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静株2

中秋那夜的事,婆婆第二天就知道了。

她来看我的时候,脸上有些讪讪的。坐在我床边,拉着我的手,欲言又止了好一会儿,才叹了口气。

“惠儿,”她说,“你呀,自己身体要紧。”

“让母亲挂心了,儿媳没事。”

大嫂在旁边说了些家常话,她们又坐了一会儿,便起身走了。

走到门口,婆婆又回过头来,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歉疚,有心疼,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没有去想那是什么。

石氏倒是常来。

趁朱温不在的时候,她便会过来坐坐。依旧是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说话轻声细语的,做什么都怕惊着我。有时帮我看着令仪令安,有时只是陪我说说话。

有一回,她忽然开口。

“姐姐,”她顿了顿,“可想去散散心?”

我看着她。

她的脸微微红了红,低下头去。

“我哥哥来信说,亳州那边风景不错……”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姐姐若是闷了,可以去看看。”

我看着她,想起碧荷说过的话。

每月,石氏都会收到兰安的来信。碧荷看过,都是些家常话。说兰安和韩处和过得还好,说他们添了个女儿,粉雕玉琢的,很可爱。说韩处和开了间小小的书铺,替人抄书写信,日子清贫却安稳。

我看着石氏,看她那小心翼翼的讨好,看她那想为我做些什么的急切。

“好。”我说,“我看看大王要不要去州县视察。”

她的眼睛亮了亮,又很快暗下去。

“姐姐不用勉强,”她轻声说,“大王忙,不去也……”

“我知道。”我打断她,“让我想想。”

她点点头,不再说话。

光启三年八月下旬,秋意渐浓。

朱温给圣人上了表,陈明讨伐天平的缘由。那表章我见过,敬翔写的,字斟句酌,句句恳切。圣人如何批复的,我不知道。只知道不久后,檄文便传遍了诸道。

朱珍和葛从周率两路大军出发了。曹州、濮州,那些我在地图上见过却从未去过的地方,成了他们刀锋所指的方向。

捷报像雪片一样飞来。朱珍进兵神速,葛从周稳扎稳打,两路人马配合默契,天平军节节败退。他甚至还亲自去了一趟葛从周的军营,回来时风尘仆仆,眼睛却是亮的。

可战事并不总是一帆风顺。

十月,消息传来。朱珍冒进了,被朱瑄抓住机会反击,之前夺下的两州,又被夺了回去。

那日他从前衙回来,脸上没有怒气,只是淡淡的。

“这样也好。”他在我身边坐下,看着庭前落叶,“可以让朱珍下次戴罪立功。”

他这些日子,倒是常在城里。

除了去濮州那一次,他几乎没再出过远门。隔几日才去一趟城外大营,其余时间都在府里,除了有公务,我们几乎形影不离,早上一起去给婆婆请安,午后一起在书房,一起花园里散步,一起逗弄令仪和令安。

“令仪的字大有进益呢,三郎和我去看看吧。”我不想让他总在想曹州事情。

令仪正在书房练字,他抱起令安走过去看:

“写得不错。”他说。

令仪抬起头,冲他笑了笑:“父亲。”

“三郎。”我开口。

他转过头,看着我。

“我想去亳州看看。”我说。

他愣了一下。

“亳州?”

我点点头。

“石氏说那边风景不错。你若是要去州县视察,顺便带我去看看。顺便也让他们兄妹团聚。”

他看着我,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

“怎么了?”

他伸出手,握住我的手。

“好。”他说,“等我把手头的事忙完,就带你去。”

去亳州那日,天晴得很好。

马车从王府出发的时候,晨光刚刚漫过城墙,把整条街都染成淡淡的金色。他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面,我和石氏分别坐在后面的两辆马车里。

一路上,我掀开车帘,看着窗外的景色。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了,只剩下光秃秃的茬子。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偶尔有狗吠声传来,悠悠的,懒懒的。

心情的确比困在王府中要好

石彦辞带着一众官员在城门口迎接。他看见我们的马车,脸上堆满笑,恭恭敬敬地行礼。石氏下了车,走到他面前,叫了声“兄长。”

