”

我和朱温同时僵住了。

他压在枕头上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来,我的头发散了一床,脸上全是方才笑出来的红晕。我们对视一眼,同时把食指压在嘴唇上。

“没事。”我平复了一下呼吸,朝门外说,“做了个梦……已经好了。你去歇着。”

门外沉默了一会儿。

“姑娘当真没事?”

“当真没事。”我的声音稳下来,“墨荷,你睡罢。我有分寸。”

又是沉默。然后脚步声迟疑地往后退了几步,没有再走远,只是退回到了外间的位置。

朱温低头看我,嘴角慢慢弯起来。我也弯起了嘴角。我们就这样面对面无声地笑了,像两个恶作剧得逞的孩子。

他把薄被从地上捡起来,抖了抖,重新盖在我身上。然后他也在榻边躺下来,一只手撑着脑袋,侧着身看我。

“刚才说到哪里了?”他问。

“说到我爹对你的印象正在好转。”我翻了个身,面对着他,“你知不知道?你和刘崇来过一次之后,当天晚上爹就在饭桌上夸你。说你不像外边传的那样不堪,说你机敏聪慧。”

朱温的眼睛亮了一瞬。

“你从前不都是堵在门口、堵在街上、堵在寺里来见我么?”我伸手戳了戳他的鼻尖,“现在你可以堂堂正正地来。我爹娘不在乎身份和贫富——你是猎户也好,是刘家的护院也好,只要他们觉得你是值得托付的人,他们就会同意。”

他握住我的手指,没有插话。

“我慢慢来,”我继续说,“慢慢向他们透露我的心意。不要太着急。我娘心思细,不能一下子挑明。可是我了解他们——他们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只要我看准时机,慢慢说,他们会听的。”

他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把我的手指拉到唇边,轻轻吻了一下。

“昀儿。”

“嗯。”

“你知道我爱你爱到什么地步吗?”

我摇了摇头。

他的嘴唇贴着我的指节,声音很轻很稳:“我愿意为你去死。我说真的。这一辈子,我头一回对一个娘子说这句话。”

我伸手捂住他的嘴。

“不要说那个字。”我盯着他的眼睛,“我不要你为我去死。我要你为我活着。”

他的睫毛扫过我的手指,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不管将来遇到什么事,哪怕分开的时候——”我顿了顿,把这句话说完,“也不许放弃。要活着。要努力活着。活到再见的时候,活到白头的时候。”

我说完这句话,把捂着嘴的手放下来。他沉默了很久,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你也要答应我。”他说。

“什么?”

“七月九日,刘太夫人寿宴。你一定要来。”

“我知道。母亲说了要带我去的。”

“那就好。”他把额头抵在我的额头上,鼻尖蹭着我的鼻尖,呼吸和我的呼吸缠在一起,“那就能再见到你了。”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窗纸上有浅浅的灰白色漫开来,那是天快要亮了。

他起身穿好外袍,系上腰带,动作很轻很快。我裹着被子坐在榻边,看着他。

他走到窗边,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大步走回来,俯身在我额头上印了一个吻,又在我唇上印了一个吻,又在锁骨窝里印了一个吻。

“够了。”我红着脸推他。

他直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扇。雨后清晨的第一缕凉风扑面而来,裹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天空是蟹壳青的,东边有一丝极淡的橙红。他一条腿跨上窗台,又回头看了我一眼。

“七月九日。刘家。别穿你那件鹅黄的,换一件。”他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笑意,“不过不管你穿什么,我都认得出。”

然后他一纵身,像一道影子掠过墙头。深色的袍角在晨光中一闪而逝。庭院里响起几声清亮的鸟鸣,和他带起的风声搅在了一起。

我把薄被拉到下巴底下,望着空空的窗户。窗台上留着两滴雨珠,被新升的日光一照,亮晶晶的,像两颗还没落下的泪。

七月初八,清晨。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窗纸上已经染了一层淡金。雨后的空气从昨夜未关严的窗缝里钻进来,凉丝丝的,裹着泥土和青草被雨水泡透之后那种干净的气味。院子里有鸟叫,不是笼中相思鸟那种婉转的啁啾,是野雀子粗声粗气的喳喳,一声比一声亮。

