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纪元年六月初一
婆婆王氏的七十大寿,没有大庆。
这位从砀山走出来的老妇人,经历了太多的生死离别,看惯了太多的繁华凋零。她说:“生日年年有,七十大寿也不过是个数字。家宴即可,不必惊动四方。”
于是,东平王府的内院,只摆了几桌家宴。亲眷们从各地赶来,贺礼堆满了库房,但宴席上,只有朱家的骨肉至亲。
宴席散去,男眷们去了演武场。朱温和朱昱,带着友谅、友裕、友宁等人,要去比演武场比试箭法。男人豪爽的笑声不时从远处传来,混合着重弓拉满的紧绷声,给这奢华的王府添了几分金戈铁马的硬气。女眷们则来到湖心亭,品茗闲聊,看鱼赏花。
池中荷花正盛,粉的似霞,白的如雪,在碧叶间摇曳生姿。大嫂刘氏、石静株、友谅媳妇儿以及几位表姐妹,围坐在亭中,笑语盈盈。
令仪和令安由乳母陪着一边给池中金鱼投撒鱼食,一遍咯咯笑。
“母亲,”大嫂刘氏扶着婆婆,“您看这荷花,开得多好。这是夫人亲自挑选的种苗,说是要给您的寿辰添彩。”
婆婆微笑点头,目光却落在我身上:“惠儿,你过来,陪我走走。”
我心头一紧,知道她有话要说。其他人识趣地散开,去看鱼、赏花,只留下我和婆婆,沿着池边小径,缓缓而行。
“阿惠,”婆婆开口,声音低沉,“你今年二十八了吧?”
“是,母亲。”
“友贞也满半周了,”她顿了顿,令仪六岁了,令安快四周了,儿女双全,你也算圆满了。”
我没有说话,等着她的下文。
“惠儿,”婆婆停下脚步,转身看我,目光锐利如鹰,“你也该把心思,放在儿女身上了。你们夫妻情深,我自然高兴,可是……总霸着他,伤身子,也伤……夫妻情分。”
我低头不语。
“老三如今是东平郡王,"婆婆继续道,"位高权重,子嗣必须兴盛。石氏早进门,却孤孤单单,你……你就没有想过?”
“想过,”我强自镇定,“我让他去静悟轩,可他不去。”
婆婆笑了,那笑容中带着一丝了然:“惠儿,我能不知道你的性子?三郎待你如珠如宝,你若真推他出去,心里能不委屈?我也不是没年轻过,你看我什么时候催你大哥家纳妾了?可老三不一样,子嗣兴盛才是根基啊……”
我低头不语。
“你也知道老三那德行,他在外面征战,荒唐事做了多少?唉……与其让他像脱缰的野马在外面胡来,倒不如在这王府里多添几房懂规矩的,孩子生下来直接记在你名下,由你教养,总好过在外头弄出些不明不白的种。万一哪天外面的孩子找上门来,那才是真正的麻烦。”
我的心,猛地一颤。
在外面有了孩子?反而麻烦?
我想起朱温说过的话——“有儿子,固然好;但没有,我也从未觉得缺憾。”
想起他提起“儿子们”时的口误,想起他眼中那一闪而过的惊慌。
难道……真的在外面,有了儿子?
“母亲,”我的声音有些发颤,“您……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婆婆看着我,目光中的意味深长,让我心惊:“没什么意思。只是……只是提醒你,未雨绸缪,总比事后补救强。”
她拍拍我的手,伸手示意吴嬷嬷过来扶她,她们一起转身向湖心亭走去,留下我独自站在池边,望着满池荷花,心乱如麻。
朱温回来时,我正坐在湖心亭中,眉头紧皱,望着池水发呆。
他大步走来,玄色常服,额上还有细密的汗珠,显然是刚从演武场赶回来。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远处与女眷们闲聊的婆婆,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惠儿,”他伸手,握住我的手腕,“陪我划船去。”
“不去,热。”
“走吧。”他不等我回答,便拉着我向池边的小舟走去。
小舟泊在柳树下,朱温遣开船夫,亲自执桨。
我坐在船头,看着他笨拙地划动船桨,小舟在池中打转,就是不走直线。
我满脑子都是婆婆刚才的话,闷闷不乐。
“要不要和我一起划船?”他抬头看我,嘴角带着一丝笑意,“看起来简单,不容易呢。”
我无奈地摇头,水中果然凉意沁人心脾,我心中的郁结却稍稍消散。
小舟终于平稳前行,划入荷花深处。碧叶遮天,花香袭人,仿佛与世隔绝。
“刚才母亲与你说了什么?”朱温忽然开口,目光望着前方。
我的眉头又不自觉地皱起:“没什么。寿辰的闲话罢了。”
“闲话?他停下船桨,小舟在池中轻轻摇晃,“惠儿,不会是要纳妾增添子嗣的事吧?”
