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上街时,街道两边已汇集了不少吃瓜群众。
朱雀大街正对的是南门,乃是皇城的正门。平日里这条街都是热闹非凡,挑货的、买物的络绎不绝,商铺酒楼林立,无所不有。逢中秋上元等佳节,夜晚解除宵禁,这条街便是张灯结彩,远处看宛若仙河。
于李翎而言,除皇城与西市外,此处就是她最熟悉的地方了。她常去街上那家不谢书铺买书,消费金额超黄金,还是书店的黄金用户。
今日大军自南门入城,军中将领应是都要进皇城述职接受褒奖,所以今天能看见裴知予的机会大概是只有待会迎接大军的那一次。
李翎跟在齐昀身后,听他在前方一直絮絮叨叨个不停,叮嘱她待会切莫乱动。
心里却盘算着,到时候看完裴知予,就去书铺买点新的话本子看看。
不谢书铺是她最爱的一个落脚地。
齐国公府今日肯定是去不得,去西市闲逛也不可能晃悠一下午,所以书铺自然是绝佳去处。她可凭黄金客人的身份去到二楼内室,人少书多,舒适惬意!
李翎一手握拳向下一手掌心向上,二者触碰之间她便就将待会的行程这么定下来了。
“听到了没?待会你可别起什么坏心思,比如见到那个裴公子太激动就当街表演碰瓷什么的?”齐昀站定,突而转身望向正走神的李翎,一双桃花眼荡漾着笑意,像个漩涡快要将人吸进去。
绑在他额上的赤色抹额有两条轻盈的系带,系带随风拂动,轻轻划过李翎的脸颊,带来一丝痒意。
“哇,那位公子好生俊俏啊!有没有?”
李翎走着神,一下听到边上有几位小娘子这样夸赞道,觉得真是适景切时。
“知道了。”李翎回神,双手交叉抱臂在胸前,不以为然地哼哼两声,“本少还不至于当街干出此等丢人的事。”
齐昀竖起一根手指,微微倾身,在李翎眼前认真地晃动了三下,嘴巴微撅着,俨然是一副对李翎信任值为零的样子。
他也是刚刚才想起来今日回城的大军里有裴知予,所以心下对李翎特别不放心。
“啊啊人也超有趣的有没有!”小娘子们又惊呼上了。
李翎:“......”
这就不必了。
按理说齐昀也不该知道她喜欢裴知予一事,这件事她没和任何人提过,然而昨日父亲提起了,今日齐昀也提起了,难道她何时说漏嘴了吗?
李翎细想,确认自己根本没说过,那便只能是他们偷看了她买的话本子。
李翎瞪向齐昀,质问道:“倒是不知,临溪书院的好学生,何时也看话本子了?还记得这般熟?”
被明讽的齐昀两手一摊,一副被连累的样子。
“谁让我有一好友,整日就是看情情爱爱的话本子,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就算不想看不想知,也只能受其荼毒了。”齐昀说得头头是道,语气很是无奈。
末了,还长叹一声,道:“唉,而且我这好友竟还对好学生有此偏见,真是有失偏颇。”
李翎听得眉头紧皱,“好友”自是指的她,只是齐昀之后说的“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荼毒”,她都只是略有耳闻,但根本不知到底是什么意思。
但她怎么想,都感觉齐昀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词,态度也摆明了是拿捏住了自己才十四岁,而且不爱读圣贤书以至于什么都不懂,便故意说些高深词汇来打趣她。
想通了,李翎作势就要给齐昀的后背来上一拳,身边的小娘子却忽然开口,语气不复之前的痴迷爱慕,满是是惊喜和期待:“诶!你看城门是不是开了呀!”
李翎的手硬生生在半空中停住,不得已先收回放在膝侧嘛,顺着小娘子的话朝城门方向望去。
此刻阳光正好,厚重的城门涂抹着朱漆,被照射得有些发亮。门缓缓向内被推开,阳光也随之倾斜铺至青石板上,宛若有仙人即将降世。
远远的,几杆红黑相间的“大周”军旗随风扬展,先入人眼,随后便是班师回朝的队伍,队列整齐,气势雄浑。待门彻底敞开,大军便缓缓朝城中走来。
李翎再回神时,齐昀的手不知何时与边上另外的金吾卫牵在了一起,她定睛一看,才发现街道两旁的人如蜂拥般挤上来,所以金吾卫们只得手手相牵,作成人形栅栏来维护好街道的秩序,免得多生事端。
四处都是叫好声、感谢声,人声鼎沸,众人喜气洋洋。前头挎有花篮的妇人们已经开始朝这支精兵队伍撒着鲜花。
春天本就是花季,是以五颜六色的花瓣就如此随风扬展后而落,有些便轻巧地落在了将士们的盔甲上,暖色与冷色在一起,竟如此相得益彰。
李翎不禁感叹一声“好美”,双手情不自禁地搭上了齐昀的臂膀。
也在感叹中的齐昀忽觉肩膀一沉,低头一看占便宜的是李翎,便也不管,又把目光投向了大军。领头的正是他爹齐国公。
队伍愈来愈近,将士们的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愈发厚重,震得人心头微颤。
齐昀看了眼领头的几位将领,凑近向李翎介绍:“你看领头那个身材魁梧的便是我爹。”
他的手抽不开,只得用下巴遥遥示意,样子很是滑稽。
“哇,令尊可真是威武啊!”;李翎赞道,说来这也是她第一次见齐昀的父亲,认真仔细两人的样貌间徘徊对比一会后,得出了老生常谈的结论,“你俩长得很像。”
“那是!”齐昀神色得意,语气很是骄傲。
“还有那个,我爹左边的那个,便是大将军府的嫡长子谢临,年纪轻轻已经是战功累累,指不定这次进京,就能又升一品了!”
