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猎场

从萧县回来后的第二天,我做了一件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事。

我让诗云把针线筐找出来。诗云愣了好一会儿,以为听错了,又问了我一遍。我说我要绣个荷包。她转身去翻箱笼的时候,我听见她小声嘀咕了一句“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不是绣着玩的。是认真的。我让墨荷帮我找了一块素白的绢布,裁成巴掌大小,又挑了深浅不一的粉色丝线——和乞巧那天用的颜色一样,只是这回多备了一束更深的胭脂红。

我要绣一棵海棠。一棵站得直直的、不被风吹歪的海棠。

头三天,绣出来的东西比乞巧那天还惨。第一棵像一根烧焦的枯枝,第二棵像一只伸着爪子的大蜘蛛。墨荷端茶进来,看了一眼我的绣架,把茶盏放下,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诗云就不一样了,她趴在我肩头端详了一会儿,扑哧笑出声来。

“娘子,”她指着那团歪歪扭扭的粉色线团,“你书房里那些字帖,随便挑一页都比这个好看。咱们家里又不是没有绣娘,你何苦跟一根针过不去?”

“你管我。”我把绣架往旁边一偏,不让她看。

诗云笑嘻嘻地走开了。过了一会儿她又折回来,递给我一杯温热的酸梅汤,说天热别中了暑。

到了第五天,终于有了些样子。树干不再是歪的,花瓣虽然还是大小不一,但好歹能看出是一棵树了。我拆了绣,又绣,绣了,又拆,手指尖被针扎了不知多少下,缠了两层细布还在往外渗血珠。

母亲也注意到了。那天下午她路过我屋子,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走进来拿起我的绣架端详了许久。

“你这几天关在屋里,就是在做这个?”

“嗯。”

“怎么忽然想起学女红了?”

“就是想学了。”我把绣架拿回来,重新拈起针,“以前不会,现在学也不晚。”

母亲看了看我的手指,没有多问。她只是说了句“晚上到我屋里拿些金疮药,手指破了沾了丝线颜色不好洗”,便带着许嬷嬷出去了。

许嬷嬷倒是没有立即跟出去。她在门口站了片刻,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好奇、有意外,倒也没有往深处想。

母亲和许嬷嬷不知道的是,那块素白绢布的内衬上,我已经绣好了一个字。

“温”。

很小,藏在里层,翻过来才能看见。用的是胭脂红的丝线,针脚极细,每一针都挑得极轻,生怕在正面透出痕迹。

我是他的恋人。我该送他一个像样的东西。不是歪脖子树,是一棵站得直的海棠。里面藏着我的名字之外另一个名字。等绣好了,等见面的那天,我要让他翻过来看。

七月十五,中元节。

天阴沉沉的,没有下雨,却闷得厉害。我坐在窗前绣荷包,绣到第十七朵花瓣的时候,诗云从外头跑进来,脚步快得把门帘掀得老高。

“娘子,那个刘家的刘崇又来了!”她压低声音,眼睛亮晶晶的,“我看见朱郎君也跟来了,骑马来的,这会儿已经跟着刘崇进前厅书房了。”

我放下针线,站起来整了整衣裙。墨荷看了我一眼,没有拦我,只是默默跟了上来。

绕到前厅书房后面的那丛竹子时,我的心跳已经快得不成样子。这丛竹子我太熟了——上一次躲在这里偷听,是七月初一。才过了半个月,我又来了。

书房里传来说话声。隔着窗子,听不太清每个字,但父亲的笑声是藏不住的。那是一种很开怀的笑,从胸腔里荡出来的,不是那种在官场上敷衍的干笑。我已经很久没有听见父亲这样笑了。

我把身子往窗边又挪了半寸,耳朵几乎贴着窗纸。

“……你这法子倒是巧,”父亲的声音里还带着笑意,“那些猎户个个都是不好管束的,你用什么手段让他们服你?”

