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家事

汴州大捷之后,四镇联军斩首蔡州叛军数万,缴获的物资堆积如山。

可秦宗权也绝非等闲之辈。六月初,消息传来,他命部将张晊率领麾下精锐卷土重来。而此刻,天平军和泰宁军早已返回本镇,汴梁城中,只剩下宣武一镇的人马。

急报送到的时候,张晊军距离汴梁已不足一日路程。

他正在后花园里陪令仪放风筝。那风筝飞得高高的,在蓝天里摇摇晃晃,令仪仰着头,拍着手笑。他听见朱珍的话,只是点了点头。

“不足为虑。”

他把风筝线收了,交给乳母,回头看着我。

“我去大营。”

他转身要走,友伦忽然拉住了他的袖子。

“叔父,我们也想去。”

友伦拉着友诲,站在他身旁,仰着头看着他。两个孩子都是十三岁,一个清秀斯文,一个虎头虎脑。友伦骑□□湛,书画琴艺也都拿得出手;友诲却是家学里最让先生头疼的学生,一看书就喊头疼,整日里只想着舞刀弄枪。

他低头看着他们,嘴角弯了弯。

“好,去牵马吧。”

两个孩子答应一声,欢喜地跑走了。

我站在廊下,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风吹过来,带着初夏的暖意。

他走到我身边,握住我的手。

“惠儿,别担心。”

我点点头。

我再见到他,已经是三天后了。

那三日,李彦威每日都去营中,把他的消息带回来给我。蔡军到了城外,他没有急着迎战,而是先让朱珍率军尾随,又让朱珍带人藏身在密林里。他自己则带兵在东面的丘陵设下埋伏。

等到张晊发现朱珍的人马,率军追击的时候,他便趁着蔡军阵型混乱的当口杀出,与朱珍前后夹击。

那一战毫无悬念。三万蔡军几乎全军覆没,张晊在亲兵的死战之下逃回蔡州请罪。秦宗权眼看着自己的精锐一次次损失殆尽,盛怒之下,直接将张晊斩首。

消息传开,到了七月间,河阳、怀州、陕州、虢州、洛阳、许州、汝州各地的蔡军主将听闻主力惨败,无不心惊胆寒,再不敢孤军自守,纷纷主动撤离,往蔡州与秦宗权汇合。

他便像当初对我说的那样,趁机派人收复了大部分州县。宣武的版图,一夜之间扩大了许多。

为了避免朝廷生疑,他给朝中几位有分量的宰辅和中官都送去了厚礼。给圣人的奏表,也让幕僚们字斟句酌,反复推敲。最终,朝廷恩准了他推荐留后的人选。

那一日,他坐在书房里,手里拿着一封信,看着,不说话。

我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

他抬起头,看着我。

“河阳被李克用推荐的李罕之和张全义占了。李罕之任河阳节度使。”

他的声音很平静,看不出什么情绪。

我想了想,忽然问:“张全义?三郎,他可是你的旧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惠儿,你好记性。”

他把信放下,看着我。

“早先在长安时,他是大齐的吏部尚书呢。他那个人,最会审时度势。可惜——”他顿了顿,“他不擅带兵。”

“那就好好和张全义联系一下,”我随口说,“叙叙旧。河阳离宣武近,洛阳又是重镇,最好能结盟。多个朋友,总比多个敌人好。”

他正端着茶盏,听见这话,愣了一下。然后他放下茶盏,看着我,眼睛里有笑意慢慢漾开。

“惠儿,”他说,“你过来。”

我走过去。他一把把我拉进怀里,让我坐在他膝上。

“妇人之见。”他笑着说,语气里却没有嘲弄,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宠溺。

“怎么又说我妇人之见了?”

“你以为结盟是那么容易的事?张全义现在跟着李罕之,李罕之后面是李克用。我和李克用,你不知道?”

