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
李翎约了闺中密友在朱雀大街的枕月楼一叙。
自从李翎得知了临溪书院要招收女子的消息,她就很想拉着自己最好的朋友一起去书院上学。
至少有人作陪,她心中因为要上学产生的怨气会减少很多。
只是现实太骨感了。
“我爹说,”对面端坐着的梁蕴眼神躲闪,支支吾吾的,“他不让我去书院上学。”
早在预料之中,李翎看似不在意,还大剌剌地坐着,抛了个花生米到自己嘴里。
枕月楼是全长安最大也最出名的酒楼了,美酒佳肴,奏乐舞蹈,说书八卦皆有。
李翎常来这吃饭,其中最爱的一道菜便是炒花生米,酥脆刚好,咸度合适,适合任何时候嚼上两粒解解嘴中寂寞。
只是她现下嚼着花生米,却觉得嘴巴里一点味道都没有,书里应该是用食之无味一词来表达,李翎出神地想着,心底难掩悲伤。
见李翎一直不答话,神色也淡淡,梁蕴绞了绞手心的一方帕子,生怕李翎生气,连忙伸手去握住了她的手,急急道:“阿盈,我是真的求了好久,但父亲就是不同意......”
随即,梁蕴道:“要不到时候你上学了,我天天给你做点心让你带去学校吃。”
点心哪能和梁蕴比?
李翎望着在自己手背上的那样一只柔若无骨,指尖透露着淡粉色的小手,心下略有些复杂。
梁蕴的父亲是当今右相,为人特别古板,不赞同女子读书,对梁蕴的管教也甚严。梁蕴的母亲则是一心一意想给梁蕴相个好夫婿,梁蕴刚及笄不久,她就已经在相看人家,自是不会就此事帮忙说话。
在这样的管教下,梁蕴出行次次都要报备,平时犯了一点错就要被惩罚,是以她为人很小心翼翼,在外和李翎玩的时候也时刻紧绷,在面对和李翎的感情上也是如此。
李翎在心中叹了口气,翻手覆住了梁蕴的手,安抚性地拍了拍:“我知道。没事,反正书院还有齐子钧在呢。”
梁蕴完全没有被这话安慰到,心中的愧疚更深。
眼见着梁蕴脸色越来越差,李翎也不由正色,坐姿也端正起来。
“那,那两种点心?”
李翎朝梁蕴比了个耶。
梁蕴不解,问:“什么?”
“就是,赔罪?”李翎也不知道怎么组织好这句话,“你刚刚说每日做两种点心给我,让点心代替你同我一起上学是吗?我同意了。”
聪明如梁蕴,一下就懂了,低头无声笑了笑,再抬头时,整个人又像被注入了活力。
她朝李翎点点头,承诺道:“好,两种点心。我每日给你做两种点心作为赔罪的礼物。”
——
临溪书院的全女子班开学的日子定在了三月中旬,说是什么黄道吉日,宜开学。
李翎自是不解,她没觉得上学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还要看个吉日,只是为了能见到裴知予,她也只能老实遵守。
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
李翎困得很了,但怎么都睡不着,脑子里一下是上学的悲催,一下是能见到裴郎的喜悦。
也不知道裴郎还会不会记得她。李翎心中苦闷。
她那日上街易了容,化成了个她私觉得不好看的样子,裴郎怕是难以将她和现在真正的她联系起来。
不过她对自己容貌还是有信心,况且裴郎也不是为容貌所能轻易折服之人。
李翎又翻了个身,紧了紧被子,嘴角勾了一抹笑容,表达了对明日的非常之期待。
“小姐?小姐?小姐?”阿青隔着帘子喊了喊,未果。
思及今日的重要性,阿青只好把帘子掀开,伸手摇了摇自家睡得正香的小姐。
“小姐,你醒醒啊小姐,该起床了!”
李翎被吵得翻了个身,手顺手往身后拂了一下,嘴里念叨着:“别吵我睡觉啊阿青。”
“我困着呢……”
阿青被惊得连退几步,但看着自家小姐这样睡得沉的样子,自知不能放任下去,于是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凑到小姐耳旁开始讲她在意的事。
“小姐,今日是你第一日上学,裴知予裴公子就在书院等着呢,你不想见到他吗?”
像触发了某个关键词,李翎原本还闭着的眼猛地睁开,她翻身一掀被子,终于想起来今天要做的事。
“我的天,我今天要上学啊!”
李翎匆忙接过阿青递来的清茶,喝了几口,脑子清醒了不少。
随即赶忙穿好了临溪书院的校服,绕过一架金漆点翠的屏风开始洗漱。
“小姐,今日朝食是厨房做的樱桃毕罗……”
阿青话还没说完,李翎就匆匆忙忙打断道:“你且帮我装好吧,我去车上吃。”
她一边洗脸一边说,神色很是焦急。
好在上学要背的书袋早在昨日就由阿青收好了,现下只需上马车等待到校即可。
从宣王府到临溪书院有些距离。
一个在东边,一个在东北边。
中间刚好会经过梁府。
李翎见街上人不多,悄悄撩开帘子观望着,远远便看见梁蕴身边的那个小丫头提着一盒糕点在门口候着。
见李翎马车来了,小跑着迎了上来,把糕点递给了车夫,又凑到车窗边踮起脚和李翎说话。
“郡主,我家小姐要我给你带几句话。”
“她说你到书院要好好读书好好学习,糕点不够吃就下学之后告知她,她隔日给你多做些。”
“她等着你有空了给她讲讲书院里的趣事。”
李翎趴在窗口,半个身子都快伸出去了,争分夺秒地听完了,又争分夺秒地开口回复。
“那你也帮我给你家小姐传几句话。”
“我会好好读书的,到时候多给她讲些趣闻。”
“多谢!”
