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光寺在城外的半山上，马车走了大半个时辰才到。山路弯弯绕绕的，两边是些矮矮的松柏，越往上去，树越密，风也越凉。等到了寺门口，我下车时，竟觉出几分寒意。
母亲被知客僧请去正殿说话，说是住持今日恰好在，有些旧事要叙。母亲便让我先去后园逛逛，说那棵海棠就在后园，她稍后就来。
“阿蝉跟着你，别走远了。”母亲叮嘱。
我应了，便带着阿蝉穿过侧门，往后园去。
宝光寺的后园很大，依着山势建了些亭台，有溪水从山上流下来，叮叮咚咚的。园中古木参天，多是柏树和松树，枝干虬曲，苍苔斑驳。沿着石子路往里走，转过一座假山，眼前豁然开朗——
那棵海棠就在那里。
真的像一片红云。
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枝丫四面铺开，遮了半亩地。此时正是盛花期，千万朵花挤挤挨挨地开着，粉白嫣红，密密匝匝，把天都遮住了。风一吹，花瓣就簌簌地落下来，铺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像踩着云。
我站在树下，仰头看，一时说不出话来。
阿蝉在旁边轻声说：“真好看。”
我点点头。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在我脸上、身上投下斑驳的影子，深深浅浅的。有几片花瓣飘落在我肩上，我没有拂去。
就在这时候，我听见了声音。
是马蹄声，还有人的说笑声，从园子另一头的墙外传来。那墙不高，墙头爬满了藤萝，遮得严严实实，只能听见声音，看不见人。
“三哥，今日你可输了，那只野鸡是我先射中的！”
“呸，你那也叫射中？它自己撞你箭上的吧？”
一阵哄笑。
又有人说：“行了行了，都少说几句，三哥今日心里有事，你们没看出来？”
“什么事？”
“我怎么知道，你问他去。”
然后是一个陌生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那声音一出来，旁人都安静了。隔了一会儿，又有人说：“走吧走吧，去前头找口水喝，渴死了。”
马蹄声渐渐远了。
我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道为什么，那些声音让我有些怔怔的，好像有什么东西从墙外飘进来，落在我心上，轻轻的，痒痒的。
“姑娘？”阿蝉唤我。
我回过神，说：“走吧，去那边看看。”
我们在后园又逛了一会儿，看了几处亭台，看了溪水边的菖蒲，看了石缝里的苔藓。可我总是有些心不在焉，耳朵总是不自觉地往墙外听。只是那墙外再没有声音了。
后来阿蝉说：“姑娘，该去正殿了，夫人怕是等急了。”
我便往回走。
正殿在寺院的前头，要穿过一座月洞门，再经过一重院落。我们刚走进那院落，便看见了那几个年轻人。
他们就站在院角的柏树下，四五个人，牵着马，马背上挂着几只野兔山鸡，大约是刚从山里打猎回来。他们正在和一个小沙弥说话，大约是问路。
我脚步顿了顿。
阿蝉也看见了，低声说：“是打猎的，咱们从边上走。”
我垂下眼，跟着阿蝉，沿着回廊的边沿往前走。我没有抬头，却能感觉到那些人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些目光和寺里香客的目光不一样，更直，更野，像山里的风。
“走啦走啦，别看了。”有人低声笑。
然后是马匹走动的声音，蹄子踏在青石板上，哒哒地响。
我以为他们走了。
可就在我快要走进月洞门的时候，我忽然感觉到一道目光，和旁人都不同。那道目光落在我背上，沉沉的，像有分量。我没有回头，脚步却不由自主地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又继续往前走。
进了月洞门，阿蝉说：“那些人真没规矩，直直地盯着人看。”
我没说话。
正殿里，母亲正在上香。我走到她身边，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殿中光线幽暗，佛像垂目，慈悲而遥远。香火的气息萦绕在鼻端，让人的心慢慢静下来。
我闭上眼，默念祈福。
正念到第三遍时，一阵风穿堂而过，从殿后不知哪里的窗棂缝隙钻进来，拂得帷帽的轻纱微微扬起。我下意识抬手去按——
就在纱幔拂开的刹那，我又感觉到了那道目光。
我没有转头，可我知道他在看我。
他就站在偏殿的方向，在那棵千年柏树下。隔着半个院子，隔着殿前的光影，那道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不躲不避。
风又吹过来，帷帽的纱缓缓落下，隔断了我的视线。
我垂下眼，继续念佛。
母亲上完香，和住持又说了几句话，便起身往外走。我跟在她身后，经过殿门时，我没有回头。可我听见身后远远的，有一声马嘶。
走出寺院，上了马车，车帘垂下，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马车缓缓驶动，车轮轧在青石板上，辘辘地响。阿蝉忽然说：“今日寺院里人真多。”
“嗯？”
“方才奴婢在院门口等姑娘，看见那几个打猎的年轻人还没走，就站在山门外，好像在等什么人似的。”
我望着车帘外透进来的光，没有说话。
“不过这会儿已经不在啦。”阿蝉说，“大约是走了。”
马车一路下山，往回走。我靠着车壁，闭着眼，却睡不着。眼前老是浮起那个画面——阳光穿过千年柏树的枝叶，在地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有人站在那光影里，隔着半个院子望过来。
我看不清他的脸。可我记得那个轮廓，高大，挺拔，和这寺院里来来往往的人都不一样。
马车驶过一片田地，车轮轧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我睁开眼，掀开车帘往外看。田里的麦苗还是那样绿，远处的山还是那样青，天上的云还是那样慢慢地飘着。
和来的时候一样。
和来的时候，又好像有些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