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上恢复了往日熙熙攘攘的模样,一派安生的景象。
李翎拿着一块素色的手帕,一下子对着天空展开来看,一下子又将其凑到眼前细看,很是爱不释手。
“你别看啦!”跟着一起往城南书铺走的齐昀很是无语,他已经在这看着李翎盯着这手帕痴笑了一刻钟了。
不就是一块素色的手帕吗?上面既无绣字又无花鸟虫鱼图案,普通得不能再普通了。齐昀很是不解。
“你再怎么认真瞧,也瞧不出个花来,或者说瞧出个裴知予。”
“你懂什么?嘿嘿。”李翎全然不在意,把帕子抵在胸前,一心一意地沉浸在回味刚才裴知予向她递来帕子的时候。
一幅痴情女的模样。
她本来以为裴知予递手过来是要牵她的手,于是她毫不犹豫地把手拍上去了,待感受到两人手心之间相隔的柔软布料时,李翎这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但贸然收回又太尴尬,就把手一直搭在裴知予的手上。
这引得边上那位叫子阳的侍卫作势又要拔剑,不过被知予公子拦了下来,还顺势把她拉了起来。
虽然两人的手之间隔了张手帕,知予公子的手也是冰凉的,不过李翎还是觉得很温暖。
裴公子可真好啊!而且,便宜占大了!
“那我就送你到这里了。”齐昀在城南书铺门前站定,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不放心地又叮嘱了一遍,“你自己看好时间再回,要晚一点,免得被发现没去上学,但也不要太晚,一个人不安全。”
“好啦,知道了,你安心去上学吧。”李翎三步并两步就跳上书铺门口的台阶,朝着下方的齐昀挥挥手作别,转身便隐入人群之中。
今日不是临溪书院休沐的日子,下午上的课是骑射。
齐昀对骑射颇感兴趣,于是看着李翎走进书铺之后便调转方向再回书院上学。
——
皇城,太和殿。
时已过午,乾和帝还未用过午膳,但将臣在殿外等着觐见,于是他也只能挨饿着先见人,内心还在愤懑:这个齐国公怎么专挑用膳的时辰来。
“臣齐立见过皇上。”
“臣谢临见过皇上。”
“臣上官瑾见过皇上。”
“臣裴珩见过皇上。”
四人铿锵同声,再多的怨气也被吞进了肚子里,乾和帝在心里叹了口气。
该赏赏,该夸夸,待流程全部走完,乾和帝一刻也不想等,完全忽视裴珩的欲言又止,率领众人移步偏殿一起去用膳。
齐立自是无法再升,于是奖赏都是珠宝玉器,锦绣绸缎。
上官瑾则是继续当着他的大都督,只是被邀请在长安逗留一月,感受下风土人情。他也乐得清闲自在。
谢临往上升至三品官,赏赐若干。
裴知予则是一如既往没有要官名上的东西。
四人用过膳便可自行出宫,裴府与将军府在同一条街上,谢临便在殿外等候裴珩与皇帝议事后一起归家。
待裴珩出来,谢临免不了心里疑惑,开口问道:“知予,皇上召见你可是又有事相托?”
裴氏乃出名的清流之家,祖上也出过三公,裴珩的父亲官至左相,长兄是大理寺寺卿。唯裴珩一直未入仕途,亦无封号。
裴珩的学识功绩都是全长安人共知的,早先他在临溪书院读书之时,文试武试月月都是第一,一直被乾和帝所看好,只是后来他不愿入仕,虽不知其原因,但裴家与皇上都没有强求。
裴家自是因为本就属清流世家,对功名利禄看得较轻。况且要有虚名傍身的话,家中还有嫡长子任大理寺少卿,所以不怎么在入仕一事上强逼。
而乾和帝,则是换了另一种方式来让裴珩的才能学识得到展示。一是允许他随军在外当参谋指挥,二是回长安后私下也会多次传召让他出谋划策或是请他办事。
就比如现在。
裴珩拢了拢身上那件御赐的大氅,开口道:“皇上想让我每日前往沐光殿辅导太子殿下课业。”
谢临点点,心下了然,就是让他承担太子太傅的责任,不是什么为难的事。
两人便沐浴着春光,出宫门后右转步行回府。
这条街的住宅多是世家大族,是以街上行人几近于无。
道两旁种植的都是槐树,还未到开花的时候,枝繁叶茂,绿意盈盈。
裴珩突而开口问:“你那位表妹之前可是一直在习武?”