说完李翎就坐了回去,落下的帘子挡住了外头的日光,她催着车夫快些走。
宣王府厨房准备的樱桃毕罗很是好吃。
外壳酥脆,内馅柔软,而且又是真材实料,放的樱桃非常多,吃得人口齿留香。
只是不知为何,阿青给她包的食袋里竟只有一块毕罗。
李翎吃得食欲大振,自然不可能说没有就不吃了。
于是她又打开了梁蕴给她准备的糕点盒。
糕点盒有两层,货真价实的两种口味。
李翎盯着第一层的荷花酥看了看,又实在忍不住用手拿了起来放在眼前看。
当真是鬼斧神工。
李翎惊叹地摇摇头,心里突然冒出了这样一个词。
她在话本子里常看到有赞叹山川湖泊的秀美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有赞叹男女容貌的俊美是女娲的鬼斧神工。
而她现在想用这个词来形容梁蕴做的荷花酥,除开了本体的美丽外,它还兼具了造型的细致和口感的美味。
李翎咬了一口,好吃得眼睛都闭上了,连连赞叹道。
随即她又打开了底下那一层。这一层倒是朴素了一些。
李翎捏起了这个绿色的团子看了看,觉得期待值像高山流水一般,一下落到了悬崖底。
她再往食盒里一瞧,注意到了一张小纸条。
她捏起来看了看,本来薄薄的纸一下黏在了她手上。
上面是应当是梁蕴写的一行字:此糕点我取名为末茶大福,苦但清新。
字体不似平日里秀气淑女,倒像是刚学会写字的,一笔一画的。
李翎又把纸条转过来看了看,没看出个什么究竟。
不过她一向嗜甜,看到有个苦字就不大想现在吃,于是又老老实实把那大福放了回去,只吃荷花酥。
很快,马车行至了临溪书院正门边供停置马车的地方。
李翎拎着书袋和食盒一跃而下,匆匆忙忙往正门口跑去。
路上除了她的一辆马车外就只剩下一辆刚转弯驶走的马车了,这可不是什么情况很好的样子。
正门愈近,李翎看到了两个人影,一高一矮。
矮的那人背对着她,穿着玄色箭袖轻衫,头发高束,另一位高的人则是一身青衣,头发半扎。
李翎前进的脚步不由一顿,猛地背靠院墙。那高一些的人正是临溪书院的副院长裴知予。
临溪书院的院墙比平常院落的围墙要更高一些,外墙上画了一些青竹,写着些《论语》《大学》里的名言警句。
李翎很快平复呼吸,抬头目测一下围墙,一簇杏花越墙而出,她伸手试了试,发现只能抓到落下的杏花花瓣。
翻墙而入计划,陨!
她又看了看院门口,本来站在门口的两个人变成了一个人,但那个人还是裴知予。
看来今日他铁定是要一直在门口抓迟到的人了。
避开裴知予计划,陨!
欲哭无泪的李翎闭闭眼,感觉还真要眨出几滴眼泪了。
她又做了会心理准备,还是背着书袋,提着食盒朝正门走去。
“晨安啊,裴院长。”李翎手紧攥着书袋子,朝裴珩勾出了一个完美笑容后便作揖。
裴珩看着眼前珠圆玉润,一脸盈盈笑意的女子,一下就知道她就是长安郡主了。
昨日乾和帝召他入宫一事,便是谈及了她。
话里话外的意思大概就是要他不要对这位长安郡主多加约束,并且放课之后还要捎上她一起入宫去太子殿下那。
其中,乾和帝还特地陈述了原因:“阿盈自幼便是放养,性格跳脱,活泼天真,向来不喜管束,偶尔还会干些出格的事......”
乾和帝提及之时脸上流露的欢喜之情不假,似是发觉自己的话扯得太远,又扯了回来,他很认真地说:“我看阿盈对你是非常崇拜,此次愿意去书院,又愿意在这之外来为羡儿伴读,肯定也有你的原因在。所以在不约束她的前提下拜托你多多教化她。她是一个很有趣的孩子。”
既要不约束又要教化,无疑是一个难题。
何况她第一天上学竟然就迟到了。
裴珩心中略有些不满,但看着李翎一直保持着作揖的动作,还时偷偷抬眼瞧他;又想到乾和帝的交代,终究没说什么重话。
“晨安。迟到是要记过的,下次最好不要了。”裴珩淡淡道。
“是,没有下次了。”李翎从善如流地答道,这才起身。
她早看到边上一小厮拿着册子和笔写写画画,估计就是在记她的过。
不过她本人是无所谓,反正她来书院的本意也不是当优等生。
告别裴珩,她便要朝启正院走去赶早读。
与裴珩侧身擦过之时,裴珩开口道:“等等。”
“怎么了?”李翎猛地一转身,语速极快,以为是自己哪里不合规范。
一小瓣杏花随着她的动作从她的肩头掉落,缓缓旋转着落在了青石地板上。
裴珩垂着的眼又上移,望进李翎清澈见底的双眸。
他又垂眼,沉默一息后道:“亥时放课之后在西门等我,一同进宫。”
开始了临溪书院!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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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临溪书院(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