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一切如常。
父亲在书房看书,母亲去后院料理家务,我回自己的院子,换了衣裳,坐在窗前发了一会儿呆。窗外是老槐树,树枝上有几只麻雀在跳来跳去,叽叽喳喳的。
阿蝉端了茶进来,放在桌上,说:“姑娘今日累了吧?”
“还好。”
“那棵海棠真好看,”她说,“明年春天,咱们再去看看吧。”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
日子一天一天过去。我依旧每日早起,去给父母请安,然后回院子练琴、临帖、做针线。有时母亲叫我去说话,有时父亲考我功课。日子和从前一模一样,像老槐树的影子,每天在同一时刻落在同一个地方。
只是有时候,我会想起那天的风,那天的光,那天落在身上的那道目光。想起的时候,心里会有一点点奇怪的波动,像石子投进井里,涟漪荡开,又很快平静。
我不知道那是谁。
我也没想过要知道。
四月里的一天,母亲和父亲在前厅说话,我在里间给母亲绣一条帕子。隔着一道帘子,他们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
“账房的朱涣今日来说,他有个族弟,想来咱们家寻个差事。”是母亲的声音。
父亲“嗯”了一声:“什么来路?”
“说是就住在县里,寄住在刘员外家,帮着做些杂事。他母亲也在那边帮佣。”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既然是朱涣的族弟,让他带来看看,合适就留下做些粗活。”
“我也是这么想的。”母亲说,“朱涣在咱们家这些年,一直老实本分,他的族弟想来也差不到哪儿去。”
后来他们又说了别的,我便没再听。
过了几日,阿蝉从外头进来,一边给我倒茶,一边随口说:“今日前院来了个新人,听说是账房朱先生的族弟。”
我“嗯”了一声,继续看手里的书。
“长得好高,”阿蝉说,“奴婢远远看了一眼,不像账房先生家的,倒像个打猎的。”
我笑了一下,没在意。
又过了几日,我去后花园散步。后花园不大,只有几棵花树,一口小池塘,养了几尾锦鲤。我正站在池边看鱼,忽然听见墙外有声音。
是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很有力。
隔着墙,还有一个声音在和人说话,听不清说什么。
我没在意,继续看鱼。
可那劈柴的声音,一下一下的,不知为什么,让我想起那天在寺里听见的马蹄声。哒,哒,哒,也是这样的节奏。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了。
四月过完,五月来了。天气渐渐热起来,院子里的栀子花开了,香得浓烈。我大多数时候都待在屋里,只早晚凉快时才出门走走。
有一天傍晚,我去后花园纳凉。池塘边有一棵柳树,柳条垂到水面上,风吹过来,轻轻摆着。我坐在柳树下的石头上,看着水里的锦鲤游来游去。
忽然,有人从墙外翻进来。
不是翻,是跳。一只手攀住墙头,轻轻一跃,整个人就落在了墙里。
我吓了一跳,站起来就往后退。
那个人也愣住了。
他站在那里,隔着几步远,看着我。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他穿着一身粗布短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的手臂上有一道道汗迹,大约是刚干完活。他脸上也是汗,在夕阳里亮晶晶的。
是他。
那个在寺里隔着柏树望我的人。
我认出了他。他也认出了我。我看见他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像有人在那里面点了一盏灯。
“你——”他开口,声音低低的,有些沙,像劈柴时听见的那种声音。
我后退一步,转过身,快步往回走。心跳得厉害,咚咚咚的,像要跳出嗓子眼。
“姑娘!”他在身后叫。
我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一直走,走到月亮门边,走进院子,走进屋里,把门关上。
阿蝉正在屋里收拾东西,见我进来,吓了一跳:“姑娘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我摇摇头,说:“没什么,走急了。”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前老是浮现那张脸。夕阳里的脸,汗水亮晶晶的,眼睛也亮晶晶的,像有人在那里点了一盏灯。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为什么要翻墙进来?