一个略微低沉的声音接了过来。语速不快,稳稳当当的,像是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也没什么手段。庄上的租户和猎户,都是靠力气吃饭的人。他们最怕的不是官,不是拳头,是没饭吃。我不过是替他们找销路,把猎物卖个好价钱。谁家有难处,先垫些银钱应急。久了,他们便觉得跟着我有饭吃。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父亲笑着重复了一句,“说得轻巧。这收拢人心四个字,多少做官的做了几十年都做不好。”

刘崇的声音插进来,嗓门洪亮:“张公,我这个兄弟最厉害的就是这一点!我那庄子从前年年闹佃户,换了多少个庄头都不顶用。三郎去了一年,一个闹事的都没有了。你是没见着,那些猎户见了他比见了我还恭敬。”

“刘兄过奖了。”朱温的声音又接上来,不卑不亢。

午膳时,父亲坐在饭桌后面,用筷子夹了一块鹿肉,放在嘴里慢慢嚼着,嘴角的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刘崇邀我去打猎。”他放下筷子,端起酒盏呷了一口,“去萧县那边的猎场,说是有黄羊和狍子。”

母亲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她抬起头看着父亲,眉头微微拧起来。

“你行吗?你都多少年没摸过弓箭了。”

“怎么就多少年了,”父亲放下酒盏,语气不以为然,“我当年也是跟节度使巡过猎的。骑射是君子六艺之一,读书人也不能荒废了。”

母亲没接话,低下头继续吃饭。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放下筷子,看了我一眼,然后转向父亲。

“你说刘家该不会是冲着咱们昀儿来的吧。刘太夫人寿宴那天,你是没见着——她拉着昀儿的手不放,看昀儿的眼神,跟看孙媳妇似的。我听说刘太夫人挺喜欢朱家那个三郎,当半个孙子在养。小心到时候人家提出来,不好拒绝。”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我低下头,专心致志地拨碗里的米粒。

“任他们觊觎。”父亲又夹了一块肉,语气轻描淡写,“只要他们不提,我该干什么就干什么。刘崇再有钱,也是商贾。他家里养着的门客谋士不少,最懂分寸。不会贸然给一个猎户和前任刺史的女儿做媒的。”

他顿了一下,放下筷子,像是在品味什么滋味。

“不过——”父亲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叠在腹前,目光望着房梁,“朱家那个三郎,确实会说话。”

“太机灵了,不见得是好事。”母亲的声音不咸不淡。

“不是机灵,”父亲摇摇头,思索了一下,“不仅仅是会说话。刘崇今天跟我讲了几件事,不像是吹捧。他庄上有一批陈年旧账,换了三个账房都没理清,朱三郎花了两个月全理明白了。他和佃户、猎户打交道,赏罚分明,答应的事没有不兑现的。萧县那边的私盐路子,也多半是他在跑。”

父亲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才二十四岁。可惜没怎么读过书,不然绝非池中之物。”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又开口了。这次她的声音更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还是觉得,他对咱们昀儿的觊觎之心未灭。拦车的事才过去多久?刘家寿宴上他也在,虽说规矩了不少,可那双眼睛——”

“你想哪去了。”父亲摆摆手,“我觉得他人不错,不等于要选他做姑爷。我家的姑爷,起码得有个功名在身。像我这样,虽说是致仕了,可谁敢来欺负?还不是都怕我手里的人脉。刘崇有钱吧?可他到了宋州地方上,见了刺史府的人照样得低头。银钱再多,没有权力,不过是一把火的事。”

我从碗边抬起头,笑着插了一句嘴:“我倒是瞧见寿宴那天,好几个年轻娘子都在看朱家那个三郎。还没开宴呢,就有人互相打听了。”

“你们这些小娘子,”父亲哈哈大笑,“以貌取人,什么都不懂。”

母亲也跟着笑了,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碗沿:“你也是从小娘子过来的,你懂什么?”