我靠在他肩上,没有说话。

他捏了捏我的脸,继续说:“再说了,张全义那人,最会审时度势。他现在跟着李罕之,是因为李罕之能打。哪天李罕之不行了,他自然会找下家。用不着我去叙旧。”

我听着,似懂非懂。

“那就不管了?”我问。

他笑了。

“管是要管的,但不是这么管。”他说,“你别操这些心了,好好养着身子,令安两周多了,下一个是不是快来了。”

我脸一热。

我的确喝着府医给我开的一些药。

为庆贺这汴州大捷,我们在王府集贤殿大摆宴席。

殿宇巍峨,灯火通明,鼓乐齐鸣,声闻数里。

这是朱温就任宣武军节度使以来最盛大的宴会,也是将领和家眷们聚得最齐的一次。

东殿是朱温与诸将饮酒论功之地,我带着女眷们,在西殿落座。

我坐在主位,看着满座的贵妇们。胡真夫人坐在我身侧,她是义成军节度使的夫人,为人豪爽,与我颇为投契。

庞师古、霍存、张归霸、葛从周等人的夫人也依次落座,皆是宣武军中的重将家眷。

但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朱珍夫人和李唐宾夫人身上。

朱珍夫人和李唐宾夫人,分坐在两列的案后,隔得远远的。她们没有说话,可那偶尔飘过去的目光,那嘴角若有若无的冷笑,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我。

朱珍夫人周氏和我一样,都是砀山人,和朱珍青梅竹马,在同州的时候就和我相识,甚至照顾过我生产。她说话爽利,做事麻利,带着一股子乡野的泼辣劲儿。

李唐宾夫人崔氏却是长安城里长大的大家闺秀,说话轻声细语,举手投足皆是大家气派,她嫁李唐宾,是在李唐宾随黄巢占据长安的时候。

她们的丈夫总是一起出征,所以这两人,凑在一处,总有些微妙。

周氏说起她和朱珍早年在砀山的一些趣事,大家纷纷附和。但她突然话锋一转,说:“我们俩平平淡淡半生,不像李将军和崔妹妹,在长安那样的富贵繁华地遇到,千里姻缘一线牵。”

崔氏脸色一变,李唐宾当初可是齐军将领,崔氏是没来得及从长安逃走的世家闺秀,他们如何走到一起的,不言自明。

“周姐姐,”崔氏忽然开口,声音温婉,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您与朱将军是青梅竹马,真是令人羡慕。不像我们,战乱之中偶遇,不过当年,他骑着高头大马,威风凛凛,我还以为是哪家的王侯公子呢。”

周氏微微一笑,“崔妹妹说笑了。我家将军确实没什么威风,不过是跟着节帅从砀山一起出来的老卒罢了。只是这多年下来,节帅信他、用他,军中大小事务,多由他主持。不像有些将军,虽也勇猛,终究是后来归附,总要有人带着才行。”

崔氏的脸色微微一变,但随即恢复如常:“是啊,朱将军确实是老将了。只是我家将军常说,打仗靠的是智谋,不是资历。有些老将,倚老卖老,殊不知战场瞬息万变,跟不上时节了。”

“智谋?”周氏冷笑,“崔夫人说的是哪一场仗?是王满渡归降那一战,还是后来跟着节帅打蔡州?我记得不错的话,那些仗,我家将军都是正将,你家将军不过是副手罢了。”

“你!”崔氏霍然起身,手中的酒杯险些倾倒。

“两位妹妹,”胡真夫人连忙打圆场,“今日大喜的日子,何必动气?来,我敬二位一杯,咱们共贺大捷!”

我也起身,走到二人中间:“是啊,朱将军和李将军都是节帅的左膀右臂,缺一不可。今日宴会,本是庆贺之功,两位夫人若伤了和气,岂不是让将士们笑话?”

周氏和崔氏对视一眼,各自冷哼一声,但终究坐了下来。

我暗暗松了口气,与胡真夫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她微微摇头,示意我小心。我心下了然——这两位夫人的不和,恐怕不是一日两日了。

酒过三巡,歌舞升平。舞姬们在殿中翩翩起舞,衣袂飘飘,恍若仙子。但座间的气氛,却始终有些微妙。

周氏和崔氏虽然不再言语冲突,但偶尔的目光交汇,皆是冷意。其他夫人们也察觉到了这股暗流,纷纷找话题岔开,却终究难掩尴尬。

“听闻李将军在阳武桥之战中,亲自斩杀蔡军裨将三员?”霍存夫人试图缓和气氛。

“正是,”崔氏傲然道,“我家将军常说,若非他当机立断,冲破敌阵,这追击之功,还未必能全呢。”

“是吗?”周氏放下酒杯,“可我家将军回来说,是李将军擅自离阵,险些坏了大局。若非节帅及时补位,这追击之功,怕是要变成败绩了。”

“你胡说!”崔氏脸色涨红,“明明是朱珍贪功冒进,让我家断后……”

“够了!”我再也无法忍受,难道是因为我平素太温和吗?