我躺在榻上,没有立刻起来。

被子上还残留着一点点不属于我的气息。很淡,混在皂角和雨水的气味里,若不仔细闻根本察觉不到。我把被角拉到鼻尖下面,闻了一下,又赶紧放开了。

昨夜。暴雨。雷声。他的手臂。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也有他的气味。

他停了。

他在那种时候,抬头看见我满脸是泪、浑身发抖,就停了。他当时的表情——从那种被**烧得有些失焦的迷乱,到忽然凝固,再到一点一点暗下去,最后把额头抵在我肩窝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说“对不起”。

他不是那种会半途停下来的男人。可他停了。因为我哭了。

我把被子攥在胸前,嘴角忍不住翘起来。他说的那些话——什么兵不厌诈,什么远水解不了近渴,什么“喊吧,把全家都喊起来”——都是真的,他是真的想要。可是他停下来了,也是真的。不是为了哄我,不是以退为进,是真的看见了我的眼泪,就不忍心了。

他是真心的。

这个判断,我不是用脑子做的。我是用心做的。心说,这个人,值得信。

可是如果昨夜他没有停呢?

这个念头像一条滑溜溜的鱼,忽然从水底钻出来,甩了我一脸水花。我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不许自己往下想。可是身体不听话。小腹深处有什么东西在隐隐地跳,像是被他的手指唤醒之后还没有完全平复。他嘴唇落过的锁骨、他指尖蹭过的腰侧、他膝盖分开我双腿时的力道——这些触感都还在,贴在我的皮肤上,像一层薄薄的、热热的膜。

如果他没有停,会是什么感觉?

我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在被窝里缩成一团。不能想了。不能想了。我对自己说,一遍一遍地说。新婚夜。新婚夜。一定要等到新婚夜。

可是怎样才能让父母接受他?

我把被子从脸上拉下来,望着帐顶,开始认真地盘算。

父亲对他的印象已经在好转了。七月初一那天,父亲在饭桌上亲口说他“不像外边传的那样不堪”,说他“机敏聪慧”。母亲虽然说了那句“最是祸害”,可她的语气并不像真的厌恶,更像是一种本能的警觉——任何一个做母亲的,听说一个郎君“骗了不少小娘子围着他转”,都会本能地警觉。

所以母亲那边,需要慢慢来。不能一下子挑明,要让她自己看到朱温的好。而父亲那边——父亲是个讲道理的人,他教我读书的时候头一条教的便是“兼听则明”。只要朱温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证明自己不是传闻中那个不学无术的浪荡子,父亲不会因为他的门第和出身就一棍子打死。

我有把握。不是十足的把握,但至少有七八分。

门被推开了。墨荷端着铜盆进来,盆里的热水冒着白汽。她看了我一眼,把铜盆放在架子上,走过来替我拢起帐帘。

“姑娘醒了?”

“嗯。”我从被窝里坐起来,头发散了一脸。

墨荷拿着梳子过来,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动手替我梳头。她把梳子握在手里,站在我身后,从铜镜里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红血丝,眼下一片浅浅的青灰——她昨夜显然没有睡好。

“姑娘昨夜……”她开了口,又停住了。

我从镜子里看她,等着她把话说完。

“那个朱郎君,天擦亮才走。”她的声音很轻,不是质问,只是在说一个事实,“姑娘当真……没什么事?”

“没有。”我转过身,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有些凉,指节上还沾着铜盆里溅出来的水珠。“墨荷,你看着我。”

她看着我。

“什么事都没有。我有分寸。”

她抿了抿嘴唇,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她把手从我掌心里抽出来,拿起梳子,开始替我梳头。梳齿划过发丝,一下一下,比往日慢一些。

“姑娘说有分寸,我便信。”她对着我的后脑勺说,声音不大,“只是姑娘若有个什么闪失,我没法向夫人交代。”

“不会的。”我说。

她不再开口了。

七月初九,天还没亮透,院子里就忙开了。

许嬷嬷天不亮就起来检查马车,把坐垫拍了又拍,帷帘抖了又抖。母亲在正房那边指挥丫鬟们打点贺礼——父亲那方端砚用红绸裹了三层,两轴字画装在锦匣里,还有那匹蜀锦,在晨光里展开的时候像一道凝固了的晚霞。