我没有回答,俯身用手去搅乱波光粼粼的水面。
朱温叹了口气,将船桨放在一旁,走到我身边坐下。小舟因为他的走动而摇晃,我惊呼一声,抓住船舷。
“怕什么?”他低笑,“有我在。”
“你……你别乱动,船会翻。”我嗔怪,“我小时候落过水。”
“翻不了,”他忽然伸手,抱住我的腰,然后——故意摇晃小舟。
“三郎!”我惊呼,死死抓住他的手臂,“你干什么!
“让你求饶。”他的声音带着笑意,"惠儿,你皱眉的样子,我不喜欢。我要你求饶。"
“无赖!休想!”
小舟在他故意摇晃下,左□□斜,池水几乎要漫进船舱。
我又惊又怕,却又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求不求饶?”他继续摇晃。
“休想!不求!”我咬牙。
“不求?”他加大力度,小舟倾斜得更厉害,“那我便摇到翻为止。”
“你……”我又气又急,伸手撩起池水,向他泼去,“叫你欺负我!”
池水溅在他脸上,顺着他的下巴滴落。他愣了一下,随即大笑,笑声在荷花丛中回荡。
“好,好,”他抹了把脸,“你敢泼我,看我怎么教训你。”
他伸手来挠我的腰,我最怕痒,顿时笑作一团,连连求饶:“好了,好了,三郎,我错了……”
小舟在我们嬉戏中剧烈摇晃,终于——“哗啦”一声,我失去平衡,向他倒去。他伸手接住我,两人一起倒在船舱中,浑身湿透。
“都怪你,”我趴在他胸口,气喘吁吁,“我的衣服都湿了。
“怪谁啊?”他低笑,“都是你泼的水。”
我撑起身子,站起来,走到船尾,假装脚下一滑,惊叫着跌坐下去,不再理他,转头看着满池荷花。
“惠儿,”背后他的声音软下来,带着一丝讨好,“是我不好……”
他也站起身走到我身后。
“哼……”
我猛地转身,趁他刚刚走过来还未站定,重心不稳,用尽全力推了他一下。
“扑通”一声,水花四溅,他落入池中了。
巨大的落水声震碎了湖面的宁静。
看着他在水中扑腾,我愣在当场。水没过他的肩,没过他的胸,然后他站稳了——池水很浅,只到他腰间。
看他站稳了,我随即哈哈大笑。
“哈哈哈哈!”
积压在我心底的郁气在这一刻随着笑声彻底宣泄。
朱温站在池水里,浑身湿透,发丝贴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狼狈至极,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抬头看我,也突然笑了起来。
我们一个在船上,一个在水中,都扶着船舷,相视而笑,那一刻,我们的眼睛里,只有对方。
“节帅落水了!”
岸上传来惊呼,几名亲卫飞奔而来,有人已经解下佩刀,想要下水救护。
“别过来!”
朱温冲岸边挥了挥手,他浑身湿透,却笑得畅快,“我……我在给夫人采莲。”
他说着,真的伸手,在离他最近的那一丛莲花中,采下一朵盛开的红莲,举到我鬓边给我插在头上。
“这花,配你!”他对我说。
亲卫们和另一边刚刚过来的几个侄子,都愣在原地,面面相觑。
岸上,婆婆的声音传来,带着焦急:“快上来!小心着凉!”
“你……你快上来,”我趴在船舷上,擦着笑出来的眼泪,“水凉,小心着凉。”
“你现在开心了?”他仰头看我,眼中满是期待。
我伸手拉他。他借力翻身上船,小舟剧烈摇晃,我几乎要跌入水中,被他一把揽住腰肢。
“小心,”他的声音低沉,带着笑意,“气消了吧?你是不是……”他突然紧紧把我拉进怀里,轻声问:“你刚才是不是想谋杀亲夫?”
