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温从徐州回来了。
他比去徐州时清减了些,步子迈得稳,可眉宇间分明带着掩不住的疲惫。
徐州之事既已处置妥当,他便是累,心里也是轻快的。
才进了内院,他便抬手阻了要上前服侍的下人,只朝着我这边看过来:“惠儿,让你等得久了。”
我迎上去,亲手替他解下大氅。
留在汴梁的郭言将军早已办妥了一切。
朱珍的家眷被收押,听说周氏涕泣拒食,我去看过一次,可她看向我的眼神里,满是仇恨。
而李唐宾的妻子崔氏,此时已带着一双儿女回到了自己家中。我几天前刚刚去探望过崔氏。她枯坐在石凳上,眼神空洞得像是一口经年的老井。
我握着她的手,承诺会照料她们母子的余生,崔氏跪下来谢我,可我看着她那微颤的肩膀,心里却只剩下一片荒凉。
朱珍曾是三郎最依仗的左膀右臂,李唐宾曾是他最锐利的锋芒,可转瞬之间,一个成了断头台上的鬼,一个成了制衡中的牺牲品。
深夜,瑞脑香散发着幽微的凉。
朱温靠在榻上,忽然叹了口气,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竹影,语调里透出一丝极罕见的落寞。
“惠儿,想起朱珍,我这心里……到底还是有些不是滋味。当年在黄巢军中,他替我挡过箭,陪我喝过最浑的泥水。若非他违反军法,我何至于亲手要了他的命?”
我坐到他身侧,轻轻揉捏着他僵硬的肩膀。
“三郎,朱珍乱了军法在先,你是主帅,不能徇私。朱珍恃功而骄,咎由自取。你若不处断,如何向宣武军万千将士交代?”
“不然……”我靠在他肩上,“单是李唐宾的部下就不会服气。往后这军心,就散了。”
他听着,没有说话。
我继续道:“我都明白。你做的,是对的。”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双眼睛里有光,微微的,亮亮的。
然后他把我拉进怀里,抱得很紧。
“惠儿,”他的声音从我的发顶传来,“有你这句话,我心里好受多了。”
我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那个下午,我已经明白了,我最好,说他想听的话……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晚风吹进来,带着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清香。那花已经谢了,叶子却还绿着,在风里轻轻摇着。
那夜,他比任何时候都温柔。
他的吻落下来,轻轻的,软软的,像是怕弄疼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手抚过我的身子,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我的肌肤,那触感熟悉的,让我安心。
事后,他伏在我身上,喘着气。他的汗滴在我身上,一滴一滴,烫烫的。
他没有立刻起来,而是把头埋在我颈窝里,不动。
我抱着他,轻轻拍着他的背。
过了很久,他忽然开口。
“惠儿。”
“嗯?”
他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从我的颈窝里传来。
“有件事,我一直没告诉你。”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我已经,不想知道了。
他顿了顿,然后继续道:
“四年前,我去亳州平叛,那时候……”
他的声音低下去。
“那时候压力大,后来……有人送来一个女人。”
我的身子僵住了。
他感觉到了,把我抱得更紧了些。
“是营妓。”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说是犒劳,说是给将士们提气。我推不掉。那会儿……那会儿我也不想推。”
我没有说话。只是躺在他身下,一动不动。
他继续说:“我让她留在太清宫驿馆里。一个多月。后来班师回汴梁,就再也没有想过她。”
我想起来了,亳州谢殷作乱,他和霍存两个人,在亳州驻军将近两个月,回来后我给石彦辞求官,当时我就觉得事有蹊跷。
他的声音顿了顿。
“可没想到,太清宫的管事后来来信,说她怀孕了。”
我的眼泪忽然涌了出来。无声无息的,顺着眼角滑落,没入鬓边的发丝里。
“我让人把她安置在亳州别院里,她自己带着孩子。”他的声音更低了,“几个月后,生下一个男孩。比令安小几个月,比友贞大三岁。”
我看着帐顶,看着那上面绣着的海棠花。一朵一朵,密密麻麻的,在烛光下明明灭灭的。
“那段时间,我忙着应付秦宗权,顾不上那边。孩子周岁时,我去过一次。后来……后来陪你和石氏去亳州散心那次,又去过一回。”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脸。看见我满脸的泪,他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
“惠儿……”
我闭上眼睛,把脸转到另一侧,没有说话。
怪不得,光启三年,我陪石静株去亳州看她的心上人,我们回来时,他那样紧张,原来他是怕我知道了什么,第二天,他说出去巡查,让我们留在府衙。
我怎么,这么迟钝呢?