我坐在镜前,墨荷替我梳了一个比平日更精致的发髻,簪了一支鎏金花钗,又在我鬓边贴了两朵小小的珠花。诗云捧着几套衣裙在一旁候着,我扫了一眼,指了一套。

橙色齐胸襦裙,裙幅宽大,料子是轻薄的缭绫,走动时如水波微漾。上身配一件宝蓝色的半臂,领口露出一截鹅黄的诃子边沿。腰间系一条织银丝的宫绦,垂下来两寸长的流苏。我不施脂粉,只薄薄地点了一层口脂。

墨荷退后一步打量我,难得地没有碎嘴念叨,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姑娘今日真好看。”

我站起身,襦裙的裙摆曳地,在青石板上拖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父亲在二门处等着。他穿了一身藏青的圆领袍,腰间束一条玉带,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母亲从正房出来,一身黛紫的褙子配深灰的襦裙,额上贴了翠钿,端庄雍容。

“走吧。”父亲看了我一眼,微微颔首,没有多说什么。

马车驶出砀山城,沿着官道往萧县方向走。路面被昨日的大雨冲洗得干干净净,马蹄踏上去,发出清脆的嗒嗒声。路两旁的柳树被雨洗过,绿得发亮,枝条在晨风里摇摇摆摆,像是谁家娘子在河边浣纱。

不到半个时辰,便到了。

刘府坐落在萧县城东,占地极广,青瓦白墙连绵不绝。府门前早已张灯结彩,大红绸缎从门楣垂到地上,两尊石狮子脖子上也系了红绸,一派喜庆。门前空地上已经停了不下二三十辆马车,骡马嘶鸣,仆役穿梭,热闹非凡。

我们的马车还没停稳,一个穿紫袍的高大男人便大步迎了上来。他大约三十五六岁,面庞方正,浓眉阔口,笑起来声音洪亮得像一口铜钟。

“张公!一路辛苦!”刘崇亲自替父亲打开车门,双手搀扶父亲下车,礼数周到得不像是富甲一方的大商贾,倒像是个迎接恩师的书生。

父亲下了车,与刘崇互相见礼。刘崇又转身向母亲行礼,寒暄了几句天气、路途之类的话。

我从车上下来的时候,阳光正正地照在我身上。橙色缭绫在日光下泛出一层淡淡的金光,蓝色半臂被风微微掀起一角,腰间的银丝宫绦闪着细碎的光。

门口那些同时到达的年轻郎君和娘子们,目光齐刷刷地落了过来。

有一个穿白袍的年轻郎君正从马上下来,一脚踩在马镫上,一脚悬在半空,看见我,整个人就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僵在那里,半天没动。他旁边的同伴扯了扯他的袖子,他才猛地回过神来,脚一滑差点从马上摔下去。几个娘子也交头接耳,其中一个凑到另一个耳边说了句什么,两人一起掩着嘴笑了。

我没有在意这些目光。因为我的目光已经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朱温站在刘崇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规规矩矩的,脊背挺直,双手垂在身侧。他穿了一身深灰的圆领袍,腰间束皮带,没有佩刀,头上束了银冠。他目不斜视,目光落在刘崇的后背上,像是门口这些热闹、这些马车、这些来来往往的年轻娘子都与他毫无关系。

他没有看我。

可我知道他看见我了。他垂在身侧的右手小拇指微微动了一下——只是极细微的一动,像一片竹叶被风轻轻掀了一下。那是他的习惯。他在克制什么的时候,那只手的小拇指就会动。

墨荷跟在我身后,看见朱温,脚步顿了一下。我听见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她没有说话。

“三郎。”刘崇回头招呼了一声。

朱温应声上前,对着父亲和母亲行了一礼。他的动作幅度恰到好处——不太大,显得谦恭;不太小,显得坦然。然后他转向母亲,微微欠身:“张夫人,张娘子,这边请。换轿去东厅。”

他的目光在母亲脸上停留了片刻,像是在观察什么。母亲还没开口,他便朝身后的仆妇招了招手,两个仆妇立刻抬着一架小巧的竹轿走上前来——显然是他早就吩咐好候着的。

母亲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上了轿。

刘府的东厅是女眷们用餐休息的地方,和前面男人们宴饮的正厅隔着一座花园。朱温在前面引路,不疾不徐,经过门槛时微微侧身示意,经过回廊拐角处提前放慢脚步等我们跟上。母亲带着我和一众仆妇丫鬟穿过刘家的花园——这花园比周家的芍药园不知大了多少倍,假山叠石、流水曲桥,处处都透着用银钱堆出来的精细。朱温将我们送到东厅的月洞门前,交接给几位刘家的仆妇,然后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退走了。

