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订婚

那日从集市回来,母亲病了一场。

不是大病,只是躺在床上,不想吃东西,也不大说话。父亲请了郎中来,郎中说是暑热郁结,又受了些惊,开几副药,静养几日便好。

我每日去母亲床前侍疾,端汤送药,陪她说话。她看着我,有时叹气,有时摸摸我的头,却从不提那日的事。

父亲也没有提。

但我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家里的气氛变得沉沉的,像夏日雷雨前的那种闷。下人们走路都轻手轻脚的,说话也压低了声音。阿蝉更是一句闲话都不说了,每日只安安静静地陪着我。

七月过完,八月来了。母亲渐渐好了起来,能下床走动了。一日,她把我叫到跟前,说:“惠儿,你坐下,娘有话和你说。”

我依言坐下。

她看着我的脸,看了很久,才慢慢开口:“你十六了。搁在别人家,这个年纪早该定下来了。是娘一直舍不得,想多留你两年。”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如今不能再拖了。”她说,“你父亲已经托了人,在给咱们物色合适的人家。”

我仍是没有说话。窗外的蝉鸣一阵一阵的,吵得人心烦。

“你是个懂事的丫头,”母亲说,“娘不和你多说。只一样,你要记住,你是张家的女儿,你父亲做过刺史,你祖父也做过官。咱们这样的人家,有些事是身不由己的。”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的眼睛有些红,却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女儿明白。”我说。

母亲点点头,拍了拍我的手,没有再说什么。

九月里,开始有人上门提亲。

媒人来了一拨又一拨,母亲每日在前厅应酬,父亲在书房里和那些媒人说话。我不知道那些人都是谁家的,只知道阿蝉偶尔会说一两句:

“今日来的那家,听说是城东的,家里开着三间铺子。”

“今日这个,是县里王主簿的亲戚。”

我都只是听着,不接话。

那些日子,我常常坐在窗前发呆。窗外的老槐树开始落叶了,一片一片,飘飘悠悠地落下来,铺了满地金黄。风一吹,那些叶子就沙沙地响,像在说什么悄悄话。

有时我会想起那天在集市上,站在烈日底下的那个人。想起他说的那些话,想起他看着马车的那种眼神。可也只是想想,像想起一个很远很远的梦。

十月里,亲事定下来了。

是城西李家,李家老爷在州里做司马,比我父亲低好几品,但在县里也算体面人家。那公子行二,比我大三岁,听说读书很用功,明年准备下场应试。

母亲和我说这些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点笑,像是松了一口气。

“人家长相也周正,”她说,“你父亲让人偷偷去看过,说是白净斯文的,配得上你。”

我低下头,说:“全凭爹娘做主。”

母亲看着我,欲言又止。过了一会儿,她叹了口气,说:“明年春天就成亲。这些日子,你安心待嫁,该准备的,娘都给你准备。”

我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窗前,坐了很久。月亮很圆,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老槐树的枝丫光秃秃的,在地上投下纵横交错的影子,像一张网。

我忽然想起父亲送给我的那幅墨梅。画上的梅花还在开着,疏疏朗朗的,题着两句诗:不要人夸好颜色,只留清气满乾坤。

明年春天。

明年春天,我就要离开这个家,去一个陌生的地方,和一个陌生的人过日子。那个人白净斯文,读书用功,母亲说他配得上我。可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子,不知道他说话的声音是粗是细,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听琴,看不看得懂那幅墨梅。

我只知道,明年春天,一切都将不一样。

窗外有风吹过,树枝摇晃了一下。月亮还是那样圆,那样亮,照着这个将要离开的家,照着院子里那张网一样的影子。

我坐了很久,才起身去睡。

五月末,母亲说要到观音寺还愿。那日上巳日求的签,说姻缘天定,如今几个月过去,母亲想再去问一问。

我本想推辞,但母亲说:"你也去,当着菩萨的面,好好想想自己的终身。"

我便去了。

那日天气阴沉,像是要下雨。马车出城时,我一路忐忑,总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翠儿安慰我:"姑娘放心,今日没带青帷马车,用的是普通的油壁车,那朱温不会知道的。"

我点点头,却并未安心。

到了观音寺,母亲在大殿进香,我随侍在侧。香烟缭绕中,我闭目默祷,心中却纷乱如麻。求什么?我也不知道。求姻缘顺遂?求朱温死心?还是求……别的什么?

"惠儿,"母亲忽然说,"我去后殿找住持说话,你在这里等我,不要走动。"

我应是,跪在蒲团上继续默祷。翠儿站在我身后,轻轻为我打扇。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这位施主,有位香客在后园梅林等您,说是您的旧识。"

我睁开眼,见是一个小沙弥,生得眉清目秀,眼神却有些闪烁。

"我的旧识?"我皱眉,"是何人?"