“嗯。”我笑着点点头。
“好,”他贴近我的耳边,“我看你是今天晚上又不想睡觉了?”
“无赖!”我嗔怪,脸红了,却忍不住笑了。
“惠儿,以后有心事,别闷在心里。”
岸上,婆婆的声音又传过来:“老三,赶紧啊,快上来!”
当他浑身湿透、滴着水被拉上岸时,婆婆早指挥着侍女们准备好了干爽的毛巾和姜汤。
“你们这两个冤家,当着这么多孩子,唉……”婆婆摇头叹息着。
我们对视一眼,都笑了。
………………
水榭里朱温已经回来了,身穿一件墨色织金缎面长袍,袖口紧束,玄色腰带勒出的腰线劲瘦有力,额上带汗。看到我回来,他的目光精准落在我微蹙的眉头上。
“都挤在这儿有什么趣儿?”他站起身不由分说拉住我手腕,“陪我去池上醒醒神。”又转头对众人道:“你们自便。”
岸边系着那艘青色小画舫。朱温先跳上去,船身轻晃,他回身伸手拉我。手心因暑热微湿,却坚定有力。
“三郎,”我瞥向水榭方向,“家宴要开始了……”
“管它呢!”他手上用力将我带上船,亲自解缆撑篙。船儿灵巧荡进浓密荷荫下。
霎时间世界清静了。浓翠荷叶擦过船舷,留下簌簌轻响与更浓郁的香。
我坐在船头蓬下,深吸一口带水汽花香的空气,胸膛里那股淤积的烦闷终于缓缓吐出。
朱温将竹篙横下,坐到我面前。他额头有细汗,眼神清亮。“又听了一耳朵念叨?”不是疑问,是了然。
我垂眼,手指无意识划过温润的湖水。
“听听便罢了,惠儿。”
我抬眼看他。几年风霜,他面容愈发硬朗如铁铸,可此刻眼神却温柔如船底荡漾的温润湖水。
“好了,今日只许笑。”他忽狡黠一笑,“坐稳了。”
话音未落,他忽然起身,抓着船沿故意左右摇晃起来。小船顿时在荷花丛中颠簸摆动,撞得周围荷叶哗啦作响,水珠四溅。
“啊——”我惊呼,本能抓住船沿。其实这船造得稳当,池水也不深,我知道他水性极好,这摇晃根本无碍。但见他眼里闪着恶作剧得逞般快活的光,便顺着他心意,佯装惊慌地嗔道:“三郎!快停下!要翻了!”
“怕了?”他笑得更畅快,反而晃得更起劲些,“怕了该说什么?和我讨饶。”
我咬着唇,说“休想!”
闹了好一阵,他才停下,小船在涟漪中缓缓平稳。我发鬓微乱,裙裾上溅了好些水点,佯怒瞪他:“你瞧瞧!”
他哈哈笑着坐回我身边,气息微促:“这样多好。”目光在我脸上流连,满是暖意,“比方才那副愁模样好看多了。”
方才那点感伤被这番嬉闹驱得无影无踪。玩闹心性涌上来,我趁他喘息未定,迅速弯腰双手并拢,舀起满满一掌水用力泼向他!
“哗啦”一声,水花在他胸前绽开,锦衣顿时湿透贴在坚实胸膛上。
“好哇!敢还手了!”他眼睛一亮,兴致更高,索性撩起更大水花泼向我。
我也笑了,忘了水榭里那些目光,只顾着与他互相泼洒。
清凉池水在空中划出亮晶晶弧线,落在皮肤上带走暑热,带来舒爽的惊叫与欢笑。
我的衣袖裙摆渐渐湿了,他的头发衣襟更是湿透,水珠沿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滚落,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夫人好身手!”他一边躲闪一边大笑,撩起一大片水花。
我的襦裙身前湿了一大片,脸上、头发都湿了,我生气了,捂住了脸。
“惠儿……”他站起身,走到我跟前,拉我的手。我趁机推了他一把。
他可能没防备,一下没有站稳,向后一仰——
“噗通!!”
