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临溪书院(3)

庭院幽深,绿荫遍布。

绕过一片竹林,李翎被一鬼鬼祟祟的人影吸引了去。

此人便是刚在大门前也被记了迟到的红衣男子,此时正双手扒拉着月洞门悄悄往里瞧。

动作姿态很像个偷偷摸摸的小偷。

李翎心中疑惑渐深,想:这人根本就不是书院的学生吧!

裴知予当副院长才几天不到,根本认不出书院里的书生,何况此人还没穿临溪书院统一的校服,而是穿着自己的衣服。

她悄悄往前走了几步,准备学话本子里讲的一般朝他脖子那来上一手刀。

三十六计,把他打晕为上计!

一阵阴风袭来,裴修远感觉背后一寒,冷不丁抖了抖,匆忙转身,就看到了正要朝他冲来的手刀。

“啊!你要干嘛!”裴修远大叫一声,赶忙朝旁边跳开。

李翎见手刀落了空,接着就转变手的方向,又直直向那男子劈去。

“同侪!同侪手下留情!”裴修远双手交叉挡在脸前,言语中都带着一丝颤抖的感觉。

李翎见这男子有些怕她,这才撇撇嘴,把手收回。

“同侪?你是我同侪吗?”

李翎开口反问,语气相当不善。

“啊?”

裴修远睁开一只眼睛,透过指缝瞧了瞧着彪悍的女子。

微风轻拂,竹叶轻晃。

此女子挎着一书袋,提着一食盒,身着临溪书院的校服,一身青色,胸口处有书院的院徽刺绣,几根高低错落的竹子。

许是因为第一天上学的原因,头发还一丝不苟地梳成了一个偏高的发髻,额前佩戴了一同刺绣青色的抹额。

裴修远很合时宜地想起来一句诗:“眉如远山黛,眼似水横波。”

奈何眼前这美人脸色臭得不能再臭!

“当然,我当然是你同侪!”裴修远把手放了下来,见李翎没有攻击的意思,说话底气也足起来了,“我还是你师兄呢!”

“师兄?你是我师兄?”李翎指了指他,又指了指自己,大为震惊,“你校服都没穿呢!还说是我师兄?唬谁呢!”

“哎哟,师妹,这就是你不知道了!”作为过来人的裴修远神情放松,摆摆手,循循善诱道,“这个校服呢,临溪书院确实有,也说了要穿,但是你不穿呢也没事,无伤大雅好吧!”

“何况,这校服的料子比起我自己衣服的料子可就粗劣多了,我为什么要放着好穿的衣服不穿,反而穿校服呢?”

这话倒是灵验,李翎现下就觉得自己身上的校服穿着刺挠。

她暗暗压下这种不适,瞧着眼前这位正抱臂得意的师兄,陷入了怀疑之中。

临溪书院实行四年学制,分别为启,易,乾,坤。每年正月二十招收新生。

李翎刚入学,所以是启字班,那这位师兄懂得这么多,自然就在其之上,是易乾坤其中某个班了。

“你既然是师兄,那为何不去你所在院子里读书,反而在这鬼鬼祟祟?”李翎心中还是持怀疑态度。

“啊,为什么不去院子里,那个,这个……”裴修远摸摸头,看了李翎好几眼,似是非常不好意思,半天没说出话。

李翎看着他心虚的样子,又推翻了刚刚师兄的看法,更加确认了此人是来路不明,开口也更加决绝。

“你这般支支吾吾,想来是说谎了吧!多问你几句就答不上来。你根本就不是我们书院的人!来,正好我们副院长人还没走,你跟我去门口找他,我们当面对质。”

话落,李翎作势就要去抓他的手。却不料反被这男子先一步抓住了,拖进了竹林。

站稳之时,李翎发现自己所处之地竟然还算开阔,来不及想这片竹林里竟然别有洞天,她先一步甩开了这少年的手。

虽说她刚刚所说所做皆为心中正义之气使然,然而现下真到了敌强我弱的劣势环境之下,李翎心中生出了一丝退缩之意。

“你要做什么!杀人灭口吗?!”李翎强撑着,让自己的语气显得镇定。

然而那少年则是摆摆手,随即转过身对正戒备地看着她的李翎开口道:“不是,当然不是!我们是同侪啊!”

“我是想说我不去读书是因为早读的巡查司正人很凶,我等着避开他之后,再进院子里。”

解释完,也不管李翎先前如何,他抱怨了起来:“你刚刚说话越来越大声,万一把他招来了,我们俩都得遭殃。”

裴修远想起他第一次早读迟到,因为没经验,被巡查司司正逮住了,之后去了训导司抄了两遍院规,他现在一想起来心中怨气依旧难消。

“哦,原,原来是这样。”李翎听了他这一通解释,慢慢放松下来,点点头,心下有了计较。

见李翎不再纠缠,裴修远观望着竹林外的景象,便打算再去月洞门旁等着钻空子。

“既然解释完了,那我先走了,你自己也多保重吧,听说今日启字院那边巡查的人可多了。”