石彦辞看着她,规规矩矩地回了句“二夫人。”

当晚,我们住在石彦辞安排的宅院里。宅子不大,却很清幽,院子里种着几丛竹子,风一吹,沙沙地响。

第二日一早,朱温便和石彦辞去议事。那些官员来来往往,把宅院的前厅挤得满满当当。

石氏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

“姐姐,”她轻声叫我。

我回过头,看着她。

她站在门口,穿着一身素净的衣裳,发髻挽得低低的。

“姐姐,”她又叫了一声,“我想……出去走走。”

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好。”我说,“我陪你去。”

我们没有惊动太多人。

只让车夫套了一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十几个亲随远远跟着,不让靠近。

石氏和我坐在车里,两旁的店铺热热闹闹,卖布的,卖粮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

马车穿过几条街巷,车夫轻轻吁了一声,马儿停下来。

“夫人,到了。”车夫的声音低低的。

石氏的身子僵了一下。

我掀开车帘的一角,往外看去。

人来人往的街区,有一家小小的书铺。铺面不大,门板刷着深色的漆,上面挂着一块匾,写着“处和书坊”四个字。字迹清瘦,却有力。门口摆着一张矮桌,上面放着几摞书,有新的,有旧的,书脊朝上,整整齐齐的。

阳光从树隙间漏下来,落在书铺门前,斑斑驳驳的。

石氏靠过来,也透过那道缝隙往外看。

书铺的门半敞着。能看见里面一排排书架,靠墙立着,上面塞满了书。柜台后面,一个男人正低着头抄写什么,毛笔在纸上沙沙地动。他穿着一身半旧衣服,袖子挽起一点,露出一截手腕。阳光从门口斜斜地照进去,落在他的侧脸上,把那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是韩处和。

柜台旁边,一个年轻妇人正在整理书架。偶尔她抬起头,看柜台后面的男人一眼,嘴角便弯一弯,又低头继续理书。

是兰安。

他们之间没有言语,可那偶尔对视的目光里,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东西。是默契,是安稳,是日复一日积累起来的温存。

忽然,一个小小的身影从书架后面跑出来。是个女娃娃,约莫一岁多,扎着两个小揪揪,穿着一件红彤彤的小袄。她跑得跌跌撞撞的,一直跑到柜台后面,抱住韩处和的腿。

韩处和放下笔,弯下腰把她抱起来,举得高高的。女娃娃咯咯地笑,笑声脆脆的,穿过书铺的门,飘到街巷中来。

兰安走过去,站在他们身边,伸手摸了摸女娃娃的脸。韩处和转过头,看着她,笑了。

石氏的眼泪流下来。

她没有出声,只是看着,任由眼泪流了满脸,一滴一滴落在车板上。

我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在我掌心里轻轻地抖。

她没有回头,只是反握住我的手。

马车静静地停在那里,任凭外面街市里人声喧闹。

“姐姐,”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走吧。”

我点点头。

她坐直身子,最后又朝那书铺看了一眼。

马车辘辘地响着。

石氏一直望着窗外,不说话。我看着她,看了很久。

“静株。”

她转过头,看着我。

“你怪不怪我?”

她愣住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字说:“那年的事。我让你把他送走。我让你看着他娶别人。”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

“姐姐……”

“你心里怨过我吗?”我问,“哪怕一点点?”

她看着我,看着看着,眼泪就流下来。

“姐姐,”她的声音很轻,很哑,“我怎么会怨你。”

她反握住我的手,握得很紧。

“姐姐,若是没有你,他早就死了。大王若知道了,他还能活吗?还能有今日吗?”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膝上,十指纤纤。

“我看见他了。”她的声音更轻了,“他过得好。兰安对他好,女儿也可爱。他在那小小的书铺里,抄书写字,安安稳稳的。姐姐,这就够了。”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怨,只有一种我说不清的平静。