他的声音在耳边响着,低低的,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他在亳州长大,跟着他母亲,那边有人照顾着。我知道这事瞒不住你,上次你问我的时候,我就想告诉你了……”他用手把我的脸拨到他那边,“惠儿,这件事,我听凭你处置。”
他说得恳切,仿佛真把生杀大权交到我手上。可我知道,他既然肯坦白,就是笃定我不会闹,他了解我。
我看着他。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轮廓照得明明灭灭的。他的眼睛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我看着他那张脸,看着那双眼睛,心里那股疼,那股酸,那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他叫什么名字?”我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道:“只有个小名。叫遥喜。”
遥喜。
遥远的喜悦。
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攥得生疼,喘不过气来。
“名字……很好。遥喜,你当时……一定很高兴吧?”我冷笑着说。
他没有回答。沉默就是答案。
遥远的喜悦——那是他收到消息时的心情。
隔着千里之遥,从亳州传来的那一句“生了男孩”,让他满心欢喜。那欢喜是真的,那期盼是真的,那对这个长子的在意,也是真的。
不是不在意子嗣。只是在意的,是那个孩子,是那个女人生的长子。
而我生的友贞,他笑着说“都好”的孩子,在他心里,不过是锦上添花。
我可以忍受冷落,但我的孩子不能,我刹时忘记了不能再触怒他的原则,猛地从他怀里挣脱出来,披上一件寝衣坐起身,把脸上的泪水抹了一把,恨恨地瞪着他:
“这名字起得可真是用了心思啊。”
“惠儿,你听我解释,那就是个意外……”三郎见我翻了脸,慌忙也坐起身来,伸手想来拉我的衣袖。
“意外?”我一把甩开他的手,眼泪止不住地流。
他慌了,伸手来擦我的泪:
“惠儿,你别哭。你若是不愿意,就当他没有。我这就让人……”
我推开他的手:“朱全忠,我看你就是看准了我心软,才敢这般作践我的情意。”
他彻底慌了神。他顾不得被我推开,硬是凑过来将我整个人圈在怀里:
“惠儿,我错了我真的错了。那名字是随口叫的,那时我哪有心思起名啊?在我心里,只有友贞出生时,那才叫大喜。”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焦急的脸,那双慌乱的眼睛。他在乎我,我知道。他怕我伤心,我也知道。
可是,他希望我做什么,我心里更清楚。
我忍住心疼,用尽全身力气,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毕竟是亲骨肉,孩子无辜,我会让友裕去把他们母子接回来。”
他松开我一些,低头看着我的脸。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有光亮起来,亮得惊人。那光亮底下,还有一丝愧疚,一丝心疼,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惠儿……”他的声音沙沙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哽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继续道:
“但是,那个女人在府中,要全凭我处置。你不能干预。”
“自然。”他立刻道,没有一丝犹豫。
“往后你若是再敢动这种歪心思,”我一字一字道,“我就带着孩子们回砀山,再也不见你这负心汉。”
“不敢,绝对不敢!”他慌忙道,把我抱得更紧了,“惠儿,我发誓,这辈子再也不会了。”
我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焦急的脸,那双慌乱的眼睛。那里面有愧疚,有心疼,有失而复得的庆幸。