饭桌上的气氛松快下来。父亲喝完了盏中的酒,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放下酒盏,语气变得稍稍郑重了些。

“对了,亳州周家来信了。周司马的意思很明白,他家大郎对昀儿是一见倾心。周大郎虽说资质平平了些,可人实在,是真心喜欢你。周司马手里有实权,亳州那边的关系也硬。这门亲事,为父在认真考虑。”

我把筷子放下了。

“爹,”我看着父亲的眼睛,声音很平静,“女儿觉得周家不是良配。”

母亲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

“哦?”父亲的眉毛微微挑起来,“说来听听。”

“周大郎来了三天,推说暑热不肯出房门。他不是懒,是没有底气。他去见人,怕被人问学问,怕被人看出根底。这样的性子,将来若是遇到什么事,是撑不起来的。”我的语速不快,每个字都斟酌过,“而且周司马的仕途正在往上走,官场上的事,谁说得准明天怎样。今日有实权,明日未必没有风险。咱们家已经没有靠山了,若是再搭上一条不知深浅的船,未必是好事。”

母亲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拿起帕子按了按嘴角。然后她转头看向父亲。

“昀儿说的,不是没有道理。”

父亲的眉头微微拧起来,拈着酒杯,没有喝,也没有放下。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你的意思我知道了。周家的事,为父会再想想。”

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手指碰到杯沿的时候有些发抖,好在茶水没有洒出来。

“爹,”我放下茶杯,顺便给父亲又斟满了酒,声音和往常用一模一样的语调,“那个打猎的事,我也想去。”

“胡闹。”母亲立刻皱起眉头,“猎场里都是男人,刀枪无眼,你去做什么?”

“爹方才不是说,女孩子不能只守着闺阁吗。”我看着母亲,又看看父亲,“而且那天肯定不止咱们一家被邀,刘府做事历来周全,肯定有女眷陪同安排的。我就是在猎场边上看看,又不真的去打。”

“再说——”母亲看着我,目光忽然锐利了一下,“那个朱三郎在。你给我回避着他些。”

“怕什么?”我夹了一块藕片,放在父亲碗里,语气坦坦荡荡,“爹自己说的,任他们觊觎,我该玩就玩。况且猎场那么大,又不是只有他一个人。”

父亲放下酒杯,仰头笑了一声。

“好,去就去。”他点了点我的额头,“不过你母亲的话也要听,到了猎场不许乱跑,不许靠近围猎圈。”

七月二十,晨光大亮。

刘家的猎队在张家门口列队等候的时候,整条巷子都被马蹄声震醒了。刘崇骑一匹枣红马,一身暗绿猎装,腰间挂角弓,朝父亲抱拳行礼。他身后跟着十来骑,都是猎户装束,马上搭着弓箭刀戟。朱温骑在黑马上,穿一件深褐色的圆领袍,袖子用皮绳束紧,腰间挂了一张弓和两个箭囊,头上没有戴幞头,只用皮绳扎了个马尾。

父亲换了一身靛蓝的骑装,看上去年轻了好几岁,腰背挺得笔直。他的马是家里养的一匹温顺的黄骠马,年岁不小了,性子却稳。我出门的时候,他正和刘崇在马上寒暄,笑声朗朗。

我今日穿的是一身蓝色男装骑装,袖口收紧,腰间束皮带,头发用一根银簪束在头顶。这身衣裳是前年做的,当时父亲教我骑马,特意让裁缝给我裁的,后来不骑了便收在箱底,今早翻出来才发现已经有些短了——袖口缩了小半寸,腰身倒还合适。我站在马车旁边,看着父亲和刘崇的队伍,心里突然有些发虚。

我真的会骑马。虽然只骑过几次,但那几次都骑得很好。

猎场在萧县和砀山之间的一片丘陵地带,占地极广,草地绵延起伏,远处是密密的松林。刘家在猎场边缘搭了好几座毡帐,帐前铺了西域的织花地毯,摆着几案、瓜果、酒水,仆役们来回穿梭忙碌。

我们的马车到的时候,猎场上已经有人在说笑了。我从车上下来,看见一个穿红色骑装的年轻娘子正站在一匹白马旁边,手里握着马鞭,正和她身边一个十一二岁的小郎君说话。她身量高挑,红色骑装被风吹得猎猎作响,乌黑的头发只用一根红绳高高束起,整个人像一团在草地上燃烧的火焰。

