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二公子的事过去之后,家里又安静下来。母亲不再提亲事,父亲也不再说什么。可我知道,他们不会让我一直这样等下去。等过了这阵子,又会有媒人上门,又会有人来提亲。
只是我不知道,在那之前,还会发生别的事。
四月里的一天,母亲忽然说,刘员外的夫人递了帖子,想来拜访。
刘员外是县里的富户,开着好几家铺子,和张家没什么深交,但也算认识。母亲有些奇怪,说:“刘家怎么忽然想起咱们来了?”
父亲沉吟了一会儿,说:“见见也好。看看有什么事。”
那日刘夫人来了,在前厅和母亲说了半天话。我在里间做针线,隔着一道帘子,隐隐约约听见一些。她说的都是些家常话,夸我们家的院子好,夸我母亲保养得好,夸县里的天气好。母亲客气地应着,也不多问。
临走的时候,刘夫人在门口停了一步,回头对母亲说:“张夫人,我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母亲说:“您请讲。”
刘夫人压低了些声音,说:“我那族里有个后生,在县里住着。人长得英武,也有力气,只是家道中落,如今跟着他母亲住在我家,帮着料理些杂事。他……他托我来问问,有没有那个福分,能求娶贵府上的姑娘。”
我的手停了。
母亲没有说话。
刘夫人赶紧说:“我知道,这话说出来唐突。那后生也知道自己不配,只是……只是他心里实在放不下,托了我多少回,我被他磨得没法子,只好厚着脸皮来问一问。张夫人别往心里去,就当我是个老糊涂,随口说的。”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才慢慢开口:“刘夫人言重了。您肯亲自跑一趟,是看得起我们家。只是……那后生的情况,您也知道,我们家惠儿,是独女,我和她父亲都舍不得她吃苦。”
刘夫人叹了口气:“我明白,我明白。是我冒昧了。您别见怪。”
“哪里的话。”母亲说,“您慢走。”
脚步声渐渐远了。
我坐在那里,手里的针线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阿蝉捡起来,递给我,轻声说:“姑娘?”
我回过神,接过针线,继续绣。
可手有些抖,针脚绣得歪歪扭扭的。
那天晚上,父亲和母亲在屋里说话。我经过的时候,听见父亲的声音从门缝里飘出来:
“……朱温,就是去年翻墙那个?”
母亲“嗯”了一声。
“他倒是有胆子,”父亲冷笑一声,“竟敢托刘夫人来说亲。”
母亲说:“刘夫人也是被他磨得没法子,今日一个劲地赔不是。”
“你回绝了?”
“回了。只说门不当户不对,咱们惠儿吃不得苦。”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就这么回吧。也不必多说,到底刘夫人在中间,别让她难做。”
母亲应了。
我站在那里,站了一会儿,才悄悄走开。
回到自己屋里,我把门关上,靠在门上,闭着眼睛。心跳得有些快,咚咚咚的,像那天在寺里听见的马蹄声。
他托人来提亲了。
他知道我不可能答应,可他还是要试一试。他让刘夫人来,当着母亲的面,说出来那些话。他知道会被人笑,会被人看不起,可他还是要说。
我睁开眼,走到窗前。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院子里的石板上,像铺了一层霜。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只是站在那里,站了很久很久。
七
四月过完,五月来了。
天气一天天热起来,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开花了,红艳艳的,像一簇一簇的火。我有时候坐在廊下看那些花,一看就是半天。
阿蝉说:“姑娘今年怎么这么爱看花?”
我说:“花开得好,便多看看。”
阿蝉便不再问。
五月中旬的一天夜里,我睡不着,便起来坐在窗前。月亮快圆了,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石榴花在月光下不那么红了,变成暗暗的,像一团一团的影子。
忽然,院子里有什么动静。
我抬起头,看见一个人影从墙上翻下来,轻轻地落在石榴树旁边。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个人影站在那里,没有动。月光照在他身上,照出他的轮廓——高大的,劲瘦的,像一棵年轻的树。
他抬起头,朝我的窗户望过来。
月光下,我看清了他的脸。比去年瘦了些,下巴上有些胡茬,眼睛却还是那样亮,像点着一盏灯。
他就那样望着我,没有动,也没有出声。
我也没有动。
过了很久,也许只是一小会儿,他慢慢走过来,走到我的窗下。他站在月光里,离我只有几步远。
“姑娘。”他低声说。
我没有说话。
他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来。是一只簪子,木头的,雕着一朵花。月光下看不清是什么花,只看出花瓣一层一层的,雕得很细。
“我自己雕的。”他说,声音低低的,沉沉的,“雕了三个月。是海棠。”
我伸出手,接过来。
那簪子在我手心里,带着他身上的温度。我低头看,果然是海棠。一朵一朵的,挤挤挨挨的,像那天在寺里看见的那棵树。
“我要走了。”他说。
我抬起头,看着他。
“我和二哥说好了,”他说,“去投军。黄巢那边,正招人。”
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还是很亮,可那亮里有些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
“我不知道能不能回来。”他又说,“但我想让姑娘知道,不管回不回得来,我这辈子,就只有姑娘一个人。”
风吹过来,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地响。有几朵花落下来,落在地上,落在他的肩上。
他没有拂去那些花瓣,只是看着我。
“姑娘等我吗?”他问。
他问得那样直,那样坦然,和那天在集市上一样。月光底下,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是把所有的话都放在那里了。
我攥着那根簪子,攥得手心发烫。
我想起父亲说的话:你要懂得什么是自然,什么是规矩。我想起那天在集市上,他站在烈日底下说的那些话。我想起他去年的翻墙,今年的提亲,想起他雕了三个月的海棠花。
风又吹过来,石榴花落得更急了。他的肩头落了好几瓣,红红的,在月光下像一滴一滴的血。
我开口,声音轻轻的,在这夜里却清清楚楚:
“我等。”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落在我窗下的石板上。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高兴的笑,是很轻很轻的,像是终于等到什么的笑。那笑容在月光里一闪,就收住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
“姑娘保重。”他说。
然后他转身,走到墙边,攀住墙头,轻轻一跃,消失在墙的那一边。
我站在窗前,手里攥着那根簪子,看着那堵墙,看着墙头落下来的几片石榴花瓣,看着月光铺满的院子。
风一阵一阵地吹,石榴花落了一地。
我低头看手里的簪子。海棠花一朵一朵的,雕得很细,每一瓣都清清楚楚。月光下,那些花瓣像真的一样,像那天在寺里看见的那棵树,像一片红云。
我攥紧它,转身回到屋里。
那根簪子,我放在枕头底下。躺下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在下面,硬硬的,硌着。
窗外有虫鸣,一声一声的,很长很长的夜。
我不知道他能不能回来。我不知道要等多久。我只知道,他问我等不等的时候,我答了那两个字。
我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