母亲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倒是不像拦马车那时候了。”她说,声音很低。

刘府的东厅极大,分了好几处院落。仆妇们引着我们穿过游廊,一一指点:这边是女眷们的休息间,那边是随从们歇脚的地方,再往里是孩子们玩闹的小院子,而沿着水榭走过去便是一处专供年轻娘子们聚会的花厅,临水种着满满一池白荷。

花厅里已经聚了七八个年轻娘子,衣香鬓影,笑语声喧。我刚走进去,蕙娘便从人群里钻出来,一把拉住我的手:“昀儿!你也来了!我就猜你会来!”

柳三娘和陈家大娘子也在,还有几个面熟的,都是乞巧那日一起投针的姑娘。另外几个面生些,是萧县本地的女孩。大家互相见礼寒暄了一番。

一个穿水红襦裙的萧县姑娘拉了拉蕙娘的袖子,压低声音问:“方才门口站在刘世叔身后那个郎君是谁?就是穿深灰袍子、束银冠的那个。”

蕙娘还没答话,柳三娘先笑了:“怎么,你也瞧见了?”

“岂止我瞧见了,”那水红襦裙的姑娘脸微微红了,“方才在门口下车的娘子们,但凡长眼睛的,谁没瞧见?那个人往那儿一站,周围的郎君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似的。”

几个姑娘凑在一起笑起来,你推我一下我推你一下,有人说“也不知是谁家的郎君”,有人说“看打扮不像是刘家的主人”,叽叽喳喳地议论了好一阵。

我坐在一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蕙娘看了我一眼,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没有加入那些姑娘的议论,只是在我身边坐下来,低声说了一句:“倒是挺英气。”

我“嗯”了一声,没接话。

正说着,一位年长的仆妇进来通传,说刘太夫人已在宴厅,请诸位娘子入席。我们便起身,随着仆妇穿过花廊,往正宴厅走。

宴厅极为宽敞,地上铺着西域来的织花地毯,墙上挂着大幅的缂丝寿幛,正中一个斗大的“寿”字金灿灿地耀眼。刘太夫人坐在主位上,满头银发梳得一丝不苟,插着一支碧玉簪,面容慈和,笑起来眼角有细细的皱纹,却自有一股令人不敢轻慢的气度。

母亲上前行礼,献上贺礼。刘太夫人亲手扶起母亲,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话,目光却越过母亲的肩头,落在我身上。

“这就是你家小娘子?”刘太夫人微微眯起眼睛,上下打量我,“过来,让老身仔细瞧瞧。”

我走上前,行了一礼。

“好俊的姑娘。”刘太夫人拉着我的手,把我看了一遍又一遍,“这眉眼,这身段——张夫人,你可真是好福气。听说你读书好?会下棋?”

“略会一些。”我说。

“还会写字。”刘太夫人对旁边几位夫人说,“她爹是进士出身,一手好字,教出来的女儿能差到哪里去?”说完便拉着我在她身边坐下,我只好挨着她坐在主位旁边的案几后面。

宴席极为丰盛。刘家显然摆出了最隆重的排场,菜式一道接一道地上,瓜果点心流水般端上来。席间丝竹声不绝于耳,还有舞姬在厅中起舞。宾客们觥筹交错,笑语喧哗,热闹非凡。

我正在夹一块蜜渍藕片,忽然感觉到有人轻轻碰了一下我的手肘。是一个小丫鬟,年纪不过十一二岁,端着一壶酒从我身后经过时,极快地往我手心里塞了一张纸条。

我低头展开纸条,上面只有一行字,字迹还是那样,粗犷的、不太好看的,却一笔一画都写得极用力。

“跟这个丫鬟走。我等你。”

我的心跳猛地快了一拍。我把纸条攥在手心里,抬起头,正好对上刘太夫人的目光。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那个小丫鬟。然后她微微一笑,伸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坐久了怪闷的,让小丫鬟带你去看花罢。这后园里有一片紫薇开得正好。”