我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靠在我肩上,闭上眼睛。

回到宅院的时候,天色已经有些暗了。

我和石氏下了马车,穿过垂花门,往里走。刚进院子,便看见三郎站在那里。

他负着手,站在廊下,不知等了多久。看见我,他的眉头微微皱了皱。

“你去哪儿了?”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丝隐隐的担心。

我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出去逛了逛。”我说,“亳州的街巷,挺热闹的。”

他看着我,没有说话。目光从我脸上移开,落在石氏身上。

石氏低着头,站在那里。她的眼睛还有些红,怎么也藏不住。

他的目光顿了一下。

我侧过身,挡了挡。

“怎么了?”我问。

他收回目光,看着我。

“下次出门,多带些人。”他说,“这里不比汴梁。”

我点点头。

他伸出手,轻轻理了理我被风吹乱的鬓发。那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做过无数遍。

“进去吧。”他说,“外面凉。”

我跟着他往里走。

走到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石氏还站在那里,低着头。石彦辞不知什么时候过来了,站在她面前,脸色很难看。

石氏始终没有抬头。

我收回目光,跟着他进了屋。

第二天三郎带人出去了,说是去城里看看。

第三日一早,启程回汴梁。

来送行的人不少。石彦辞带着一众官员,站在城门口,恭恭敬敬地行礼。他翻身上马,和他们道别。我坐在马车里,掀开车帘,看见石彦辞站在不远处,看着石氏的马车,脸上的神情很复杂。

石氏的马车从我旁边经过。车帘动了一下,我看见她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

马车一辆一辆驶过城门,往汴梁的方向去。

我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风灌进来,凉凉的,带着田野的气息。

我想起那个小小的书铺,想起韩处和和兰安,想起那个穿红袄的小女娃娃。想起石氏靠在窗前,看着他们时的样子。

她真的不会怪我吗?

我闭上眼睛,不再想。

光启三年十二月,朝廷的又一封诏书送到了汴梁。

圣人加封他为淮南节度使。淮南是朝廷赋税重地,鱼米之乡,圣人将这样的地方交到他手里,可见倚重之深。可那诏书上的墨迹还未干透,我们便知道,这节度使的名号,不过是一纸空文。

淮南如今早已不是朝廷的淮南了。秦宗权的部将孙儒在那里肆虐,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你争我夺。他派郭言护送李璠去上任,行至半路,便被感化节度使时溥伏击。郭言拼死护着李璠杀出重围,一路逃回汴梁,身上的伤养了许久才好。

那条路,终究是走不通了。

无奈之下,三郎只得转向与杨行密结盟。那杨行密本是庐州牙将,趁乱崛起,据有扬州,兵力日盛。三郎审时度势,上表朝廷,请求册封杨行密为淮南留后,以正其名。

表章递上,朝廷准奏。淮南之局,暂得缓和

只是那赋税重地的富庶,也就这样让了出去。

“杨行密绝非池中之物。”他看着舆图上的淮南,“时溥,又是他。”他轻轻吐出这个名字,然后转过身来:

“惠儿,”他说,“这天下,还长着呢。”

书房里燃着炭盆,暖意融融的。

我正站在他身侧研墨。墨锭在砚台里一圈一圈地转,墨香淡淡的,混着炭火的暖意,让人心里也软软的。

我一边替他研墨,一边反问:“三郎,我有些不明白。”

他的目光又移回我的脸上。

“不明白什么?”

“朱珍去青州募兵,他从中作梗,如今李璠去淮南赴任,他又公然对抗。”我低着头,研墨的动作不急不缓,“我们与他素无过节,他为何处处作对?”

他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握住我研墨的那只手。他的手很暖,把我的手整个包在里头。

“惠儿,”他说,“时溥这人,坐镇徐州,手握重兵,却从不参与朝廷平叛。秦宗权称帝那年,圣人诏令天下藩镇共讨,他置若罔闻。他不满朝廷将淮南授我,更怕我借道徐州,吞并他的势力。所以,他宁可与孙儒结盟,宁可让淮南大乱,也不让我染指半步。不过他有此想法也对,我若占了淮南,下一个就是徐州。他当然要拦。”

“三郎,”我轻声道,“时溥虽可恶,但毕竟是朝廷册封的节度使。你贸然攻打,不怕朝廷降罪?”