陈婉娘。

我听说过她。砀山城里关于她的传闻不少——陈家有钱,她舅舅在汴州宣武军做书记官,她今年二十二了,从没议过亲,也不打算议。但她相与的郎君不少,砀山城的茶馆酒肆里偶尔有人拿她做谈资,说陈家大娘子行事做派“不像个娘子”。

她身边那个小郎君是她弟弟陈量,十一岁,生得虎头虎脑。她的父亲陈初让是个圆脸的胖子,站在帐篷旁边正和刘崇拱手寒暄,笑呵呵的。

陈婉娘看见我从马车上下来,朝我招了招手,走过来打量了我一眼。

“你就是张刺史家的阿昀?”她笑了一下,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早听说你了。长得跟画上的人似的。”

“陈姐姐。”我行了一礼。

“你会骑马?”她看了看我这身打扮。

“会一点。”我说。

陈婉娘没有追问,只是点了点头,又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有友善的好奇,也有一点点审视,像一只猫远远地评估另一只猫。然后她的视线便从我身上移开了,往猎队那边飘过去。

猎队正在做最后的分组。刘崇和父亲一组,陈初让带着陈量一组,朱温和几个猎户一组负责围堵。朱温骑在黑马上,正低头检查弓弦,手指在弦上弹了一下,发出清脆的一声铮鸣。他抬起头,目光扫过猎场边缘的女眷,和陈婉娘对视了一瞬。陈婉娘朝他扬了扬下巴,他没有回应,收回目光,去和旁边的朱存说话了。

男人骑马进了围猎圈,草地上的仆役们便忙碌起来。几个仆妇在野餐垫上摆好了瓜果点心和酒水,许嬷嬷领着墨荷、诗云在一旁帮忙。

“那个朱三郎,”陈婉娘忽然开口,坐在野餐垫上,一条腿屈起来,一条腿伸直,手肘撑在膝盖上,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倒是挺有意思的。”

我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没有接话。

“寿宴那天我见过他。”她自顾自地往下说,眼睛望着远处围猎圈的方向,虽然人已经小得看不清了,“站在刘崇身后,规规矩矩的,眼睛不乱看。可是你能感觉到他身上那种东西——像一把刀,刀鞘再体面也藏不住刀刃的寒光。”

她把一颗葡萄扔进嘴里,嚼了两下。

“反正我不打算成亲,不用管他什么家世出身。英俊,危险,对胃口。”

许嬷嬷在旁边倒茶,茶壶的嘴在杯沿上磕了一下。墨荷赶紧伸手稳住。

陈婉娘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仰头喝了一口,转过头来看着我笑了笑:“是不是吓着你了?我就是这样的人,有什么说什么。”

“不吓。”我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有些凉了。

“对了,”陈婉娘忽然想起什么,往我这边凑近了些,“寿宴那天,你见没见过付家的三郎?付三郎,穿白袍的那个,在门口。”

我摇了摇头,说不记得。

“他对你一见钟情。”陈婉娘眨了眨眼,“他自己有婚约在身,回家就跟家里闹绝食,说要退婚,要来你家提亲。闹了七八天了。付家现在鸡飞狗跳,他爹扬言要打断他的腿。”

她说完,饶有兴趣地看着我的反应。

我还没来得及回答,围猎圈那边忽然响起了欢呼声。我们同时转头望过去——远处草地上,几个猎户正抬着一头黄羊往这边走。父亲骑在马上,远远地朝这边挥着手,像刚打了个大胜仗的少年。

猎队陆陆续续回来了。马背上挂满了猎物——几只野兔、两只黄羊,还有一只狍子。父亲翻身下马,额上挂着汗珠,脸膛发红,接过仆役递来的帕子擦着汗,声音比平时高了好几分:“那只狍子你看见没有?跑得飞快,还是被三郎一箭钉住了。”

刘崇在旁边笑着点头:“张公箭法也不差,那只黄羊是张公先射中后腿的。我这个兄弟,骑射是没得说,今天围猎的阵型全是他在调度,我都没操一点心。”