她的语气极为自然,像是对在座的夫人们解释,又像是在替我打掩护。我起身行礼,带着墨荷跟着那个小丫鬟走了出去。

小丫鬟引着我们穿过一条长长的游廊,又拐过一座假山,越走越偏。刘家的后园太大了,转了几个弯之后,四周便安静下来,前厅的丝竹声和人语声渐渐远了,只剩下树上的蝉鸣和草丛里的虫叫。走到一处极僻静的角落,竹林掩映中露出一角黛瓦飞檐——是一间小小的书房,独立在花园深处,像是刘府子弟读书的地方,此时空无一人。

小丫鬟在书房门口停住,朝我福了一福,转身便走了。

书房的门虚掩着。我犹豫了一下,伸手去推。手还没碰到门板,门便从里面被拉开了。

朱温站在门内。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的那一刻,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点着了。他从头到脚看了我一眼——不是那种打量,而是像要把这身橙色襦裙蓝色半臂的每一个细节都刻进脑子里似的。然后他的嘴角慢慢弯起来,歪了一下头,用一种极熟稔又极促狭的语气开口了。

“这位娘子,可是迷路了?”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不曾迷路,”我微微扬起下巴,一字一句地说,“我是来看花的。”

他眼睛里的光更亮了。那是海棠林里我们说过的第一句话。隔了四个多月,他又问了一遍,我又答了一遍。

他一把扣住我的手腕,将我拉进书房,另一只手反手关上了门,把我按在门板上。他的嘴唇压下来的那一刻,我听见门闩被他顺手带上的声音。他的吻又深又急,舌尖直接探进来,带着一种压抑了一天一夜的焦渴,像要把我整个人吞下去。他的手指插进我的头发里,托着我的后脑,另一只手扣着我的腰,把我压得紧贴着他的身体。我被他吻得喘不上气,手指攥着他胸口的衣襟,攥得那深灰的布料皱成一团。

“一天一夜加三个时辰。”他松开我的嘴唇,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粗重而滚烫,“想煞我了。”

“你疯了!”我终于回过神来,压低声音急急地说,“外面全是人——你家里人、我爹娘、那么多宾客——要是被人看见——”

“没事。”他把我的碎发拨到耳后,拇指轻轻蹭着我的耳垂,“二哥在外面守着。”

“二哥?”我想起一个人,“朱存?”

“嗯。”他又低下头来吻我,含混不清地说,“让他守门去。反正小时候他也没少坏我的事。”

我推了他一把:“你倒放心!”

“我二哥那个人,”他松开我,牵着我的手往书房里面走,一面走一面笑,“嘴巴坏得很,但是靠得住。他要是真想坑我,就不会先敲门了——他会一脚踹开门,带着一群人进来。”

我忍不住笑了。

书房不大,靠墙摆着几架书,中间一张紫檀大案,案上搁着笔墨纸砚。窗边有一张罗汉榻,铺着竹席。他拉着我在榻边坐下,手臂搭在我肩上,把我整个人揽过去。

“昨儿一整天,我魂都不在身上。”他把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声音懒懒的,“去山里打猎,箭箭都偏。二哥问我是不是中了邪,我说是。”

“然后呢?”

“然后他就笑了。”朱温的语气变得有些哭笑不得,“他问是不是因为女人。我说你再多问一句,我就把你当靶子。他就懂了。”

“你们兄弟俩倒是亲厚。”我说。

“不算亲厚,”他想了想,“小时候打架,他把我按在地上揍。后来我长高了,就换成我把他按在地上揍。就这么打出来的。”

我笑出声来。然后从他的肩窝里抬起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朱温。”

“嗯。”

“昨天我想了一天。你前天夜里停下来了。”我抿了抿唇,声音轻下来,“我很感念。”

他低头看我。目光忽然安静下来。他把我的双手拢在他掌心里,没有用力,只是轻轻地握着。然后他低下头,在我的指尖上印了一个吻,极轻的,嘴唇只碰到了指甲盖的边缘。

“你那一哭,”他说,声音低了下去,“我五脏六腑都——”