他——
我不敢往下想。
第二天,我没有去后花园。
第三天,也没有。
第四天,阿蝉从外头进来,一边给我倒茶,一边随口说:“后花园那堵墙,前日塌了一块,老爷让人重新砌了。”
我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好好的墙怎么会塌?”我问。
“谁知道呢,”阿蝉说,“大约是年久失修吧。”
我没有再问。
那堵墙砌好之后,我再也没有去过后花园。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去,只是觉得,去了会有些东西不一样。
六月的某一天,父亲和母亲在前厅说话,我正好去给母亲送绣好的帕子,走到门口,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你打听清楚了?”是母亲的声音。
“打听清楚了。”父亲的声音有些沉,“朱涣的亲口说的,他那个族弟叫朱温,行三,上面有两个哥哥。他父亲早没了,跟着寡母寄住在刘崇家,他母亲在刘家帮佣,他自己也帮着刘家做些杂事。”
“那他自己家里呢?”
“有什么家里?几间破屋,几亩薄田,他大哥种着。他那个二哥和他自己不事农桑,整日在外头厮混,和一些泼皮无赖混在一处,好勇斗狠,县里的人都不敢惹他。”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日朱涣来说要寻差事,我还以为是个老实肯干的。”
“他哪里是想寻差事,”父亲冷笑一声,“他是冲着咱们惠儿来的。”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什么?”母亲的声音变了。
“前些日子后花园那堵墙塌了,你知道是怎么塌的?”
“不是说年久失修……”
“年久失修?”父亲的声音冷下来,“那墙好好的,怎么就塌了?我问过管园子的老李,他说那天傍晚看见有人从墙上翻出去,他想喊,那人跑得快,没追上。第二天那墙就塌了一块,分明是被人踩的。”
母亲倒吸一口凉气。
“我让人去查了,那几日后园里谁去过。老李说,只有惠儿去过一次,就是墙塌前那天傍晚。”
我的心跳得更厉害了。手里的帕子被攥得皱成一团。
“那个人,”母亲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他看见惠儿了?”
“谁知道。”父亲说,“但不管看见没看见,这个人不能留。我已经让朱涣告诉他,咱们家不缺人,让他另谋高就。”
母亲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也是可怜人,想是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可怜?”父亲的声音更冷了,“他那种人,一时兴起就翻墙进人家后院,今日是看一眼,明日呢?后日呢?咱们惠儿是什么身份,岂容这种人觊觎?”
“你别动气,”母亲劝他,“既已辞了他,便没事了。那墙也重新砌了,日后多派几个人看着后园便是。”
父亲没有说话。
我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悄悄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那天晚上,我又睡不着。
我想起那天傍晚,夕阳里那张脸,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我想起他站在几步之外,浑身是汗,喘着气,看着我。他没有往前走,也没有说什么出格的话。他只是叫了一声“姑娘”。
可现在我知道了,他不是偶然翻墙进来的。他是故意的。等在那里,翻墙进来,就是为了看我一眼。
我该害怕的。父亲说得对,这种人太野,太不顾一切,太危险。
可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除了害怕,还有一点点别的什么。那一点点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楚,也不敢去想。
过了几日,阿蝉从外头进来,一边给我梳头,一边随口说:“听说那个新来的走了。”
我“嗯”了一声。
“账房朱先生这几天脸色不太好,大约是觉得没面子。”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没有说话。
“也是,”阿蝉说,“那人原就不像能当差的样子,整日野在外头,哪坐得住账房。”
我放下梳子,说:“今日想去花园走走。”
阿蝉应了,陪我出去。
后花园还是那个样子,池塘,柳树,锦鲤,花木。那堵墙重新砌过了,新砖和旧砖颜色不一样,一眼就能看出是补过的。
我站在池塘边,看着水里的锦鲤游来游去。它们不知道这墙曾经塌过,不知道有人从这里翻进来过,不知道那天傍晚发生过什么。它们只是游着,红色的,白色的,金色的,在绿水草间穿来穿去。
风吹过来,柳条拂在我肩上,痒痒的。
我以为这件事就过去了。
我以为那个人,那双眼,那天傍晚的夕阳,都会慢慢淡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