陈婉娘听见这话,把手里的马鞭一搁,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她从野餐垫上迈过去,走到男人们的圈子旁边,站定在朱温对面。

“朱三郎,听刘世叔说你的骑射好。”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仰着头看他的脸,落落大方,“我从小骑马,还没怎么输过。你和我比一场,看谁先到那个山坡上,再折回来。”

朱温低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他转过头,看了一眼刘崇。

刘崇笑了笑:“三郎,陈家娘子既然开口了,你就陪人家跑一趟。”

朱温对刘崇点了点头,又转向陈婉娘:“陈娘子请。”

两个人上了马。陈婉娘的红马和朱温的黑马并排站好,一个猎户举起手臂,猛地向下一挥。两匹马同时蹿了出去。马蹄踏在草地上,扬起两道烟尘。红色和深褐色在午后的阳光里你追我赶,跑到山坡脚下时几乎还是并排的,爬坡的时候陈婉娘微微落后了一点,到坡顶折返的时候朱温明显地收了一下马速。

两人并骑回来的时候,马蹄渐渐放缓,从快跑变成了慢跑,又从慢跑变成了并辔而行。陈婉娘的脸颊被风吹得绯红,额上挂着一层薄汗,红色骑装在阳光下像是镀了一层金光。朱温骑在黑马上,深褐色的袍子被风吹得猎猎响,他的嘴角挂着一丝不太明显的笑意。

他们并骑的剪影被午后的阳光投在草地上,拉得很长很长。

“你让我了。”陈婉娘在马上侧过头看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服气,“上坡的时候你一直在压马速。”

“我没压,”朱温歪了一下头,“是陈娘子的马好。”

“你倒是会说话。”陈婉娘笑了一声,然后她忽然抬起马鞭,指了指山坡的方向,“刚才我在上面看见了,山坡那边有一片松林,风景比这边好。走,我们过去看看。”

她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的,声音不大,但也没有压低。然后她掉转马头,再次朝着山坡的方向跑去了。这一次她跑得不快,像是在等着朱温跟上来。

朱温站在原地。他的目光追着那个红色的背影,眼睛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欣赏。他转头对旁边的朱存说了一句话,声音不算大,但我和他之间隔得不远,风正好往我这边吹。

“这个娘子,是女中巾帼。”

朱存站在他旁边,手里牵着马,顺着他的目光往山坡上看了一眼。然后他凑到朱温耳边,极快地说了句什么,声音低得我完全听不见。他的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嘴角却带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往我这边偏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一瞬都不到,又收回去了。

朱温没有动。他站在那里,攥着缰绳,望了一眼山坡上那抹红色的身影,然后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尴尬,有犹豫,还有一点被二哥拆穿之后还没来得及藏好的心虚。

然后他松开缰绳,没有上马。他把黑马交给朱存,自己走到猎场边上的水槽旁,舀了一瓢水,仰头灌了下去。

山坡上,陈婉娘骑在红马上,对着这边挥了挥手。她似乎在喊什么,声音被风吹散了,只隐约听到几个尾音。她在等他。

他没有去。

我站在原地,手里还端着那只茶杯。茶水已经彻底凉透了。

墨荷轻轻碰了碰我的手臂,低声说:“娘子,你不舒服吗?脸色不太好。”

“没有。”我说。

诗云嘟着嘴,往山坡那边瞪了一眼,压低声音对我说:“果然是不超过三个月就变心。这才多久——”

“诗云。”墨荷打断了她。

诗云悻悻地闭上了嘴。

许嬷嬷正在往野餐垫上摆新的点心。她听到诗云的话,手在半空中停了一下,一块桂花糕从她指间滑落,掉在草地上,碎了两半。她弯腰去捡,起身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审视,有困惑,有一道刚刚被什么东西触发的警觉。

我把茶杯放在野餐垫上,垂下眼睛。

初吻是六月二十六。

今天七月二十。

不到一个月。

不到一个月前,他在竹林里吻了我。不到一个月前,他躺在我的榻上,对我说“我想你想得要疯了”。不到一个月前,他把我从雨夜的榻上抱起来,裹在被子里,一下一下抚着我的后背,说对不起。

他的那个荷包——我绣歪了的那棵海棠树,乞巧那天晚上他拿走了。他说这个归他了,等哪天我给他绣个新的。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笑是从心底里漫上来的。如今那个荷包还在他怀里揣着么?还是说已经不知道丢到哪个角落里去了?