他没有说完。我伸手捧住他的脸,踮起脚,轻轻地吻了上去。

这一次是我主动的。很轻,很慢,嘴唇贴着他的嘴唇,没有动,只是贴着。他也没有动。他的呼吸很轻,眼睛微阖,睫毛扫过我的眼睑,痒痒的。我们就这样安静地吻着,窗外的蝉鸣一声长过一声,紫薇花的影子在窗纸上摇来摇去。

忽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不止一个人。

朱温的眼睛猛地睁开。他的反应快得惊人——一手揽住我的腰将我往身后一旋,另一只手已经按上了腰间的刀柄。他的身体挡在我前面,肩背绷紧,整个人像一张拉满了的弓。

门被推开了。

站在门口的是两个人。前面一个是刘崇,后面一个男人和朱温有五六分相似,只是眉眼更加粗犷,嘴角挂着一丝压都压不住的笑意。他双手抱臂,肩膀一抖一抖的,显然在忍笑忍得很辛苦。墨荷站在他们身后,脸都白了,嘴巴张着,一副想冲进来又被挡在外面的样子。

朱温看清来人,按在刀柄上的手慢慢松开了。他看了朱存一眼,那一眼里有刀。

刘崇先开口了。他清了清嗓子,脸上的表情很是微妙——像是想板起脸来训话,又不忍心太严厉。他看了朱温一眼,那一眼不像家主看护院,倒像兄长看闯祸的弟弟。

“三郎。”他只叫了一声。

朱温松开我的手腕,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我面前,对刘崇行了一礼。他的动作不慌不忙,脊背依旧挺直,声音也稳。

“阿郎。”

然后他转向朱存,语气换了,变得又硬又冷。

“二哥。”

朱存终于憋不住了,噗地笑出声来。他一边笑一边拍大腿:“不是我——哈哈哈哈哈——我本来在外头守得好好的——哈哈哈哈——阿郎问你在哪——我就——”

“你就亲自把阿郎带过来了。”朱温盯着他,一字一顿。

“我这不是——”朱存笑得直不起腰,“想看看你正人君子的样子嘛——你让我守门,你自己在里面做什么?嗯?”

我站在朱温身后,脸已经红透了。那种红从脖子根一直烧到额头,耳朵尖都是烫的。我活了十七年,从来没有被人在这种情况下撞见过。可我到底是张蕤的女儿,父亲教过我,越是难堪的时候越不能露怯。我从朱温身后走出来,对着刘崇行了一礼。

“刘世叔。”我的声音不太稳,但好歹没有发抖。

然后我又转向朱存,又行了一礼:“朱二郎君。”

刘崇点了点头,回了一礼。他显然也有些不知该说什么好,只是看了朱温一眼,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大约是——回头再跟你算账。

我直起身来,从刘崇和朱存之间走了出去。路过墨荷身边的时候,我拉起她的手,步子走得不快不慢。直到走出那座假山,拐过游廊拐角,我才停下来,靠在廊柱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墨荷的手心全是汗。她从袖子里掏出一条帕子,蘸了蘸廊下石缸里的清水,替我擦嘴角的口脂。她的手指在发抖,可动作还是很轻。

“方才有个丫鬟叫了我一声,”她一边擦一边说,声音还有点抖,“我一转身,就看见刘家郎君和那个随从推门进去了。我想拦,来不及了。”

她说“那个随从”,指的是朱存。

我忽然想起朱存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和朱温歪着头笑的样子有几分神似,却多了几分痞气。他故意卡着点带刘崇进门,就是来看弟弟出洋相的。而朱温那个眼神,如果不是刘崇在场,他大概已经和朱存打起来了。

“他们兄弟俩的感情,真是与众不同。”我说。

墨荷把帕子收进袖子里,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无奈,有叹气,有想说什么又咽回去的复杂。

宴席结束时,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仆妇们开始收拾碗盏,宾客们陆续散去。母亲正要带我往东厅外走,一个仆妇小步跑来,说刘太夫人请张夫人和张娘子留一步。

刘太夫人换了一身家常的衣裳,坐在偏厅的罗汉榻上。见我们进来,她笑着招手让母亲坐在她身边,又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她另一侧。

“今日实在是人多,没能好好说几句话。”刘太夫人拍了拍我的手背,语气慈和,“老身有件事,一直想当面跟张夫人说。”