“哦?这般厉害?那岂不是奔着继承父辈衣钵去的?”李翎看着那骑在一匹赤色马驹上的谢临,语气很是疑惑——倒不是质疑本事的真假,而是真实的谢临与在话本子里的形象竟有很大的出入。
虽然观此将神色严峻,颇有些不怒自威的冷酷无情之样,但也是剑眉星目,面容俊朗,实在不像是话本子里那种杀伐果断,狠厉无情的模样,倒是和他两小无猜的好友裴珩一般能归属玉面儒将那一派。
“我看是不止,”齐昀断定道,随后又神秘兮兮地补了一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李翎不由得皱眉:听不懂。
“那右边那位将军好生阴柔,瞧着也很是面生啊。”旁边一位小娘子语气很是疑惑,引得李翎也朝那位将军的方向看。
这位将军长相俊美,但其余方面很是怪异。他没有穿戴盔甲,反而是一身玄色戎服,光照之下隐约可见暗红的丝线在衣服上流转,比之另两位骑马将军的重装,一身戎服的他,瞧着单薄,比齐昀更像要去上骑射课的学生。
而且他的手上竟然还很悠闲地拿了一把扇子,手指捻着黑色的扇骨,悬空一点一顿,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
与严肃整齐的大军相比之下,甚是突兀啊!
不只是李翎和小娘子们感觉到疑惑,连一向是见多识广的齐昀也语塞了一下,不太确定地开口道:“如果我没认错的话,最右边那位将军应当就是那位赫赫有名的东边防线的大都督了,好像姓上官,名什么我不知道。”
齐昀难得卡壳,但他确实想不起来了,东部战线离他们太遥远。而且大都督虽然官居二品,但是常年在地方,他对此不熟悉也很正常。于是齐昀便继续讲着自己知道的。
“此人铁血手腕,是很心狠手辣之人,传言只说此人长得很是英气,但今日这一见,阴柔一词可能更为合适。”
李翎也在心里默默认同了阴柔一词,而且不知怎么,就算是远远地看上这么一眼都让人觉得后背一凉。
“而且他的兵器与其他将军不同,他主要使用鞭子,你看那边。”齐昀努了下嘴。
李翎顺着看过去,赫然看到一条鞭子,此刻是盘好挂在了马背上,先前因着这鞭子与马同色,所以李翎没发现,这次发现也是先看到了鞭柄,握处不知是如何制作的,顶部是一个兽头,血口大张,很是吓人。
李翎后背沁出一滴冷汗,赶忙把自己的视线往上移。
这一移不得了,和这位阴柔大都督对上了眼神,李翎心头一紧,又慌忙转开脸,抓着齐昀的手都不由得收紧,指节泛白。
齐昀吃痛地吸了一口凉气,到嘴边的话全忘了,非常不解地回头看向李翎:“怎么突然捏我?”
李翎赶忙收手,摸摸鼻子,略带抱歉地说:“一时紧张。”
她总不好说其实是自己被吓破胆了。
齐昀看李翎一副坦诚的样子,便也信了,酸酸道:“这么重视那裴公子呢?”