小沙弥低头道:"施主去了便知。那位香客说,是关于……关于上巳日的事情。"

我的心猛地一沉。上巳日,观音寺,柳树下——朱温。

"我不去,"我站起身,"翠儿,我们去找母亲。"

小沙弥慌忙拦住:"施主且慢!那位香客说,若施主不去,他便……便要自己来找您了。"

这是威胁。我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声张。若朱温真的闯到大殿来,当着母亲和众香客的面……我不敢想象后果。

"翠儿,"我低声道,"你去找母亲,就说我头晕,去后园透透气。不要提别的事。"

翠儿犹豫:"姑娘,您一个人……"

"快去!"我厉声道。

翠儿被我吓了一跳,匆匆去了。我跟着小沙弥,穿过回廊,来到后园的梅林。五月末,梅花早已谢尽,只剩一树树绿叶,在阴云下显得格外幽深。

梅林深处,站着十几个人。都是年轻男子,穿着短褐,手持棍棒,将一片空地围成半圆。为首的那一个——朱温——正站在中央,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我的丫鬟翠儿,被两个少年拦在梅林入口,急得直跺脚,却不敢大声呼喊。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那片空地。十几个人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我,有好奇,有调笑,有惊艳。我感到脸颊发烫,却强迫自己抬起头,直视朱温。

这是我第一次认真看清他的模样。

他比那日拦车时更加英气逼人。身材挺拔如松,腰身劲瘦,穿着一身青色短褐,却掩不住骨子里的贵气。眉眼英俊,剑眉斜飞入鬓,一双眼睛亮如寒星,正紧紧盯着我。他的嘴唇紧抿,显出一种倔强的坚毅,下颌线条干净利落,像刀削一般。

"张姑娘,"他开口,声音低沉而温柔,"冒昧相请,还望恕罪。"

我环顾四周,见那十几个少年都在窃窃私语,有人甚至吹起了口哨。我又羞又恼,一股怒火从心底升起,烧尽了所有的恐惧和犹豫。

"朱温,"我开口,声音比自己想象的更加镇定,"你好大的胆子!"

他似乎没料到我会如此直接,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姑娘果然聪慧,一猜便中……"

"我不必猜,"我打断他,"这砀山县,敢如此行事的狂徒,除了你朱三郎,还有谁?"

周围的少年们哄笑起来,有人喊道:"三郎,这小娘子好厉害的嘴!"

朱温回头瞪了他们一眼,那群人便噤了声。他再转向我时,目光更加柔和:"姑娘说的是,朱某确实大胆。但朱某对姑娘的心意,也是真的。那日观音寺外一见,朱某便……"

"便怎样?"我冷笑,"便不顾礼法,当街拦车?便买通下人,窥探行踪?便收买沙弥,骗我到此?朱温,你所谓的'心意',就是这样暗地里骚扰、威胁、欺骗?"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你说你对我一见钟情,"我步步紧逼,声音清脆如玉石相击,"我却说,你根本不懂什么是情。真正的情,是尊重,是克制,是为对方着想。而你呢?你只想着满足自己的**,只想着'我要得到她',可曾想过我的名声、我的处境、我的感受?"

梅林里一片寂静,连那群少年都屏住了呼吸。

"你说你可以为我赴汤蹈火,"我继续道,"我却说,你连正大光明地行事都不敢,只敢这样暗地里耍手段。你若真的有心,为何不敢到张家登门求见?为何不敢请媒妁之言?为何不敢堂堂正正地表明心迹?"

朱温的脸色渐渐严肃起来,眼中的轻佻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凝重。

"你不过是仗着有几分蛮力,有几分胆量,便以为可以为所欲为,"我的声音越来越高,像一把出鞘的剑,"你可知我是什么人?我父亲是致仕的刺史,清名满天下。我母亲是世家女,礼法森严。我张惠,虽是一介女流,却也知廉耻、明大义。你今日此举,是要毁我名节,是要陷我于不义!"

"我没有……"他艰难地开口。

"你有!"我厉声道,"你带这许多人来,是要示威吗?你收买沙弥骗我,是要胁迫吗?你拦下我的丫鬟,是要孤立我吗?朱温,我告诉你,我张惠虽是一介弱质女流,却也不是任人欺凌的!你今日若敢动我一根手指,我便一头撞死在这梅树上,让你一辈子背负逼死官家千金的罪名!"

