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临溪书院(4)

启正院在另一处幽僻寂静之地,早读还未下,李翎辨别着朗朗读书声,摸进了她所处的院子。

启字班一学期开设的国文课程是大学和论语,李翎来之前还是预习了一下,虽说看了几页就觉得甚为无趣不看了,但书上写的什么东西她还是记得。

正巧女子班又不知何原因只招收了一个班的学生,被分配在启正院,于是省了她到处转悠的功夫,更好锁定目标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看不见人影,花花草草均是新栽,不大茂盛,蔫头耷脑地立在墙角。李翎循声找到教室,蹑手蹑脚凑到窗边,拿指尖在窗纸上戳了一洞。

“子曰:学而时习之……”

里面读书的声音一下变得更清晰些。

李翎慢慢把眼睛凑上去,瞧着里头的景象。

放眼望去,满屋子青白院服,个个背脊挺直,发髻高绾,捧着书卷念得像模像样。再看讲台上那位博士,手里攥着戒尺,脑袋一点一点——正打瞌睡呢。

李翎心里一松,开始数人头。

三十七个,她数了两遍,确实只差她一个。空桌子还多着。

人数多,桌子多,而且除她之外的世家贵女又都会按时上课,所以只要上课的博士不那么无聊到想要点人,那么她逃课也没人管。

她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贴着墙根溜到门口,趁博士还没醒,闪身钻进去,在后排靠窗的空桌边落了座。

这处位置极佳,既靠窗,能一年四季观庭院中花开花落,又在后排,是一个极不易被发现的角落。

一旁正拿着书卷的柳茹偏眼看了看她左边这位迟到半个时辰,非但全无悔意,而是一副美滋滋模样的同侪,眉头轻轻皱起,心中陡然就升起了一丝不虞的情绪。

“文博士。”柳茹放下书卷,忽然站起身。

一时间,整个教室里都安静了下来,同侪们齐齐把头转过来,疑惑的眼神放在了柳茹身上,见她不再言语,又齐齐去看台上的文博士。

老人家还握着戒尺,眉眼舒展,睡得正香。

一旁正学着周边同侪摆弄小几的李翎也是面露不解,盯着她这位同桌看了好几眼。

柳茹这人生得好看。她来自江南水乡,自是花容月貌,皮肤吹弹可破,但性格却不是温柔如水,常年是一副冷峻模样,人也比李翎高出快看起来不好接近,开口说话也是一派公事公办的语气,不留情面。

“文博士。”柳茹又喊了一声。

文博士这才在众人的关注之下悠悠然转醒。

他面上没有丝毫羞色,扫视教室一圈后,知道了刚刚喊他的人便是柳茹,于是拿着戒尺先敲了一下桌面,朝她看去,语气严肃道:“你大声喧哗做甚?”

还不待柳茹开口,他就先开始了一番教育:“早读的时间是让你们用来专心早读的,你这般不顾规矩,公然在课堂上大声喧哗,哪里有一个当学生的尊敬之心,哪里有一个当女子的仪礼之态?”

“现在大家都因为你的打断停止了早读,你可开心了?你付得起责吗?”

文博士的脸上闪过一丝愠色,语气也极为不善,唬得台下的世家女子们一个个心惊胆战,背挺得越发直。

已布置好桌面的李翎听到文博士这一段话不由皱眉,抬头朝那个吹胡子瞪眼的老人家看去。

她虽不喜柳茹,亦觉得她这样莫名的行为不妥,但文博士作为一位老师不分青红皂白先把学生训一顿是否有些过分了?

被训的柳茹则依旧心平气和,不卑不亢,道:“文博士,学生知错。”

“不过学生大声喊你,并非故意,而是事出有因。”

“哦?是有什么天大的事?”文博士抚着胡须,暂时平复了心情,但语气中还是透露出一种要是无事发生你就完蛋了的意思。

柳茹微微躬身,朝文博士行了一礼,随即转向了还在一脸困惑的李翎。

她稍定了心神,抬手指向了李翎,道:“文博士,这位同侪,迟到了快一个时辰,方才趁您不注意才悄悄溜进讲堂。”

李翎:“?”

全讲堂的目光一时都集中在了李翎身上。

文博士见此况,三两句话是解决不了,便走到了两人小几之间。

他看看一边满脸写满不可置信的李翎,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在早读前见到她,又看看另一半胸有成竹的柳茹,心下略一思考,开口问道:“你可有证据?”