措不及防的话题转移让谢临有些懵,不过他还是很快反应了过来:“对,她从7岁起开始习武,现在已有八年。”
“不过你也知道,女子无论是习武还是读书都不被世人看好或说是允许,所以这八年大抵是抵不上我们的一年。”
说到这,谢临倒是觉得有些可惜,他的这位表妹,名换柳茹,字如烟。自幼长于江南,与江南女子给人以婉转温柔的刻板印象不同,她本人常年是一副严肃且高不可攀的样子。
犹记得他小时一年能和表妹见上一次,每次去外祖家除了看见她的成长外,就是她对于习武不减反增的热爱。
裴珩点点头,很诚心地夸赞了一句:“其心可嘉。”
谢临挑眉,意味不明地瞥了裴珩一眼,倒是不知道裴珩怎么突然对他表妹如此上心了。
紧接着裴珩就回答了这个问题。
“皇上意于四月在临溪书院增添一个班,招收女子,先让长安女子也读书习武,我告之你一声。”
谢临先是一惊,随即眉头紧皱起来。
“此番举措怕是不妥。”
先不说临溪书院已开学半月有余,如此贸然地再办新班必定是麻烦有余。
况且让女子去书院读书习武可谓是前所未有,必定会遭到反对。
虽然在乾和帝治理之下,对于女性的束缚与偏见在慢慢减少,但也得讲究个循序渐进,这样大刀阔斧地一举,怕是会适得其反。
裴珩盯着前方无尽的槐树道,只是摇摇头:“就算不妥也这么定了。”
“而且我没理解错的话,这个班要招收的对象是面对全长安的女子,不知道到时候学生中会多少世家贵女,而阶级带来的参差也是治学的一个很大阻碍。”
“你这是什么意思?”谢临看着裴珩略有愁色的眉头,隐隐预料到了什么。
“你该不会也要掺和这件事吧?”
裴珩颔首:“是,我被聘任为书院的副山长。”
谢临闭了闭眼,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末了才吐出几个字:“你真是闲的。”
裴珩算半个清白之身,掺和这件事没有过多的后顾之忧,只是治学此事,并非学识渊博之人皆可胜任。
反正谢临是不大看好这件事。
“你不必为我忧虑。”像是看透了好友的忧思,裴珩开口宽慰道,说出了自己的真心话,“我自是自愿的,亦是很想担任此职。”
——
李翎放学时被乾和帝留了下来。
此时夕阳正好,落日余晖洒入院里,亭台楼榭都镀上了一层金光。
来请人的仲公公满脸笑意,作揖之后开口道:“小郡主,太子,皇上有请。”
太子李羡自是不动如山,而李翎昨天才逃课,很是心虚。
说实话李翎听完这话一眼就瞪向了还在收拾东西的夫子,她怀疑是夫子向皇叔告了状,于是拉她和羡哥哥对质。
而后者则是朝她微微一笑,拿起戒尺朝她挥了两挥。
“快点的吧,小郡主,待会主上等急了又要说你两嘴了。”仲公公催促道。
“这就来。”李翎背挎上了书袋,心里可谓是叫苦连天,对背过身去的夫子来了个手刀礼。
绕过几个长廊穿过御花园,便到了含元宫内。
乾和帝很给力地屏退了众人,于是待门吱呀一声合上,李翎就在亲人面前本性暴露,想着要先发制人,立刻躺倒在地上,哇哇大叫起来:“皇叔你听我说啊!都是夫子老是打我骂我,说我蠢笨如猪,所以我昨日才逃课的啊,我不是故意的,主要是夫子太欺负人了啊,呜呜呜呜。”
李羡端正地跪坐在一旁,看着满地打滚的李翎,不由得眉心狠皱,想着要把她拉起来。
谁料李翎一个用力把他也扯倒在地,在他耳边快速地说:“你帮我求情,我明日帮你去西市买果脯。”
随即便又恢复了刚才的模样,丝滑衔接上。
“呜呜呜呜太子哥哥你说说,是不是?夫子是不是这样对我的?呜呜呜。”李翎开始打起滚来。
李羡:“......”
“好了好了,你起来吧。”乾和帝被自家这个活宝闺女逗得眉目间尽是笑意,语气中惯是宠溺,“既然不想读书,那便不来读书了好,在家敞开了玩。”
“那......那怎么行?”
李翎打滚的动作一顿,一个机灵直接跳起来了,义正言辞道:“我还是想继续读书的。”
话落又怕这样还不够彰显决心,她赶忙作揖行礼,又悄悄拿眼神去瞅皇叔的神色。
所幸一切安好。
过了许久,乾和帝才再开口:“先前送你在宫中学女学,你说觉得女官迂腐,教的些知识你也不喜,如今和你太子哥哥一起学四书五经,治国之道,你又觉得夫子严厉,对你一视同仁也是过错……”
李翎听着皇叔似训斥她的话,眼珠子转转,赶忙截下了话头:“是阿盈愚笨,懒惰,但平时说夫子不好的话也是一时气急,昨日逃课,是阿盈一时冲动,犯了错,但不是因为不想读书的。”
“我以后会改正的。我很喜欢夫子。很想要继续读书的。”
一旁听着李羡不由得偏头看向她,惊讶于自家堂妹竟然能面不改色地说出如此昧良心的话。
而李翎本人倒是没觉得什么,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留下来,然后等待着夫子能换成裴知予。
“我当然不是这个意思,”乾和帝看着侄女这么虔诚地认错,把错误全往身上揽,急忙开口道,“我只是觉得这都怪我考虑不周。”
李羡和李翎紧张对视一眼,正要开口,乾和帝抬手制止了他们。
“阿盈,临溪书院全为男子,教的是君子六艺八雅,你怎么看?”