也许是我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他从前有过很多人,陈婉娘说的那些话,他从前一定听过很多遍。一个年轻娘子,骑马骑得好,穿着红衣裳,站在他面前笑着说“你和我比一场”。他大概遇到过很多这样的娘子。每一个都新鲜,每一个都有意思,每一个都不超过三个月。

而陈婉娘确实好看。不是那种闺阁里养出来的娇嫩好看,是一种野生的、鲜活的、会骑马会喝酒会大声笑的好看。她穿红骑装站在马旁边,连我都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姐姐。”

一个少年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绪。陈量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面前,仰着脸看我。十一岁的小郎君,额头上被太阳晒出了一层薄汗,眼睛亮晶晶的。

“姐姐你骑得怎么样?”他问。

“很好。”我说。

说完这两个字,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可我没有改口。我不想让陈量觉得我不如他姐姐。不想让远处的那个猎户打扮的仆役觉得张家娘子连陈婉娘的一根手指都比不上。不想让朱温觉得——觉得我不如她。

“那你和我一起骑马上去看姐姐吧!”陈量高兴地指了指山坡,“我们也去看风景!”

许嬷嬷和墨荷正在帐篷那边替我拿披风,诗云蹲在野餐垫旁边收茶盏。没有人听见陈量和我的对话。

我走向我的马。那是一匹浅灰色的温顺母马,个头不大,是父亲特意为我挑的。我踩着马镫上了马,动作还算利落。缰绳握在手里,有些滑,我重新攥了攥。

然后我听到一个声音。

很低,从旁边传过来,像压着什么东西在嗓子里:“……你别去。”

我转过头。朱温站在离我几步远的地方。他的嘴唇紧抿着,眉头拧在一起,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他的眼神不是方才看陈婉娘时那种欣赏的眼神,是一种担心的、不安的、想把话说出来又不能说出来的着急。这是他今天对我说的第一句话。在所有人面前,压低声音,只有我一个人听得见。

我没有理他。我夹了一下马肚子,马便跑出去了。

陈量在前面骑着马,已经跑出了几十步。我跟着他,马速不快。风从耳边吹过去,猎场上的人声渐渐远了,我听见身后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像是风吹散了。马蹄踏在草地上,溅起碎草和泥土,远处那座山坡其实不高,坡上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黄的白的紫的,在午后的阳光里摇摇晃晃。

陈量跑得更快了。我不想落在后面,便催了催马。

马速快了起来。风变得凌厉,割在脸上有些疼。缰绳在我手里越来越滑,我抓不住,便绕了两圈在手腕上。马蹄的节奏从原来的平稳变得急促,我坐在鞍上,身体被颠得左摇右晃,脚踩不住马镫,一只脚滑了出去。我想让马慢下来,可是我不知道怎么让它慢下来。手里的缰绳勒了一下,马反而跑得更快了。

脚下什么也踩不到了。两只脚都悬空了。我整个人开始往一边歪,视野歪了,天空歪了,草地在眼前旋转。我听见有人在尖叫,是墨荷,是诗云,还是我自己——我不知道。歪出去的那一刻我看见草地朝我扑过来,灰绿色的,无边无际的,像是要把我整个人吞进去。

然后是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比我的马更快,从侧后方猛追上来,马蹄砸在地上的声音又重又急,像是雷声贴着地面滚过来。一只手揽住了我的腰,力道大得我整个身体都被提了起来,后背撞上一个结实的胸膛。

我的马继续往前跑了几步,前蹄一歪,踉跄着跪倒在草地上,扬起一片草屑和泥土。黑马从它旁边擦过去,又往前冲了几步,被猛地勒停了。马蹄高高扬起,长嘶一声,在半空中踢了两下,重重落回地面。

我浑身都在发抖。两条腿像断了线的木偶,完全不听使唤。手指还死死攥着缰绳,攥得骨节发酸,手腕上被勒出了两道深深的红痕。

“你不要命了?”