巨大落水声响起,池面砸开大朵白亮水花,荷叶荷花剧烈摇晃。
池水很浅,看他扑腾两下站稳了,我哈哈大笑。
“节帅落水了!”亲卫惊呼奔跑,几个反应快的已冲向岸边。几个子侄冲到栏杆边大喊:“三叔!抓住竹篙!”
池中,朱温抹了把脸上水,朝岸边亲卫用力挥手:“都站住!谁也不许下来!”。
他说完,竟不急着上船,反而在齐胸深水里伸手折下那支我看了许久、开得最好的红莲。然后才悠闲游到船边,单手撑船沿矫健翻上,带上来大片水渍,船身猛沉。
他就那样浑身滴水站在我面前,水珠顺发梢鼻尖下巴不断滴落,模样狼狈极了。可他却浑不在意,反而将手中带水珠娇艳欲滴的红莲轻轻簪在我鬓边。
我回过神:“你是不是故意的?!”
“哪能呢,”他嘴上否认,可眼里促狭快活的光分明就是承认。他顺势抓住我的手,不管自己一身水将我轻轻带进他湿漉漉却滚烫的怀抱,在我耳边低声道,“是你把我推下去的,不过,值了。看你刚才笑的模样,再落水十回也值。”
岸上,原本紧张万分准备下水的亲卫们面面相觑,几个子侄们相视而笑。
水榭那边,婆婆出现在栏杆边,我听到她大喊:“胡闹,快带他上来换衣服!当着这么多孩子的面,唉……”
丫鬟仆妇们掩嘴低笑,忙去准备干爽衣物巾帕。
我被众人目光看得脸颊发烫,挣扎着想推开他:“小心着凉。”
“回去喂我喝姜汤?”
“嗯。”我红着脸轻声应道。
晚宴后,回到正熙堂,炭火正旺,将室内照得温暖如春。
新王府已经建成了,但我们打算来年春天再搬进去。
窗外,夏虫唧唧,月色如水,洒落在青砖地上,像铺了一层薄霜。远处,更鼓声声,敲打着这寂静的夜。
朱温坐在榻边,手中握着一封军报,目光在烛火下闪烁。我为他斟了一杯热茶,在他身侧坐下,望着他紧锁的眉头,心中隐隐不安。
“三郎,徐州战事如何?”
“一切顺利,”他的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将军报放在案几上,“感化军节节败退。时溥那老匹夫,撑不了多久了。”
“早些休息吧。”我给他挑了一下灯芯。
“惠儿,”朱温忽然开口,“你记得我上次说,要你给丁会做媒?”
“嗯,记得。”我抬眼看他,“我正留意着呢。汴梁城中有几家闺秀,出身清白,模样周正,我正在看。”
“尽快。我打算……今后任命丁会为主帅出征。”朱温的目光望向窗外:“现在朱珍战功赫赫,而且营内排兵布阵、日常操练,都是他一手掌控。再不提拔新人,这宣武军很快就会只知朱珍,不知我朱全忠了。”
“嗯,好,我知道了。”
朱温需要有人平衡朱珍。
丁会沉稳有谋,而且年轻有锐气,去年敢率一万步骑渡河挑战河东军两万步兵加七千骑兵,最适合做主帅。
但他孤身一人,没有家人留在汴梁,如果让他领大军在外,实在不好掌控。
“三郎,”我放下茶杯,轻声道,“现在我已经生了儿子,你……你今后多去静悟轩,陪陪石静株吧。”
朱温愣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像是丝毫没有料到我会说出这样的话:“惠儿?”
“我是真心的,”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诚恳,“她进门这些年,孤孤单单,也是可怜。我……我不再拦你了。你去看她,陪她,让她……让她也有个依靠。”
我说着,便低下头。
“你当真舍得?”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下午还因为母亲的话气得把我往水里推。”
“我那是不知道你没站稳。”我轻轻叹息一声,“舍不得又能如何?这王府的门庭总是要兴旺的。我不该总是霸着你,以前是我不好。”我还是低着头,不让他看到我的眼睛。
朱温望着我,目光中的惊讶化为一种复杂的情绪,像是疑惑,像是探究,又像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
“既然在外面已经有推不掉的人了,进不进府对我来说有什么区别?”我的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想着他会不会就此和我交代在外面是否有外室子的事,想着如果他承认了我应该作何反应才能让他今后再也不敢,“何必流落府外,连累母亲都在忧心?”