“朝廷?惠儿,如今的朝廷,偏安成都,自身难保,哪有精力管这些?”

我看着他的侧脸,烛光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分明。那眉眼间的冷意还在,可那冷里,有我看得懂的笃定。

“三郎,”我轻声说,“你心里都有数了,我就不担心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那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瞬,嘴角微微弯了弯。

“你倒是对我有信心。”

我低下头,继续研墨。

“我什么时候对你没信心过?”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了雪。

他拿起一封奏报,看了一会儿,眉头微微皱起。

“惠儿,这个‘推赤心入人腹中’,出自何处?”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笑了。

“光武帝刘秀的事。当年他降服铜马军,人心未附,便单人匹马入营巡行,降卒都说‘萧王推赤心置人腹中,安得不投死’。从此便有了‘推心置腹’这个说法。”

他听着,点点头,又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这些幕僚,写个奏报也要掉书袋。明明是夸我,偏要扯上几百年前的古人。”

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那三郎是不喜欢?”

他抬起头,看着我。烛光在他脸上跳动,那双眼睛里有笑意。

“喜欢。还能听你讲。”

我低下头,继续研墨,唇角却不自觉弯了起来。

“三郎,我有一样东西给你。”

他愣了一下。

“什么东西?”

我从袖中取出一卷画,放在案上,慢慢展开。

那是一幅水墨小卷,不大,却画得极细。画面中央是一棵老海棠树,枝干虬曲,花开得满满当当,粉粉白白的,像一片云。树下站着一个少年,靛蓝粗布衣裳,抱臂而立,仰着头,不知在看什么。

画的右下角,隐隐约约能看见一个女子的侧影,隔着几丈远,帷帽的轻纱被风吹起,正朝这边望来。

他愣住了。

我看着那幅画,轻声说:“这是那年春天,宝光寺后园。我站在海棠树下看花,你站在那棵千年柏树底下,隔着半个院子望过来。那时候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叫什么,不知道你从哪里来。可那一眼,我看清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那幅画,看着画上的少年,看着那满树的海棠花,看着那个隔着几丈远的女子侧影。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的侧脸照得明明灭灭的。

过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摸了摸那画上的海棠花。他的手指在画面上停了很久,像是怕弄坏了,又像是在触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惠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是什么时候画的?”

“前些日子。”我说,“想起来,就画了。”

他点点头,没有说话。

窗外,雪还在下。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炭火轻微的噼啪声,能听见他心跳的咚咚声。

他忽然把我揽进怀里,抱得很紧。

“惠儿,”他的声音闷闷的,从我的发顶传来,“十年了。”

我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十年了。那年春天,宝光寺后园,他站在柏树下,我站在海棠花前。风吹过,花瓣落了满地。

如今,我们坐在这暖融融的书房里,窗外落着雪,案上放着那幅画。画上的海棠还是那样粉粉白白的,开得满满当当。

他低下头,吻了吻我的发顶。

“这画,我要挂在书房里。”他说,“每日都能看见。”

我抬起头,看着他。

“画得不好……”

“好。”他打断我,看着我的眼睛,“很好。”

他的眼睛里有光,亮亮的,像窗外的雪映着月光。

我没有再说话。

窗外,雪不知何时停了。月光静静的,照得天地一片银白。

那一夜,他把我抱回卧房。

他的吻落下来,带着雪夜的凉意,带着炭火的暖意,带着十年光阴沉淀下来的温柔。我闭上眼睛,抱住他。

夜深了。

我躺在他怀里,浑身软软的,像那一夜落在窗外的雪。

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从身体深处涌上来。暖洋洋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生根发芽。

“三郎。”我轻声叫他。

他睁开眼,看着我。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还有未散的餍足,还有浓浓的倦意。

“这一次,”我说,“一定是男孩。”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惠儿,”他的声音带着笑,“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我说,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

他低下头,在我额头上吻了一下。

“好。”他说,“都好。”

我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

窗外,月光静静的。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惊鸿2
连载中申古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