启正院开了女子班,裴修远前几天就听闻了。这事在院里一点都不被看好,尤其是那群博士们。院里派人加大巡查力度也是为了抓这个班的错处,好去弹劾,最好让这女子班还没开张就关门大吉。

“哦对了,”裴修远突而有些良心发现,又转过身,决定再给学妹传授点经验。

指他伸手了指李翎手上的食盒,道:“按理说书院内是不允许学生带任何吃的喝的入内的,被抓住了要去训导司抄院规。不过不被看见就行,你提着这食盒小心点,最好是别在任何人面前打开,免得遭殃。”

此话倒是真像前辈对晚辈的关心,让裴修远坐实了师兄的位置。

李翎撇撇嘴,点点头。

裴修远也没想着李翎说谢谢啥的,早就转身继续观望竹林外的情况,竹影斑驳,他见石子小径上刚有院内的巡查司正走过。

李翎看着他微躬的背影,想了想,还是决定开口喊住了他:“诶,师兄。”

“怎么?”裴修远又头看李翎,束起的高马尾荡漾,发丝扫过李翎的脸颊,弄得好痒。

李翎皱皱鼻子,把食盒提到两人之间,掀开了盖子,开口道:“多谢你告知我书院的这些事,作为谢礼,我请你吃我好友做的糕点。”

话落,李翎就把食盒的盖子掀开,露出了摆在第一层的荷花酥。

裴修远不着边际地瞅瞅李翎,心中闪过她给自己投毒的可能性,随即又瞅瞅食盒里摆放得整齐的四枚荷花酥,再抬头瞅李翎时,勾起了一个邪恶的笑容。

————

“学妹啊!你这荷花酥也太好吃了吧!”裴修远拿着块荷花酥,细细咀嚼着,眼中的惊艳倾泄而出。

李翎听到好友的厨艺被赞赏,自是高兴,于是又打开了第二层,露出了里面的大福。

“好吃就行,我朋友还给我做了大福,好像加了末茶的,你也尝尝。”

“好呀!我还没吃过大福呢!”裴修远眼中一亮,不客气地拿起了一个,一大口咬下去,末茶和糯米做的外皮清香有嚼劲,内里的豆沙馅甜蜜柔软,两者完美地融合在了一起。

“好吃!你朋友的手艺可真好!可以开店了!”裴修远立刻竖起了一个大拇指,毫不吝啬地夸赞。

李翎见他的喜爱之情不是作假,于是半信半疑地也捏起了一个绿色的团子,放入了口中,缓慢地摇了一口。

呃……有点苦。

李翎立刻止住了咀嚼的动作,但有外人在边上她又不好做出当众吐东西这种不雅的行为,于是只好咬下了那一口,嚼两下就咽了下去,剩余的拿在手里。

她悄悄把右手往身后塞,同时观望着裴修远。

裴修远往那装着至少七八枚大福的食盒里观望了好几息,最后下定决心,不好意思地开口问道:“诶师妹,你这大福可真好吃,我还想吃,还能给我两个吗?”

“哦!可以!当然可以!”李翎忙把食盒往他那边推了推。心想着你全拿走都没事。

她刚刚差点以为裴修远要问她为什么不吃这个大福了,看来是虚惊一场。

裴修远正非常认真仔细地拿出了一方帕子和一张油纸,包装着两块大福。

李翎心中陡然对这师兄产生了一种赞赏之情。

换寻常人,随身携带的不是铜钱就是书本。而师兄竟然还随身携带油纸。

难道他是个讨吃常客吗?

李翎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准备打包的裴修远,心中瞬间闪过一万个不讨喜庶子在后院的悲惨生活的故事,做主再拿了两个大福给他。

“师兄!别客气!”李翎拦住正要说不好意思的裴修远,义正言辞道:“其实我不太爱吃末茶,既然你爱吃,你就拿一半走吧!”

“啊?那,那真是多谢师妹了。”裴修远面上更加不好意思。

李翎只是点点头,还拍了拍裴修远的肩头。

“那我走了,师兄!有缘再见。”李翎把食盒重新盖好,和裴修远挥别后,转身欲离开竹林。

裴修远目送着李翎的背影,心下一紧,又开口喊住了她:“师妹!”

他突而想起在这竹林里休息这么久竟然都没来得问师妹姓甚名谁。

李翎双手提着食盒,又转过身来,头微微歪向左边,等待他接下来的话。

裴修远再开口时,眉采飞扬,少年意气溢于言表。

“我叫裴至,字修远。是路漫漫其修远兮的修远。”

“拿了你这么多糕点,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你叫什么?”

原来是问名字。

李翎笑了笑,把头摆正,挑挑眉,很大方地给出了自己的名字:“我叫李翎,字长安,好友与家人一般喊我阿盈。”

“以后再见你就喊我阿盈吧!”李翎道。

“好。阿盈!”裴修远爽快应道,朝李翎挥挥手作别。

不知何处又起了一阵微风,竹林被吹得轻轻晃荡,竹叶“沙沙”作响,李翎的背影逐渐远去,若隐若现,直至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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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赋
连载中十三月的太阳好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