他在临溪书院任值已有二十余年,本身算不上什么很严厉的人,对于学生的教育态度一直是:肯学的一定会学,不肯学的打骂再多也不会学。

又因为院中都是世家子弟,万一得罪了个惹不起的,那也是别想有安生日子了。是以他不太严管迟到早退这一档子事,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两袖清风一身轻松嘛。

于是今日之事他也打算轻轻揭过,管你俩是有什么矛盾私仇,反正在他的课堂上不允许出现任何不和谐场面。

“我看到了,便是证据。”柳茹道,一派不容置喙的模样。

文博士:“......?”

李翎:“......?”

周围同侪:“......?”

周围空气安静了几许,文博士朝背后扫视一圈,随机拉了几个离两人近的人问道:“你们可看到了?”

坐在李翎前面的是户部侍郎家的女儿,名唤明嘉,她自认天资愚钝,来临溪书院上学前就一直憋着一口气,哪里敢放松片刻,是以除了自己与自己那一方小几的天地外,她对周围的事全无察觉。

“我没看到。”明嘉举起手,一板一眼地回答文博士的问题。

有了明嘉带头,其余人自然也是纷纷应和道。

“没看到。”

“我也没看到。“

“我一直在读书,根本不知道后面发生了什么。”

得到了一致否定的回答,文博士面色不虞地转头看向柳茹,道:“这下你可服气?虽说眼见为实,但凭你一面之词可不行。”

柳茹不说话,只是看着面前好整以暇的李翎。

文博士见柳茹这固执样,也不打算得到她的什么回答了,欲转身让学子们继续晨读。

“文博士。”柳茹开口喊住了他。

文博士执在身后的手一紧,心里默默叹了口气,纵使千般烦恼万般不愿,还是转头看向了柳茹,眉头紧皱着,不耐道:“又怎么了?”

“最后一排只坐了我两人,自然是只有我看到,所以相应的,只有一面之词。”柳茹道。

她停顿了一下,似是整理思绪,接着又道:“我不认识她,自是不会空穴来风随意编排罪名给她。可我今日是真的看到了她迟到,她没有迟到自然也要自己证明让我服气,不然的话学生就要拉着她去训导司当面对质了。”

训导司,你还知道有个训导司呢?!

文博士内心气得不轻,听柳茹在这里威胁他更是觉得不快,来不及多想其余的,先劈头盖脸来了一句:“那你想怎样?”

“我想让她背背我们早上要求背诵的几句格言,这合该算简单了吧。”

岂止是简单,李翎心想,她这同桌可真是莫名其妙,事情发展成这样,早已不是什么铁面无私好学生戏码了,她这单纯是看她不爽吧。

“好啊,”李翎一口应下,“但既然你说背诵格言简单,不若你先打个样吧?”

李翎在脑海里思索着在话本子里看到过的一些阴阳怪气的话,挑拣了一句来呛柳茹:“不然你这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自然。”柳茹居高临下看了眼李翎,很是不屑的样子。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1]

“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2]

……

柳茹洋洋洒洒背了七八句,可谓是流畅至极。

然李翎神色不变,待柳茹一背完,便自然而然接上了,把她背诵的那几句都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李翎本就在昨日提前翻看了一下上年要学的书本,刚刚又让柳茹提前背诵了一遍,所以这事对她来说本就不难。

她一边背着,一边在心里想着记性好真是件好事。

末了,她还在柳茹难看的脸色之下,讨打地来了一句:“这下,我可是真没迟到了吧?”

柳茹的脸一阵青一阵白,好几息之后,才不情不愿吐出了一个“是”。

此闹剧到此便收场,文博士拿起柳茹的书本,看了一下第一页的署名,又拿起李翎的书本,看了一下第一页的署名,有些不可置信地瞧了瞧李翎。

李翎挑眉,她瞧文博士这神色便知道文博士是被她的一手字丑到了,这可太正常。

古有言:见字如见人。不过李翎这字和人半点联系都无。

文博士抚抚胡须,略一思考,开口道:“柳茹同学,请你向她道歉。”

柳茹自是万般不愿意,李翎迟到分明是真的,可她偏偏又找不出证据,真是气急攻心。

她微微弯腰,快速朝李翎行了一礼便当作道歉。

李翎也懒得管,摆摆手便让这事过去了。

文博士见此事解决,便转身,朝院内其余学生道:“好了好了,还没下课呢,都继续晨读吧。”

大家又各自回到自己的小几旁,很快,稀稀疏疏的读书声响起。

李翎乐得自在,倚在窗边看花开花落云卷云舒,而一旁的柳茹则是如坐针毡,待到钟声响起,立刻把位置换到了最右边去,恨不得与李翎隔个天南地北。

[1][2]均来自《论语》学而篇第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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