措不及防被问到这个问题的李翎一愣。
她对于临溪书院的认识不多,大部分认识还来源于好友齐昀的描述,如今再回想起来也是磕磕绊绊。
“嗯,临溪书院,是长安乃至整个大周北部最大的书院,依山傍水而建,风景秀丽。内设院落诸多,膳堂饭菜美味。课,课,有骑射算学等等课程,嗯......”
李翎实在是想不起来,只能草草结束:“是一个很好的书院。”
乾和帝被她逗得大笑,又将问题抛向李羡:“羡儿,你觉得呢?”
李羡皱眉思考了片刻,看了看边上抠手的堂妹,心下有了计较,斟酌地给出了答案:“临溪书院,位置极佳,环境秀美,课程全面,只有两点,儿臣觉得不好。”
他看了看端坐于台上的乾和帝,欲言又止。
乾和帝自是循循善诱:“哦?哪两点?你且说来听听。”
李羡便直言不讳,说:“一则是学生全为男子,虽然自古以来讲究男尊女卑,但正如历史上多位皇帝在掌朝期间都会不断革新,旨在追求民生改善,趋于丰沛,那么在男尊女卑上更是值得革新。”
“从一个婴孩出生开始,接受父母教育及家庭环境影响之后,随即便是至少四年的学院教育,习君子六艺八雅,而女子却在学院教育这一块是空白,此为教育之不公也。”
乾和帝赞许地点点头,示意李羡继续说。
李羡本也没有要停的意思,声音铿锵有力。
“二则是只招收士人子弟。前朝就士农工商等级划分森严这一弊病做出了很大的努力,我想至少在教育上,还未能做到。非士人子弟虽亦有接受教育的权利,但临溪书院对于资源的垄断程度可想而知,好的教育资源一直在往这里输送,此亦为教育之不公也。”
就这样洋洋洒洒一秒不卡地说了这么多话,边上的文盲李翎默默为好堂哥竖了大拇指。
乾和帝也是很满意地点点头,开口赞许,只是末了又叹了口气。
他何尝不是再为此事努力着,只是今日在朝上提出了要招收女子来临溪书院读书一事,立刻遭到了极力反对,何况还有士农工商这一阶级体系在。最后也只得了个折中的结果:招收女子,可以。但还是只能招收士家出身的。
不过正如言道:“道阻且长,行则将至。”
事到如今便慢慢来好了。
“今日上朝,我与众臣相议,让临溪书院在今年三月中旬再次招生,这次招生只招女子,让女子也能入学,习君子六艺八雅。”乾和帝缓缓道明,末了话头一转,又抛向了李翎,“不知阿盈,可否愿意前往临溪书院入学读书?”
乾和帝的语气自然是轻快明朗,而正作揖的李翎低着头正是欲哭无泪。
说来说去还是要继续读书,还得受更多人管控了,只是皇叔都开口了,她也只能试探着争取一下条件了。
李翎道:“能去临溪书院就读,是阿盈莫大荣幸,阿盈自是非常愿意。”
听到肯定回答,乾和帝相当满意,抚了抚胡须。
紧接着,李翎就话头一转,绕到了李羡身上:“只是,我走之后,羡哥哥就没人陪了,一个人甚是孤独,我想在下学后和休沐日都过来和太子哥哥一起读书。”
旁边的李羡诧异之情溢于言表。
在李翎自我认知里,她的家庭是非常美满的,和皇叔一家关系也很亲近,没有话本子里面那些个为争夺权力产生手足相残的事发生,但生为天潢贵胄,从出生那一刻就注定了身上所要担负的责任,是以自她的好堂哥太子李羡三岁起便开始习字,日日不曾懈怠。而因为太子身份的特殊,他也不能常出宫门,出宫门也得带一群人。
所以他对她这个好吃懒做的堂妹如此包容,除了她本身讨喜之外,还有一些原因可能是更习惯两个人一起上学。
李翎偏头看着李羡长年不苟言笑的脸上流露出的那几秒反应,更是在心头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台上的乾和帝更是觉得讶异,想不通李翎怎么一下变得这么求知若渴了,但也只是一息时间,他就神情不异地应允了李翎这个一点都不像李翎作风的请求。
“阿盈能有如此心意,当真难得。那便照你说的去自行安排闲暇时间吧。”乾和帝温和地笑了笑。
李翎(义正言辞):对,我是想陪羡哥哥。
李羡(心中泪洒):妹妹,你竟然是这样一个好妹妹!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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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临溪书院(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