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时,身侧的锦衾凹陷处尚有微温。
我睁开眼,帐顶的缠枝莲花纹在晨光里渐渐清晰。枕畔无人,可那痕迹、那气息,分明有人夜半归来,又悄然而去。手探过去,余温恰似昨夜残梦,将散未散。
秋云端着铜盆进来,见我怔怔望着空枕,动作放得轻了又轻。
“夫人醒了?大王天未亮便起身,去校场了。嘱咐莫吵醒您。”
“嗯。”
昨夜其实并未深睡。朦胧间听见门扉轻响,熟悉的脚步停在榻边,立了许久。然后身侧一沉,他躺下来,手臂环着我的腰,气息温热地拂在颈后。
我闭着眼,一动不动,任他这般搂着,直到窗外天光泛起,他又悄然起身离去。
我轻叹口气。
昨夜的一切似梦非梦。
我试探着问了一句:“不知道昨夜是谁来了西厢房?”
新来的丫鬟映雪嘴快,马上答道:“陈夫人和李夫人昨晚子时走的。然后大王就过来咱们这里了。”
屋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其他几个丫鬟急忙冲她使眼色。映雪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脸一下子白了,低下头去,不敢再出声。
我闭上眼睛,紧紧握住了手中的梳子。
那些声音……原来不是梦,也不是幻觉。
木质的梳柄硌着掌心,那疼意细细密密的,从手心一直传到心里。我想把那梳子捏碎,想把它摔在地上,想站起来大声说什么。
可我只是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子时走的。她们一起,和他待到子时。
那些声音,那些笑声,那些娇娇软软的尾音——都是真的。她们在他那里,待了那么久,做了那么多事。
然后他回来了。带着一身脂粉气,带着不知是她们谁的气息,躺在我身边,搂着我,像是没事人一样。
我睁开眼睛。
“吩咐下去,”我闭上眼,将梳子重重扣在案上,指尖抑制不住地轻颤,“今日府内不必过来请安。除了石夫人,其他三位,今后都好生待在自己院里,无事不得出入。”
丫鬟们愣住了。
我继续梳头,一下,一下。
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白,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痕。可那眉眼,还是那样平静,那样端庄,那样无懈可击。
寒衣节。
祠堂里香烟如篆,缭绕而上。
供桌上整齐排列着朱家先祖的乌木牌位,鎏金镌刻,一排排沉默如谜。
朱昱和朱温立于香案之前,焚香、奠酒、三跪九叩。后面一排友谅居长,领着众兄弟行礼。
婆母由大嫂搀扶着,跪拜,起身。我侧身相随,也领着孩子们依礼而行。
礼成,一家人往颐安堂去。
婆母的住处早已笼起炭盆,暖阁里春意融融。
丫鬟奉上热茶与细点,便悄然退至帘外。令仪领着三个弟妹在庭院中嬉戏,笑声遥遥传来,清脆如碎玉,倒给这阴晦天色添了几分明亮。
婆母偎在榻上,手炉焐在怀中。她望着满堂儿孙,唇角含笑。
“娘,”大嫂在一旁轻声道,“您可是身上不爽利?”
婆母摇头,一声叹息落在暖阁里:
“我老了,一年不如一年。”她忽然转向我,“惠儿,这些日子我总想着……想回砀山去。
我怔住。
“汴梁虽好,婆母的声音愈发轻了,“终究不是我的根。我想着,趁这双腿还能走动,回祖宅住着。离你爹近些,夜里也睡得踏实。”
大嫂闻言点头:“娘说得是。这王府太大,大得人心慌。”
我知大嫂所言非虚。
大哥朱昱,生性朴拙,不善周旋,在这汴梁城里被那些迎来送往的虚礼折腾得苦不堪言。
他宁可回砀山,种田养鸡,过那鸡鸣犬吠的清静日子。大嫂也是砀山人,娘家父母均在高堂,自是也盼望着回去。
朱温想给母亲最好的。
这王府,这繁华,这锦衣玉食,都是他刀光剑影里挣来的。他要母亲享福,要母亲骄傲,要母亲知道儿子没有白活这一世。
可婆母要的,不过是一座老宅,和那些陈年旧事里的月光。
朱昱带着朱温从外间进来。
“娘,他嗓音沙哑,“大哥说您想回家?您……当真要回去?”
婆母望着他,眼眶又红了。
“老三,娘知道你孝顺,娘也舍不得你,可谁不想落叶归根呢。这几年,娘没少跟你悬着心,今年,娘看你终于安定下来了,可以放心了。”
今年自从年初秦宗权被押解长安后,三郎只出征两次,七月份去阵前处置朱珍,九月份亲征淮南。
朱温默然良久,然后颔首。
“好。十二月二十五,咱们搬进新王府。等您身子爽利些,儿子再护送您回去。”
定下搬迁吉时后,我遣人去外院请他,这段时间他有时住在西厢房,有时我也不知道他睡在什么地方。
趁着上午他在外院书房,我赶忙遣人过去说晚上有要事相商,请他早些回内院。
他来得极快。门扉被推开的刹那,我看见他额上沁着薄汗,气息微促,想是从外院一路疾行而来。
那一刹那,我瞥见他眼底一闪而逝的期待——那光芒让他忽然像极了从前出征归来,在人群中寻找我身影时的样子:眼眸亮如星,唇角微微上扬。
“惠儿,什么事?”他走过来坐下,端起青瓷盏,抿了一口。
“三郎,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他颔首。
“还有两个月我们就要乔迁,”我展开王府图纸,用手指着图中缓声道,“你记得我们本来想住懿贤院的吧,这里,在云晏堂和懿贤院之间,还有一个更大的三进院落,也地处中轴,我们本来想等友贞大了,给他住的那间。”
他点点头,目光始终落在我身上,静待下文。
我顿了顿。
“现在我想把那间给你,或者我自己。我们一个住在那里,另一个住在懿贤院。”
他愣住了。
“我已让人绘了图纸,”我继续道,“这两处院落都布局精巧,回廊交错,外人若无指引,走不进去,也走不出来。如迷宫一般。”
他放下茶盏,未发一言,只定定地看我。
我神色如常:“这个院落,和懿贤院布局一样,你先选一处吧。”
“惠儿,”他的声音冰冷,“你这是……要与我分院而居?”