他的身子僵住了。
烛火摇曳,将他的轮廓勾勒得如同一尊雕像,僵硬而冰冷。
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慌。
他的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只是那样望着我,像是一个被戳穿谎言的孩子,又像是一个……一个即将失去一切的人。
那表情,说明了一切。
我的心,像是从高处坠落,沉入无底深渊,又被冰冷的湖水淹没,无法呼吸。
原来,他真的……真的有外室,肯定是有了儿子的。
“夫人……奴婢有要事禀告。”
门外忽然传来碧云战战兢兢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亲卫来报,敬翔先生有要事,等在外书房,说是……说是徐州来的紧急军报!”
朱温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猛地站起身,脚步匆忙,几乎是在逃离:“我……我去去就回。惠儿,你……你先歇息。”
他大步走向门外,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廊道的黑暗中。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的猜疑瞬间被恐惧代替。
“怎么了?”我问碧云,“敬先生是一个人来的吗?”
“回夫人。”碧云福了一福,“是敬先生一个人。”
“你接着去听听,有事情尽快过来回我。”
“是。”碧云领命而去。
我独自坐在榻边,望着烛火渐渐燃尽,换上新的,又渐渐燃尽。半个时辰过去了,我没等到他,等到了碧云,她悄悄来报,脸色苍白,声音颤抖:
“夫人……节帅大发脾气,摔了杯子……敬翔先生也在,两人……两人说了很久,节帅的声音很大,像是……出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我猛地站起,却又缓缓坐下。
什么事,能让他如此失态?徐州战事不利?时溥反扑?还是……还是天平镇和时溥,南北夹击?
我的小心思瞬间烟消云散,乱世之中,那些心思着实奢侈了。
一个多时辰后朱温终于回来了。
他的脸色铁青,余怒未消,眼中燃烧着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狂怒。
“三郎……”我轻声唤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是朱珍,”他的声音从牙缝中挤出,“他杀了李唐宾。
“什么?!”我惊得瞪大眼睛。
“徐州军中,朱珍与李唐宾起了冲突,”他把刚才的军报捏在手里,用手缓慢折好,“朱珍竟然……竟然冲动之下,斩杀了李唐宾!
“就在大帐之中,当着众将的面,一刀……一刀斩下了李唐宾的头颅!”
我瘫坐在榻上,浑身冰冷。
李唐宾,那个被朱温认为勇猛无双的亲信,那个与朱珍并肩作战多年的将领,他的夫人在庆功宴上与朱珍夫人互相贬损……
他,竟然……竟然死了?
“为……为什么?”我的声音颤抖着问。
“为什么?”朱温冷笑,“朱珍的信使说,李唐宾谋反,私通时溥,意图献城。他……他便先下手为强,斩杀了李唐宾!”
“李唐宾……真的谋反?”我艰难地开口,心中却已经有了答案。
“谋反?”朱温转过身,目光与我相接,冷笑一声,“李唐宾有没有谋反,不重要。重要的是,朱珍敢杀了李唐宾,敢未经任何请示,擅杀大将!”
他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声音低沉下去:"我本欲下令,命亲卫立即刻前往徐州逮捕朱珍,将他押回汴梁。但敬翔阻止了我。他说朱珍在外,手握重兵,麾下亲信众多,若我此刻下令逮捕,逼急了,他……他可能直接反叛,带着军队,投奔时溥或者朱瑄,甚至……甚至直接反叛朝廷!”