我心里那口气,忽然就泄了。
累。太累了。
他见我神色松动,立刻凑过来,把我重新压在锦褥之上。他的吻落下来,带着汗水的咸味,带着泪水的涩味,带着一种失而复得的急切。
我闭上眼睛,由着他。
窗外,月光静静的。不知哪里传来虫鸣,一声一声,长长短短的。
我的眼泪又流下来,无声无息的,没入鬓边的发丝里。
可他没有看见。
九月份,朱温又出征了。
这一次,他的马蹄指向了淮南,秦宗权年初已在长安伏法,但他仍有一支残部,由孙儒率领,肆虐淮南。
而三郎,名义上仍然是淮南节度使,这次将与屯兵江陵的杨行密汇合,共抗孙儒。
重阳节。家宴
酒过三巡,我放下手中的象牙箸,看着满桌的精致肴馔,终于是开了口。
“母亲,有件事,儿想着禀报给您。”
婆婆停下手中动作,疑惑地看向我。
我语气极平稳:“三郎在亳州,有个孩子,叫遥喜,已经三岁了。”
话音落下,原本热闹的席间瞬间死寂。
婆婆王氏手中的玉杯颤了颤,那双平日里清明睿智的眼里,竟破天荒地露出了一丝浓重的愧怍。
她张了张嘴,老半天才叹了口气:
“惠儿……那孩子,是个意外。”婆婆的声音有些沙哑,“老三他,这些年死活不肯说,真的是怕你伤心。他心里除了你,再没旁人,你千万莫要因为这个跟他生了嫌隙。”
朱昱也放下了酒杯,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讷讷道:“弟妹,老三那性子你最清楚,他在外征战,生生死死的,难免有糊涂的时候。别放在心上。”
他们果然都知道。
只有石静株,依旧垂着眼,仿佛这件事与她毫无干系——或者说,本来就与她没关系,她早已习惯了在这府里做一个无声的影子。
“母亲,我明白。”我勉强笑了笑,婆婆为了瞒住我,这三年也没能见到自己这个孙儿,“事情已经过去了,孩子无辜,总不能一直流落在外。我想把他和他母亲接回来,对朱家的名声也好。”
婆婆一愣,随即点点头:“行吧,这样也好,有我在,谁也不会越过你的次序。”
大哥朱昱叹口气,他生得憨厚,不像朱温那般凌厉,说话也慢吞吞的:“弟妹,这样当然好,可是你要想清楚,是要把他们都接回来?我们朱家,没有那种三妻四妾的习惯。”
“大哥,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朱家的骨血流落在外,让人戳脊梁骨,说主母不容人。接回来,总是对的。”我垂眼说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我也是做母亲的,如果要让我和令安分开,我……也是生不如死。”
大嫂刘氏立即过来拉着我的手,眼眶都红了:“夫人,想开些。男人三妻四妾本是常事,三郎这些年,已经是难得的专情了。往后啊,有人分担生育之苦,也是好事。”
分担生育之苦。
我咀嚼着这句话,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石静株。
这些年她独守空房,对我一直恭恭敬敬,她还惦念多年前的恋人吗?她对朱温,有哪怕一丝感情吗?
为什么?她也会怀有身孕呢?
就在前天晚上,我卸妆的时候,李嬷嬷脚步有些急地凑近了我,欲言又止,我抬头看她。
“夫人……”她声音发紧,“听说静悟轩,请了郎中,说是……也有了,三个月了。”
我是有几次,劝他去静悟轩,可是,他怎么真去了呢?他是什么时候去的呢?
他可是和我共同起卧的啊。
三个月。
那是在他和我泛舟嬉戏的时候?在去徐州之前?
或许更早,他们就已经……
那天我让所有人都退下,独自坐在窗边。月光正好,透过蝉翼纱照进来,我的心口像是被钝器重重击中,闷痛得无法呼吸。泪水毫无预兆地往上涌,模糊了满室明亮的烛光……
石静株似乎察觉到我的目光,抬起头,与我对视一眼,又慌忙低下头去。她的脸颊飞起红晕,眼神躲闪,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羞惭。
家宴散后,我把石静株召来,她依旧安静地给我行礼,动作无可挑剔。
“我听闻你身体不适,可召府医看过了?”
“看过了,姐姐,府医说是喜脉,三个月。”她依旧低着头,声音微微颤抖。
“三个月。”我重复了一遍,“恭喜了,好事,大王知道了吗?”