“嗯,三郎,我们也该按照规矩行事了,将来妾室多了,你召幸她们的时候,总不能与我挤在一处。况且我也需一处院落,教养子女,主持中馈。”
他看着我,那目光里有太多东西——震惊,不解,还有一种隐隐的痛。
“什么规矩?”
我垂下眼。
“就是该有的规矩。”我道,声音轻轻的,“你看谁家位居王侯,还夫妻日夜同住一处?你是郡王了,从前……”
我顿了顿。
“是我太任性了。”
他猛地站起来。
“惠儿!”
他往前一步,站在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愤怒,委屈,心疼,还有那种近乎绝望的期待。
我平静地看着他。
“三郎,”我道,“你坐下说话。”
他没有动。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你让我一个人住?从今往后,咱们夫妻分居两院?”
“是。”我道。
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惠儿,你这是要……和我生分了?如果我夜里有事,需要马上和你商量,怎么办?”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等到我的回答。他的喉结动了动,声音变得沙哑。
“是不是因为赵氏?还是因为石氏有孕?”他一口气问出来,眼眶渐渐红了,“你生气了,是不是?你怪我,是不是?”
我垂下眼。
“没有。”
“那你为什么?”他往前走了一步,在我面前蹲下来,仰着头看我的眼睛,“惠儿,你看着我,你要我怎么样?把她们都送走吗?可以,我马上让她们都离开王府,去砀山,或者,在城郊找个庄子……”
我伸出手,轻轻捂上了他的嘴。
他愣住了,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一把抓住我的手:“惠儿……”
“三郎,”我轻声道,“你听我说。”
他点点头,眼睛里的光更亮了。
我看着他那双眼,一字一字道。
“我不是生气。也没怪你。我是……想明白了。”
他的眉头皱起来。
“想明白什么?”
我收回手,看着他。
“想明白这些年,我有多不合规矩。”
“惠儿,你胡说什么?”
“三郎,听我的吧,分开住吧……”
他的眼光冷了下来:
“惠儿,你真的要这样?”
我看着他的眼睛。
“是。”我道。
他站起来,转身,一步一步走了出去。
“你选哪里?”我在他身后问。
“随便你!”
是夜,他带人回来了。
不是陈氏,不是李氏。
是个我从未见过的女子,手拿琵琶,行路如仙子裹云而至。
李管事特意打听来回我:那是汴梁城头牌的歌妓,一曲可值百金。
我正坐在书房翻书,闻言合上书卷,颔首:
“知道了。都下去吧,早些歇着。”
我重新翻开书页,却一个字也读不进。
那一夜,西厢房的声响比任何时候都喧嚣。笑声、歌声、丝竹声,还有那些不堪入耳的动静,一阵阵地漫过来,像是刻意要让整个院子都听见。
我躺在帐中,睁着眼,一动不动。泪又流下来,无声无息,没入鬓发。
他一直住在正熙堂的西厢房,夜夜召幸陈氏或李氏,有时候还让她俩一起来。
那些声音穿透粉墙,清晰地穿过来——有时是笑声,脆亮如檐角风铃;有时是别的响动,我辨不清,亦不想辨清。
它们总在深夜涌起,一阵,又一阵,永无止境。
开始的几天,我躺在黑暗中,攥紧身下的锦褥,泪无声地流,洇入枕芯,湿了又干,干了又湿,像一场无人知晓的雨季。
不知是如何睡去的。只知翌日晨起,双眸必肿如桃,需敷许久的冰帕子,才敢见人。
慢慢的,我睡得越来越早,早晨几个妾室来请安,我也能和她们说笑几句。
一日早膳后,我正要去前面主院正厅,见西厢房的门打开了,李氏满面喜色地走出来,见到我,福身行礼:
“姐姐,给姐姐请安。”
“免礼。”我说,“昨天留了你一个晚上。”
李氏脸微红,嗯了一声,伸出手,给我看她皓腕上的玉镯:
“姐姐看,大王昨天给我的。”
“好。”我笑着说,“好好收着。走吧,别让姐妹们久等。”
余光里朱温站在西厢门口,看向我们的方向,我回身冲他颔首。
那颔首太轻,太淡,像对一个偶遇的陌生人。
我看到他的脸,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看着自己最珍贵的东西一点一点滑落,却怎么也抓不住。
他的嘴唇动了动。
隔得太远,我听不见他说什么。可我认得那个口型。
“惠儿。”
他在叫我的名字。
我收回目光,携着李氏的手,往正厅去了。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我,穿过回廊,穿过垂花门,一直到我消失在转角处。
我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