“那……那怎么办?”我的声音颤抖,浑身无力,此时,大部分宣武军精锐都在徐州。
朱温听了急忙转身,走到榻边把我拥在怀里:
“没事,你不用担心,敬翔有计策了。”
他的声音沉稳自信,“他让我先稳住朱珍。假装相信他,相信李唐宾真的谋反,他才斩杀李唐宾。我已经派人去李家,将李唐宾的妻儿逮捕下狱。明天信使返回徐州,朱珍就会以为,我真的信了他。”
我望着他,望着这个在暴怒与冷酷之间切换的男人,心中五味杂陈:
李唐宾死了,崔氏和孩子们被抓,而屠刀,正悬朱珍的头顶,而他还一无所知。
朱珍,不仅仅是宣武军中最能征善战的将领,还是和他一起投奔黄巢、一起同生共死的同袍,不,甚至在更久远的年代,在家乡,在那些和他一起当街拦我马车的人中,就有朱珍。
朱珍和他的情义,甚至比我更久远……
“惠儿,睡吧。”他躺下,又睁开眼睛,“在我动手之前,你见到朱珍家眷,一定要神色如常。”他嘱咐了一句,很快睡着了。
我躺在他身侧,听着他沉重的呼吸,久久无法入眠。
我不会再追问什么外室生子,也不会再纠结什么妾室,很久以前陈伯的话再次回响在我耳边:
“小姐,惜福,惜福啊……”
我睁着眼睛,看着帐顶。月光透过窗纱洒进来,把那一片青色的帐子照得隐隐发亮。
他就在我身边,呼吸沉沉地睡着。他的手还搭在我腰上,掌心温热。
窗外,夜风轻轻吹过,带着荷花的香气。
我闭上眼睛,往他怀里靠了靠。
就这样吧。
七月里,朱温带大队亲卫按原定行程去了徐州行营。
李唐宾的事,总要有个交代。不可能就这么算了。那些跟着李唐宾出生入死的将士,那些死在朱珍刀下的冤魂,都在看着。
消息传回,已是五日之后。
李彦威快马返回汴梁,一五一十地向我讲述。
朱温抵徐州行营那日,径直去了主帅营帐。
朱珍率领诸将领跪地迎接,还没来得及开口,朱温便挥了挥手。
亲卫上前,将朱珍按倒在地。
满帐将领皆是一惊,旋即二十几人齐刷刷跪了一地。
“节帅,饶朱将军一命!”
“节帅,朱将军于军有大功啊!”
“节帅,请让朱珍戴罪立功!”
“节帅……”
…………
求情声此起彼伏,他站在那里,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将领。突然,他操起身边的椅子,狠狠砸了过去。
椅子砸在那些人身上,砸在地上,碎成几截。他的声音炸开来,震得整个营帐都在抖。
“饶他?他杀李唐宾时,你们在哪?”
那些将领们跪在地上,一句话也不敢说。
“滚!都给我滚!”
那些人连滚带爬地跑了出去。
营帐里只剩下他和朱珍,还有那几个按着朱珍的亲卫。
他缓步走到朱珍面前,俯下身,端详着那张相随十几载的脸。
“朱珍,”他的声音竟奇迹般地平静了下来,“你我兄弟一场,我不会让你走得太难看。”
朱珍仰起头,眼中泪光与悔意交织。
“节帅……三哥,我……糊涂……”
朱温再无一言,决然转过身,抬手一挥。
李彦威说到此处,语声微顿:“节帅瞥了一眼账外那群惶惶不安的将领们,问我们几个,刚才被砸那一下,是谁最惶恐。”
“我们,大郎君、四郎君、我还有蒋玄晖,我们都觉得是丁将军,他跑出去后一时都站不稳了。
“于是,节帅点点头,吩咐让丁将军进来……”
丁会入帐时,面如土色,体如筛糠。朱温指着地上的朱珍:
“你来动手。”
丁会僵在原地。
“我说,你来。”
丁会仍是不敢动弹。
他重复了第三遍,声音极轻,却透着彻骨的杀机:
“丁会,你来。”
“最终丁将军带着几名亲卫,把朱珍押到了刑场……”
李彦威的声音戛然而止。
我扶住额头,听着窗外蝉鸣聒噪,仿佛看到了那个画面:朱珍跪在地上。丁会站着,头低垂,然后,他举起刀,刀尖在空中划出不规则的寒光。
随后,刀落。
那个下午我屏退下人,在书房枯坐良久。
朱珍,他和他几乎自幼相识,在黄巢军中同生共死,当年三郎是派朱珍去砀山接我,在他觉得出城见重荣生死难料时,也是委托朱珍护我周全。
宣武军有今日,是朱珍和他共同付出的心血,是朱珍在宣武军中初创军阵,操练新卒,是朱珍前往青州募兵才使得汴梁免遭秦宗权铁蹄践踏……朱珍战功赫赫,甚至,今后,他仍然需要朱珍去给他攻城拔寨……
可是,朱珍还是死了……
听着聒噪的蝉鸣,我愈发心烦意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