“尚未告知……姐姐……我……”她一脸羞愧。
我打断她:“我会再派两个经验丰富老嬷嬷过去照看,今后让韩夫人常来吧,妹妹且好生养着,需要什么,尽管开口。”
“姐姐……我那天……”她满脸通红,吞吞吐吐。
我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是,谢姐姐……”石静株轻声应道。
她告退后,我取出信纸,给朱温写信。
开始写了许多,说恭喜他,让府内人丁兴旺。
然后我哭了很久,把那封信团起来,又写了另外一封,只是简单地写:石夫人有孕三个月,已经妥善安排。
友裕是十日后出发的。
他今年已十八岁,这次没有跟随出征,我和朱温说好让他去接那个……弟弟。
“姐姐,”他私下里一直称呼我姐姐,“你真的没事吗?”
我摇摇头,替他整了整衣襟:“路上小心,照顾好他们。”
又隔了十天,友裕终于回来了。
“给祖母和夫人请安。”他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我正陪着婆婆在堂上喝茶,理了理衣襟:“进来。”
门开了。
友裕先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仆妇,牵着一个孩子。再后面,是一个低眉顺眼的妇人,穿着半旧的青色衣裙,发髻上只簪了一支银钗。
我的目光落在那孩子身上。三岁,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他生得虎头虎脑,一双眼睛却格外沉静,不像寻常孩子那般闹腾。他抬头看我,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一种近乎漠然的平静。
然后,我看向他的母亲。
她低着头,步履缓慢。可当她盈盈下拜,抬起头的那一瞬,不仅是我,连坐在一旁的婆婆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那双眼睛,那下颌的弧度,竟与我有六七分相似。
那一刻,我不仅是气恼,更有一种被羞辱的荒诞感。
朱温在亳州行军时寻找的慰藉,或者说当地官员献给他的美人,原来竟是一个我的“影子”?
他在那个女人身上找寻我的痕迹,却让那个女人生下了他的长子。这比他找个绝色佳人更让我感到难堪。
“民女赵氏,见过太夫人,见过夫人。给太夫人和夫人请安。”她说话有亳州口音。
婆婆侧过脸看了看我,说了句:“坐吧。”
“祖母,”朱友裕轻声提醒,“让孩子给您磕头吧。”
那仆妇推着孩子上前:“遥喜,快给太夫人和夫人磕头。”
我低下头,看着那个孩子规规矩矩地跪下,磕了三个头。他的动作很标准,显然是教过的。
磕完头,他抬起头,看着我,忽然说:“夫人长得像我娘。”
满室寂静。
赵氏脸色煞白,急忙跪下:“孩子不懂事,夫人恕罪!”
我摆摆手,示意她起来。
婆婆问她:“家里可还有其他亲眷?”
赵氏急忙又起身,声音软糯:
“禀太夫人,没有了。民女祖籍宋州,本是亳州刺史府小吏之女,中和四年,齐军流寇作乱,民女全家被流寇杀害,后被宣武军救出,这才……这才侍奉了大王。”
婆婆叹口气,手上的佛珠转了转:
“罢了,既然进了府,便守规矩吧。”婆婆淡淡地吩咐,“一路辛苦了,先下去歇息吧。”
我命人将她安置在一个小院落里,让三岁的遥喜去正熙堂,允许她每日午膳时探视,但日常无事不许她走出自己的院落。
回到正熙堂,遥喜正坐在榻上,令仪和令安好奇地围着他看,友贞刚刚会走,躲在乳母身后,怯怯地打量这个陌生的哥哥。
“这是遥喜,”我对孩子们说,“以后就是你们的兄弟了。令仪,你是姐姐,要照顾好弟弟。”
令仪已经快七岁了,懂事了。她看看遥喜,又看看我,欲言又止。最终,她只是点点头,拉起遥喜的手:“弟弟,我带你去玩。”
几个乳母和侍女们簇拥着三个孩子,跑了出去。
很快,我就托人在宋州和汴梁各找了一个女孩子,接进府来。
一个姓陈,父亲是宋州参军,眉清目秀,宛如出水芙蓉,另一个姓李,宣武军校尉家庭出身,明艳大方,两个人都读过几年书,家世清白,性情温顺。
我把她们接入府中,安排住处。
她们很年轻,一个十七,一个十八,站在我面前,像两朵刚绽放的花,鲜嫩得能掐出水来。她们看我的眼神里带着敬畏,也带着讨好。
我看着她们在阳光下嬉戏,追逐一只蝴蝶,笑声清脆如银铃。青春真好,无忧无虑真好。
他班师那日,汴梁下了今冬第一场雪。
战事不利,孙儒果然非等闲之辈,看来几年前如果围攻汴梁的将领是孙儒,而不是秦贤们,胜负未可知啊。
我倚在窗边,看细碎的雪沫子扑在琉璃瓦上,转瞬化成水,顺着檐角淌下来,像谁人垂泪。