殿中瞬间安静下来,舞姬们也停下了舞步,不知所措地看着我们。

“今日庆贺大捷,诸将正在东殿饮酒,若让他们知道西殿如此,成何体统?朱将军与李将军,都是宣武军的栋梁,他们的功劳,自有定论。内宅之间,应当和睦相处,为将士们分忧,而不是添乱。”

周氏和崔氏低下头,不再言语。其他夫人们也纷纷附和,气氛终于缓和下来。

宴会结束后,我亲自送周氏和崔氏出殿,又各自赠了她们一份厚礼,这才作罢。

晚上我遣散了几个贴身侍女,独自坐在妆台前,卸下满头珠翠。

朱温回来时,满身酒气,他走到我身后,从镜中看着我:“惠儿,今日宴会,可还顺利?"

我放下手中的玉梳,转身看他:“三郎,朱珍夫人和李唐宾夫人,不和。”

朱温挑了挑眉,在榻边坐下:“哦?”

我将今日西殿之事一一道来,包括周氏的傲气、崔氏的锋芒、以及那险些爆发的冲突。朱温听着,嘴角竟勾起一抹笑意。

“你笑什么?”我蹙眉,“我担心的是,朱珍和李唐宾经常共同出战,若他们的夫人不和,影响到作战,如何是好?”

朱温伸手,将我拉到身边坐下:“惠儿,你聪惠,却不懂这制衡之术。”

“制衡?”

“嗯,不是两位夫人不和,而是朱珍和李唐宾,本就不和,他们二人,勇略相当,功名相当,我每战二人携同,无往不捷。但你也看到了,他们互不相让。这,正是我想要的。”

我困惑地看着他:“为何?”

“若他们和睦相处,一起领兵在外,同心同德,我反而要担心了,”朱温的声音低沉,“两个手握重兵的将领,若结成死党,我如何驾驭?他们互相争功,互相牵制,便只能依靠我来裁决,只能对我忠心。这,便是制衡。”

“可是……”我迟疑道,“这样不会出事吗?万一他们真的水火不容……”

“不会,”朱温打断我,“他们争功,但不会出格。”

我摇头:“不懂。”

他低笑:“不懂便不懂吧。你不需要懂这些。你只需要……懂我就行了。”

“我最不懂的就是你……”

“怎么会?那还有谁能懂我?”他又笑了,“那你就只需要被我爱着,被我宠着,就够了。对了,今日宴会上,诸将说丁会一直没成亲,你给留意留意,看哪家有合适的女孩子。”

我的心忽然顿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

丁会。

那个在同州守城时,目光偶尔落在我身上,又很快移开的人。

他已经很久没有出现在我面前了。自从来了汴梁,他很少进府。偶尔遇见,也只是远远地抱拳行礼,从不走近。

我以为他已经放下了。

可他的名字忽然被提起,我的心还是动了一下。

我低下头,没有说话。

他看着我的脸,问:“怎么了?”

“三郎,今年又不能回家乡了是吧?”

他没有立刻回答。沉默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

“下个月,朱珍和葛从周要带两路大军去曹州。我实在抽不出时间来。”

他的声音里有歉意,有无奈。他顿了顿,又说:“惠儿,我……”

“什么?”我忽然直起身子,看着他,“曹州吗?”

他愣了一下,点点头:“对,下个月攻曹州。”

我盯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问:“曹州?天平镇的曹州?”

他看着我,看着我眼睛里的惊讶。

“来。”他伸出手,想把我揽进怀里。

我没有动,只是看着他。

天平镇?朱瑄?

那个五月份还带兵来支援我们,与他在边孝村并肩作战,斩杀秦宗权两万余人的天平镇节度使朱瑄?

那个与他结拜为兄弟,称他为"三弟"的大哥朱瑄?

“三郎……”我的声音有些发颤,“朱瑄怎么了?”