母亲微微正了正身子。

“前些日子,三郎在街上闹的那一出,”刘太夫人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几分真切的歉意,“是老身管教不周。这孩子性子野,做事不顾后果,让张娘子受了委屈。老身替他向张夫人赔个不是。”

母亲显然没料到刘太夫人一开口就提这件事。她连忙摆手:“太夫人言重了,都是少年人的事,不必放在心上。”

“话不能这么说。”刘太夫人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一转,“不过老身也要替这孩子说一句公道话。他爹朱五郎去得早,他们母子几个这些年不容易。他娘王氏带着四个孩子,在老身这里帮佣。王氏是个极能干的妇人,这府里上上下下的衣裳穿戴,全靠她一手打理。三郎这孩子呢,看着野,其实心不坏。这么多年在刘家,走镖护院、打理田庄,从没出过差错。”

刘太夫人顿了顿,看了母亲一眼,然后状似不经意地加了一句:“说起来,当年朱五郎在世时,和你们张家也是常来常往的。他娘王氏,张夫人可还记得?”

母亲怔了一下。她显然记得。

刘太夫人微微一笑,转头吩咐身边的丫鬟:“去请王娘来。”

不多时,一个妇人从偏厅外走了进来。

她大约五十多岁,穿着一件石青色的素净褙子,头发在脑后绾了一个利落的圆髻,插一支素银簪。她进门先向刘太夫人行了礼,又转向母亲行了一礼。她的动作不紧不慢,既不谄媚也不拘谨,脊背挺得很直。

“张夫人。”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多年操劳磨出来的沉稳。

母亲站了起来。她看着面前这个妇人,目光里有一瞬间的恍惚——十四年了。十四年前的朱五郎夫人,那时候还年轻,跟在丈夫身边应酬往来,笑起来爽朗大方。如今站在面前的,是一个鬓边生了白发、手掌粗了纹路的妇人,可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看人的时候定定的,不闪不躲。

“王……王娘。”母亲上前一步,握住了王氏的手。她本来大概想叫“朱夫人”,可话到嘴边又换了一个称呼。眼前的这个妇人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朱家的主母了,她是刘府的仆妇,是别人口中的“王娘”。

“三郎的事,”王氏开口了,声音平稳,“我已经教训过他了。这孩子做事没分寸,让张娘子受惊了。张夫人放心,往后不会再有这样的事。”

母亲点了点头,松开了王氏的手。

我站在刘太夫人身边,心里翻涌着一股说不出的滋味。这就是朱温的母亲。这就是那个丈夫死后带着四个孩子撑了十四年的妇人。她的手上全是茧子,她的脸被风霜刻出了深深的纹路,可她站在这里,和我的母亲说话的时候,没有一丝一毫的卑微。

我走上前,对她行了一礼。

“朱伯母。”我叫了一声。

王氏的目光落在我身上。她微微点了点头,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然后笑了。那笑容很短,却很真,和朱温歪着头笑的样子有三分神似。

“张家小娘子长大了。”她说,声音里有一丝极淡的感慨。然后她向刘太夫人行了礼,又向母亲行了礼,不卑不亢地退了出去。

从偏厅出来,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了。刘府的仆妇们打着灯笼在前面引路,灯笼光在石板路上晃出一圈一圈的黄晕。

到了府门口,各家的马车还在陆续驶离,车马声、仆役的吆喝声、宾客的道别声混成一片。刘崇亲自站在门口送客,见了父亲又是一番寒暄。

我站在母亲身后,目光越过人群,往刘府的大门里面张望。门口的灯笼光很亮,亮到晃眼,把每一个走出来的人都照得清清楚楚。出府的人很多,有穿红着绿的宾客,有端着残席的仆役,有扛着贺礼担子的随从。

可是没有他。

一直到上了马车,车帘落下,我都没有再看见他。

马车缓缓驶动,碾过刘府门前的石板路。我掀开车帘的一角,回头望了一眼。刘府的灯笼在夜色中连成一条红龙,把整条街都照得通亮。宾客的车马排成了长队,人声鼎沸,笑语喧哗。

他一定在哪个角落里忙着一桩正经差事,分身不得。也许在帮忙送客,也许在清点贺礼,也许在安排护院们巡夜。他今天不是朱温,是刘府的朱三郎,有几十件差事等着他。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惊鸿梦
连载中匿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