心里却想着这丫头力气感觉又大了,便又转头望向大军了。
李翎胡乱点头,等了好一会平复心情了才抬头,到底还是没忍住先往那位大都督那边望去一眼,对方正好也看着她,大都督眼睛微弯,笑意盈盈,像是等她很久终于等到了一般。
真是看不懂这人,李翎僵硬着站在原地,逼迫自己尽可能自然地将视线平移。
大军愈来愈近了,李翎所在这块地方的欢呼声越来越响亮,人潮开始往前涌,推得李翎也往前又进一步,李翎这才被推醒,想起来此行最重要的事。
“怎么还没有看到裴知予?”她凑到齐昀耳边问。
人声鼎沸,齐昀的回答被淹没在喧闹声中,李翎只看得见他嘴动,勉强辨出“裴知予”三个字,她辨认得烦躁,索性把头往齐昀那边凑,耳廓不经意刮过齐昀的嘴唇,激起一片红。
但这下她便听清了齐昀说的话。
“我说,他就坐在后面那辆马车上,挂了很漂亮的穗子那个。”
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李翎便迫不及待地往后方的那两辆马车那看去,最前面的那辆马车想必就是裴知予的马车了,撩帘处挂着一串绳编的穗子,晃动着。
赶马车的还是一个少年,扎着高马尾,抱剑而坐,面色看起来很是不虞。
李翎撇撇嘴,又将头往外探了探,试图从车帘的缝隙中窥见裴知予。但奈何那帘子就是纹丝不动地垂落着,倔强得像是任凭三月的风有多大也吹不起它一丝一毫般。
李翎踮着的脚尖缓缓落下,心下没由得有些烦躁。
人潮越来越拥挤,大军要行至她身前,两侧的民众也纷纷往前挤,铺天盖地的声音吵得李翎耳朵生痛,恨不得钻个地洞遁了。。
可马车离她越来越近,李翎咬咬牙,最后下定决心再踮脚等着看一眼,实在看不到也只能认栽,待下次另寻机会。
“诶,那马车里是不是坐的那位玉树临风的裴公子啊?”不知边上哪人来了这样一句话,周遭的人瞬间都把目光聚向那辆马车。
裴知予的名号可是在全长安都响当当,是多少年轻女子的梦中人,又是多少母亲的心选婿。
恰巧一阵懂事的春风拂过,掀起了车厢侧边帘子的一角,裴知予的半张脸露了出来,肤白唇红,侧脸线条流畅。许是风吹的原因,眼睫轻颤,一闭一睁间,宛若蝶翼振翅。
李翎一下子看呆了,脸上染了一片薄红,她仿佛都看到了公子闭眼时垂落的根根分明的睫毛。
不仅是李翎,边上其余看见的人也是一样看呆了,仅仅是那样一眼。紧接着,人群突然沸腾了起来,往前面涌着。
牵着齐昀的那位金吾卫不知手滑还是什么原因,竟然松了手。
李翎整个人本就是踮脚前倾的状态,刚刚看裴知予的时候更是又往前探身,双手只是轻搭在齐昀的小臂上,这下前方的阻碍一下松懈,后方的人群往前涌又形成助力,李翎想在前漏风后拥挤的情况下恢复站好的姿势更是痴心妄想,于是一个重心不稳就直愣愣朝着马车的方向摔去。
“咻”的一声。
“诶!阿盈!”齐昀忙伸手试图拉起她时担心的一声。
“小心!”众人此起彼伏的惊呼声。
不同的声音同时汇聚在一起,又同时消散而去,宛若冰雪世界全无回音。
大军陡然停了下来,人形栅栏重新构建了起来,摔倒在行道的人只有李翎一个,再无他人。
李翎眼前一抹黑,渐渐吃痛,缓过来之后,抬头便见一道银光横亘在自己的脖颈间,寒芒刺目。待她彻底回神,才发现这哪是什么银光,分明是一把银剑!
她看着面前一幅死鱼脸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朝后移动着自己的脖颈,怎料这剑不退反进,距离她脖颈不过一厘的距离,李翎停住不再敢动,极力制住自己颤抖的冲动,怕自己不小心朝剑轻压过去,落得个皮肉绽开的下场。
“子阳,不得无礼。”一道声音从车厢内传来,清澈明亮如月光照耀下的流动溪水,打破了周遭的寂静。
名唤“子阳”的那少年依旧是一副不虞的神色,狠狠剜了李翎一眼,似是警告,随后很听话地挽了个剑花把剑收起,利落地插入剑鞘。
李翎这才得以喘息,平复心情。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挑开了马车车厢的帘子,带动着绳编穗子晃了几晃,随后一袭白衣便从车厢中缓缓流泻出来。
李翎得以看到了裴知予的全貌,连呼吸都要忘记。
当真和书里写的一模一样。她想。
不。或许可以说是胜过好多筹。
来人一身白衣,腰间挂着一块玉佩,上写有裴字,黑色长发一半宛如绸缎一般披落在肩头,一半用一根玉簪子半挽起来。
墨眉入鬓,眼若深潭。倾身而来之时还裹挟着一股掺着草药清香的热意,任其席卷了一方小空间。
书里用“松风水月未足比其清华,仙露明珠讵能方其朗润”「1」来夸赞裴知予的容貌。
而到了李翎这里,倒是一时词穷,她只觉今日这一面亦如两年前在院中亭边那一面。那时她远远望着裴知予的背影朦胧隐入薄雾,赞得一声“美”。
如今自然也是。
一道红痕直截了当地从李翎的左鼻腔间涌出,她瞧着裴知予对她投来的担忧神色和递来的洁白如玉的手心,在沾染灰尘的手自觉递上之时,一句话脱口而出。
“裴郎,你好美。”
[1] “松风水月未足比其清华,仙露明珠讵能方其朗润”出自唐太宗李世民的《大唐三藏圣教序》
[亲亲][亲亲][亲亲]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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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惊鸿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