夏若进来回话,说大王已过城门,先去校场点兵,晚间才回府。
我“嗯”了一声,让她去婆婆那里知会,我不参加今日给朱温洗尘的家宴。
“夫人……”
“就说我歇得早。
雪落了一整日,到暮色时分,院子里已积了薄薄一层白。
我早早卸了妆,散着头发靠在床头,看烛火将帐幔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忽远忽近。门轴轻响,带进一阵冷风,夹杂着雪粒子和熟悉的皮革气息。
他没有立刻进来,在屏风外立了许久。我闭着眼,数他的呼吸,一声,又一声,沉而缓,像压抑着什么。终于脚步近了,带着寒气立在榻边,目光落在“熟睡”的我脸上,烫得惊人。
“夫人,”秋云在门外轻声唤,“大王回来了。”
我缓缓睁眼,拢了拢鬓发,坐起身来:“大王回来了。”
他立在光影交界处,铠甲未卸,眉睫上还沾着未化的雪,眼底却烧着一簇暗火。
我望着他,唇角扬起恰到好处的弧度——三分温婉,三分恭顺,四分疏离。魏国夫人该有的模样。
那簇火,倏地灭了。
“你今天为何不去接我?”他问,声音沙哑,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外面不算冷。”
“我病着,怕过了寒气给大王。”我掀开锦被起身,赤足踩在绒毯上,去斟那盏早已凉透的茶。
“先更衣吧,我唤人备热水。”
他抓住我的手腕:
“惠儿,友裕告诉我,已经把赵氏接回来了,没见你……罚她……”
“为何要罚她?”
我抽回手,语气平淡,“哪有让长子流落在外的道理,该受罚的是我。”
他盯着我,目光如刀,一寸一寸刮过我的脸。
我垂着眼,任他审视,唇角那抹弧度纹丝不动。
“你当真……”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当真没动怒?”
“我为什么要动怒?”我抬眼,故作讶然,“大王是说石妹妹有孕之事?”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磕磕绊绊地和我解释:
“我……我那次,喝多了,我本想事后就告诉你的,可正好赶上要去徐州,我怕……”
“何须向我解释?”我抬起头,“她本来就是次妻,名正言顺之事。我已经替她安排了最好的稳婆和韩夫人照看。不要担心。”
他定定地看着我,像是要从我这副无懈可击的脸上撕开一个口子,看看里面到底流的是不是血。
“你……你真的不在意?”他试探着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掩不住的慌乱。
“你为何总是这样问?”我笑了一下,“家宴要开始了,我不舒服,大王早些更衣过去吧,别让母亲久等。”
“让府医瞧了吗?”他作势要来摸我的额头。
我侧过身,像是在整理鬓边的碎发,恰到好处地避开了他的手。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他看着我,眼底闪过一抹错愕,很快又柔和下来:“那我,打个招呼就回来。”
他站起来,看着我,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夜色渐渐浓了。
我靠在榻上,手里拿着一卷书,却怎么也看不进去。
脚步声传来。
是他回来了。
秋云上前接下他的大氅。我听见她的声音,低低的:“大王回来了。”
“夫人用膳了没有?”他的声音传来。
秋云顿了顿。
“回大王,没有……”
“没有?”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恼怒,“还不快去请府医来!”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几个丫鬟惊慌失措地向外走去。
他推门进来。
烛火一跳一跳的,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我靠在榻上,手里还拿着那卷书。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脸上的疲惫照得清清楚楚。
他在我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
“惠儿,”他开口,“有件事和你说。”
我没有说话。
他继续道:“李彦威那孩子,我收为假子了。改名朱友恭。”
我点点头。
“好。”
他看着我,眉头微微皱了皱。
“惠儿,你是不是生气了?”