朱温的声音压得很低,不是喊,是那种刻意压着嗓子的、带着怒意和心疼的低吼。他的手揽着我的腰把我箍在他身前,另一只手勒着缰绳,黑马在原地转了小半圈,他的呼吸又重又急,胸口在我后背上起伏得像风箱。

然后我的眼泪就下来了。不是抽泣,是那种吓懵了之后突然回过神来的崩溃。眼泪像决了堤一样往外涌,我转过身,揪着他胸口的衣襟,把脸埋进他怀里,哭得浑身发抖。

“都怪你。”我闷在他胸口,声音被眼泪泡得又湿又哑。

他没有说话。他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搁在我的头顶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全是后怕。

马蹄声从猎场方向涌过来。父亲、刘崇、陈初让,还有好几个猎户,全都策马赶到了。父亲翻身下马的时候脚绊了一下,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脸色白得吓人。许嬷嬷被两个仆妇架着跟在后面,脸白得像纸,嘴里不住地念佛号。

朱温把我抱下马。他的手托着我的腰和腿弯,动作很稳,却也很克制——我的脚一沾地,他就松开了手,退后一步,和所有围上来的人一样,像一个刚刚救了人的护院该有的样子。他的呼吸还没有完全平稳,喉结滚了一下,像是在咽下去一句不该说的话。然后他转身,去检查那匹摔倒的灰马。

许嬷嬷冲上来,一把抱住我,从头摸到脚,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墨荷和诗云都哭出来了,墨荷拿着帕子擦我脸上的泪和土,自己的眼泪倒是先掉在我衣襟上。

父亲站在我面前,先上下看了我一遍,确认我没有受伤。然后他的目光从朱温身上扫到我身上,又从我身上扫回朱温身上。来回扫了两遍。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说什么,只是伸出手,把我被风吹乱的头发往耳后拢了拢。他的手指有些凉,有些抖。

我止住了哭声,用袖子擦了擦脸。可眼泪是止住了,眼底的委屈和依恋还在。我看向朱温的背影,他已经蹲在那匹灰马旁边检查马蹄了。他没有回头看我。父亲的目光在我脸上停了片刻,什么也没说。

“这是谁的?”

陈量的声音忽然响起来。他手里举着一样东西,从草丛里走过来。一个荷包,白色的绢布底子,上面绣了一棵歪歪扭扭的粉色海棠。被他捏在一个角上,被风吹得翻了个面。

陈婉娘从他弟弟手里接过荷包,翻来覆去地看了两遍,然后哈哈大笑起来。

“这绣的是什么呀?比我三岁时绣的还丑。”

许嬷嬷从我身边抬起头。她看着那个荷包。她的目光忽然定住了。乞巧那天晚上,我在香案前拜织女,从袖子里摸出这个荷包,对着月亮端详。当时母亲也在,许嬷嬷也在。她亲手把这个荷包从香案上收起来,放回我袖子里。

许嬷嬷看向我。她的眼睛里有一道骤然收紧的光。我也僵住了。朱温从灰马旁边站起来。他看了一眼陈婉娘手里的荷包,又看了一眼我,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他大步走过去,从陈婉娘手里把荷包抽出来,动作自然得像是捡起一件自己掉落的随身之物。

“是我的。”

他把荷包揣进怀里,在胸口按了一下。只是一下。

陈婉娘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一声:“朱三郎还会绣花?”

“旧物。”他说。就两个字,语气平淡,没多解释。

父亲的目光在他按在胸口的那只手上停了一瞬。然后父亲回过头来,对许嬷嬷说:“带娘子去帐篷里歇着,喝口热茶压压惊。今天不骑马了,坐车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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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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