说完,我转身便要走。

"姑娘且慢!"朱温急忙喊道。

我停下脚步,却不回头。

"姑娘教训得是,"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我从未听过的郑重,"朱某确实孟浪了。朱某只想着要见姑娘一面,要当面向姑娘表明心迹,却……却忽略了姑娘的处境。这是朱某的不是。"

我微微侧首,从眼角看他。

他上前一步,那群少年要跟上,被他挥手止住。他独自走到我面前,深深地作了一揖:"朱某向姑娘赔罪。今日之举,确实失当。但朱某对姑娘的心意,绝无虚假。朱某发誓,从今以后,必当光明正大地行事。他日若有所成,必当登门求娶,绝不再做这等暗中勾当。"

我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他的眼睛依然明亮,却不再有那种咄咄逼人的灼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坚定。他的道歉是真诚的,我看得出来。但这份真诚,又能改变什么?

"朱温,"我轻声道,"你我之间,隔着天堑。你是猎户,我是官家女;你寄人篱下,我父母双全;你好勇斗狠,我知书达理。我们不可能在一起,你明白吗?"

他抬起头,目光与我相接:"我明白。但我不信命。张姑娘,你等着看。"

说完,他转身对那群少年道:"兄弟们,送张姑娘回大殿。记住,要恭敬,不可无礼。"

那十几个少年面面相觑,随即齐声应道:"是!"

他们真的恭恭敬敬地排成两列,像护卫一般,将我送出梅林。翠儿扑上来,拉着我的手直掉眼泪:"姑娘,您没事吧?吓死我了!"

我拍拍她的手,示意无事。回头望去,朱温还站在梅林深处,身影在阴云下显得有些孤寂,却依然笔直。

回到大殿,母亲刚从后殿出来,见我脸色苍白,忙问怎么了。我说头晕,在后园走了走。母亲没有怀疑,只说要早些回去。

坐在回城的马车上,我望着窗外飞逝的景色,心中波涛汹涌。

朱温。这个名字,从此刻进了我的心里。不是因为爱慕,而是因为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愤怒,有无奈,有一丝敬佩,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他说他会光明正大地来求娶。我知道这不可能。但不知为何,我心里竟有一丝期待,期待看到这个狂妄的猎户,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乾符五年,春天。

正月里,县里下了几场雪,把一切都盖得白茫茫的。我站在窗前,看着那些雪慢慢地化,露出底下枯黄的草,黑湿的土。

婚期定在三月。

母亲每日忙进忙出,准备嫁妆。父亲话更少了,只是偶尔让人叫我去书房,问我功课有没有落下,琴有没有练。我都一一答了,他便点点头,让我回去。

有一日,他从书架上抽出一本书,递给我。

“这本书给你。”

我接过来看,是《列女传》。

“不是让你学那些节烈的,”他说,“是让你看看,这世上的女子,有各种各样的活法。有些事,书上写的是一回事,真遇上了又是另一回事。你自己掂量着。”

我捧着书,不知该说什么。

他摆摆手:“去吧。”

我便退出来。

二月里,雪化尽了,树开始冒新芽。母亲说,等三月里桃花开了,正好办喜事。

可三月还没到,消息就来了。

那日我正在屋里绣枕套,绣的是鸳鸯戏水,一对一对的,红的花,绿的叶。阿蝉从外头进来,脸色有些不对。她站在门口,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抬头看她:“怎么了?”

她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姑娘,李家那边,出事了。”

我的手顿了顿,针扎在指头上,沁出一颗血珠。我看着那血珠,慢慢地说:“什么事?”

“那位李二公子,”阿蝉的声音更低了,“前几日夜里,突发急病。郎中去看过,说是……说是没救过来。”

我看着手指上的血珠,看着它慢慢变大,然后滴在那只鸳鸯的眼睛上,把那只眼睛染成了红色。

我放下绣绷,说:“知道了。”

阿蝉看着我,欲言又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姑娘,你……你别太难过。”

我摇摇头,说:“我不难过。”

我是真的不难过。那个人我从未见过,只知道他白净斯文,读书用功。他死了,我有什么可难过的?只是觉得有些恍惚。前些日子还在定日子,置嫁妆,绣枕套,一转眼,什么都没有了。

什么都没有了。

母亲进来的时候,我已经把那个染了血的枕套收起来了。她看着我,眼圈红红的,想说什么,又不知该说什么。

我给她倒了杯茶,说:“娘,喝茶。”

她接过茶,手有些抖。喝了一口,放下杯子,拉着我的手说:“惠儿,你……你别往心里去。这是命,是那孩子没福。”

我点点头。

她又说:“你还年轻,咱们慢慢再寻。总会寻着好的。”

我仍是点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窗前,坐了很久。窗外的月亮和那天一样圆,一样亮。我想起那个没见过面的人,想起那些准备好的嫁妆,想起绣了一半的鸳鸯。那只鸳鸯的眼睛还是红的,像一滴血。

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感觉。不是悲伤,不是愤怒,只是空。空空的,像这春天的夜。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惊鸿2
连载中申古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