我放下书,看着他。
“大王为何这样说?”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那里面有探究,有担忧,有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家宴上,不光有赵氏。”他顿了顿,“那两个年轻妾室是怎么回事?母亲逼你了吗?”
我坐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都是我的主意。”我道,声音很平静,“你正值壮年,我却精力不济,不便再侍奉枕席。她们都是清白人家的女儿,家世简单,性子温顺,最宜为大王绵延子嗣。”
他愣住了。
他看着我,看着,眼眶渐渐红了。
“惠儿,”他坐过来一些,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像雪落,“你若恨我,可以打我,骂我,甚至……”
他摸了摸腰间的短刀。
“甚至可以杀我。但你别这样……别这样笑。”
我看着他,看着他眼睛里那点水光,心里有什么东西微微颤了一下。
只是一下。
“大王说笑了。”我起身,走到书桌前坐下,“这在其他人家,只是寻常事。你身为郡王,怎能没有三妻四妾?都是我以前太霸道了。”
他忽然站起来。
“好,好,好!”他连说了三个好字,气极反笑,“你大度是吧?你不在意是吧?”
他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那你告诉我,今天晚上我是不是该去那两个新妾室屋里?你是不是也得笑着送我出门?”
他的声音里带着怒意,带着挑衅,带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他在等我哭。等我生气,等我拦他,等我像从前那样,拉住他的袖子,说“不许冲她笑,看她一眼也不行。”
我垂下眼,平静地欠了欠身。
“我已经命人备好了合欢酒。”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三郎,真的只是我想明白了而已。”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的。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
然后他转身,大步走了出去。
门“砰”的一声关上。
我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风灌进来,凉凉的。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他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很大声,像是故意说给我听的。
“去!去把那两个新夫人接过来!”
我一愣。
他的声音又响起来,更大声了。
“夏若!立即给我把西厢房收拾出来!今晚我就在西厢房安歇!”
我坐在书桌前,手里的书不知什么时候掉在了地上。
那一夜,西厢房的灯亮了很久。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看着帐顶那些缠枝的莲花纹。月光从窗纱里透进来,把那些花纹照得明明灭灭的,像活了一样。
我为什么要和他住在同一个院子?
西厢房的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来。
起先是笑声。不是一个人的笑,是两个年轻女子的笑,脆脆的,亮亮的,像是春日枝头的黄鹂。那笑声被夜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一下一下扎在我心上。
然后是别的声响。脚步声,开门声,水声,还有什么东西落在地上的闷响。那些声音混在一起,嗡嗡的,乱乱的,像是有人在那边办着什么热闹的宴席。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在枕头里。
可那些声音还是能听见。隔着枕头,闷闷的,嗡嗡的,像是从水底传来。
忽然,一个声音拔高了。是女子的声音,娇娇的,软软的,拖着长长的尾音。
我的心猛地抽了一下。
那声音又响起来,这回是另一个女子,笑着,喊着什么。我听不清她们喊的是什么,可我听得清那声音里的意味。
她们在他面前,原来是这样的。
我攥紧了身下的褥子,指甲嵌进掌心里,疼,可那疼压不住心里的疼。
那些声音还在响。一阵一阵的,高高低低的,像是永远也不会停。
我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
可那声音还是能钻进来。嗡嗡的,嗡嗡的,像是无数只蜜蜂在耳边飞。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声音渐渐静下来。西厢房的灯也灭了。
院子里一片寂静。
我躺在那里,睁着眼,看着窗外那一片黑。
月光已经移走了,屋里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黑暗,沉沉的,厚厚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