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里的一天,母亲带我去县里的绸缎庄看料子。说是要给我做几身新衣裳,秋天好穿。
马车驶出渠亭里,往县城去。路上要经过一片集市,人来人往的,马车走得很慢。
我掀开车帘往外看,看见路边的摊子,卖菜的,卖布的,卖糖人的,卖针线的。人声嘈杂,热气腾腾。
就在这时候,马车忽然停了。
“怎么不走了?”母亲问。
车夫在外面说:“回夫人,前头有几个人挡着路。”
母亲皱了皱眉,正要说话,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了一声:“三哥,她在那车里!”
我的心猛地一沉。
然后是脚步声,急急的,朝马车这边过来。
阿蝉下意识地往我身前挡了挡。
车帘被风吹起一角,我看见了他。
他就站在马车前面,几步之外,穿着那身发白的靛蓝粗布衣裳,站在烈日底下,满头满脸的汗。他身后站着几个年轻人,都是那日在寺里见过的。
他就那样直直地看着马车,看着车帘,像是能透过帘子看见我。
母亲的声音冷下来:“什么人?敢拦我家的车?”
车夫还没说话,他就开口了。
“是我。”他说,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在这嘈杂的集市里,却清清楚楚传进马车里,“我叫朱温,前些日子在贵府寻过差事。”
母亲没有说话。
他又说:“我知道夫人和姑娘不认识我,也不该拦车。可我有几句话,想对姑娘说。”
我的心跳得厉害,手心出了汗。
“放肆!”母亲的声音像结了冰,“你是什么人,也配和我家姑娘说话?来人——”
“夫人别动气。”他说,声音还是那样沉,没有因为母亲的怒斥而有半点慌乱,“我就说一句。说完就走。”
外面忽然安静下来。集市上的人大约都停下来看热闹,却没有人出声。
“那天在寺里,”他说,“我第一眼看见姑娘,就知道这辈子再也忘不掉了。”
他说得那样直,那样坦然,在这人来人往的大街上,当着所有人的面,就这样说了出来。
我的脸烫得像火烧。
“我知道我不配。”他又说,“我是个什么身份,我自己清楚。可我就是忘不掉。这些日子,我每天夜里都睡不着,一闭上眼,就是那天在寺里看见姑娘的样子。”
母亲气得声音都抖了:“你,你这泼皮,竟敢——”
“夫人骂我打我,我都认。”他说,“我只是想让姑娘知道,这世上有人这样想着她。不管姑娘愿不愿意,看不看得上我,我都要说出来。”
外面安静了一瞬。
然后他接着说:“前些日子翻墙进后园,是我做错了。可我实在见不着姑娘,实在没办法。那墙后来塌了,不是我踩的,是那墙本来就旧了。但我确实翻过,我认。”
母亲没有说话。
我也没有说话。
我只能隔着车帘,看着那个模糊的轮廓,站在烈日底下,一动不动。
“我说完了。”他说,“冒犯夫人和姑娘了。要打要罚,我在这里等着。”
风吹过来,车帘轻轻飘动。从那飘起的缝隙里,我看见了他的脸。
他的脸上,全是汗。眼睛还是那天傍晚的样子,亮晶晶的,像点着一盏灯。可那灯里,除了亮,还有别的什么。我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母亲冷冷地说:“走。”
车夫甩了一鞭,马车缓缓动起来。
他就站在那里,没有追,没有拦,只是看着马车从他面前过去。马车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风把车帘吹得更高了些。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我只看见他一直站在那里,一直看着这边,直到马车拐过一个弯,再也看不见了。
马车里安静得像一潭死水。母亲铁青着脸,一言不发。阿蝉低着头,大气不敢出。我靠在那里,手里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
集市的声音渐渐远了。马蹄声一下一下的,像那天在寺里听见的声音。
哒,哒,哒。
我一直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