他看了我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良久,他开口:

“惠儿,你不要觉得……”

他顿了顿。

我听着,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看着我:

“朱瑄从上个月开始,暗中重金招募我手下的将卒。”他的声音很平静,“他这样做,你明白他想做什么吧?我写信给他,他却对我出言不逊。”

“他难道是……”我停住了。

“对,他在准备对我下手。”

他顿了顿,又转过身去,看着窗外。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欲加之罪,想说我忘恩负义,想说我背信弃义。”

“我不想让你那样想。惠儿,来,给你看一下。”

他走到书桌那里,取出一幅卷轴,展开在案几上。

“天平和泰宁,离汴梁太近了。”

他的声音从暗处传来,“朱瑄据有郓、曹、濮三州,朱瑾据有兖、沂、海三州,兄弟二人,唇齿相依。而我,据有汴、滑、宋、亳诸州,正好夹在他们与中原之间。惠儿,你看这舆图——”

借着月光,我看见密密麻麻的州郡标记,宣武军用朱笔圈画,朱瑄的天平军、朱瑾的泰宁军用墨笔标注,三镇之地,犬牙交错。

“朱瑄让朱瑾假借求娶之机,抢占泰宁,驱逐齐克让,软禁未婚妻,你也知道的。

“那么,他的争霸天下之心,你能明了吧?”

我点点头,是的,如果不想争霸天下,何必行此不义之事。

“他们若想西进中原,必然要第一个吞并宣武。和我,迟早要冲突。”

“朱瑾勇冠三军,他俩麾下兵马数万,且同气连枝。若等他们羽翼丰满,联合其他藩镇,我便腹背受敌,死无葬身之地。”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下手为强。”

我望着舆图,心中五味杂陈。五月的庆功宴犹在眼前,朱瑄豪爽的笑声、朱瑾英武的身影、三兄弟把酒言欢的画面,历历在目。那时我以为,那便是一辈子的盟友,一辈子的兄弟。

“如今我们之间已生龃龉,正是出兵的时机。”

“可是……”我迟疑道,“秦宗权仍然在蔡州……”

“秦宗权已经不足为惧。”

他忽然伸手,将我拉入怀中:

“我知道你觉得我冷血,觉得我不义。但惠儿,我做这一切,是为了保护你,保护我们的孩子,保护这个家。若等朱瑄、朱瑾强大起来,他们绝不会放过我们。到那时,汴梁城破,你我皆成阶下囚,甚至……死无全尸。”

他的手臂收紧,将我抱得更紧:“秦宗权围城的那些天,每天看到你,那时我就发誓,如果逃过此劫,我绝不会再让你身处险境。惠儿,你相信我!”

我靠在他肩头:

“我信你。”我轻声道,“三郎,我当然信你。”

他松开我,双手捧着我的脸,目光中的冷硬化为柔情:“惠儿……”

他低下头深深地吻我,仿佛要将我所有的犹豫、所有的质疑、所有的不安,都吞噬殆尽。我回应着他,任由他带我跌入那熟悉的深渊。

“三郎,”事后我轻声道,“天下人知道了,会怎么想?”

“随便。”他的声音闷闷的,“只要能保护你,护你一生周全,我宁可负尽天下人。”

?

中秋家宴,设在王府后花园的湖心亭中。

这是秦宗权败后第一个团圆节,王府中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人工湖上漂着数十盏莲花灯,将湖面照得如同白昼。

晚膳后朱温命人在湖心亭中摆下茶点,阖家团聚,共赏明月。

婆婆王氏坐在主位,虽已年迈,但目光依旧锐利。她身旁坐着大嫂刘氏和石彦辞的夫人韩氏——自从石彦辞外放亳州后,韩氏经常带几个孩子来王府小住。

石静株带着她几个侄子,和朱家几个侄子——友能、友伦、友诲等人一起玩耍。

我带着两个女儿,令安正在吃乳母喂她的月饼,令仪乖巧地坐在一旁。

朱温坐在我的身侧,举杯向母亲敬酒:“母亲,儿子敬您一杯。祝您身体康健,福寿绵长。”

婆婆接过酒杯,却未饮,只是叹了口气:“三郎,你今年三十五了吧?”

朱温一愣:“是,母亲。儿子今年三十五。”

“唉,三十五了……”王氏的目光扫过满座,最后落在我身上。

我的手微微一颤,杯中的酒液荡起涟漪。

令仪的乳母起身告罪:“太夫人,天凉了,我们姐儿怕是会着凉……”

婆婆点点头:“你们带怡姐儿和安姐儿回房歇息去吧。”

宴席继续,但气氛已有些尴尬。朱昱和大嫂频频举杯,试图把话题从弟弟的年龄上引开,但婆婆的叹息声,却时不时在夜风中响起。

月上中天,家宴已近尾声。朱温命人燃放烟花,照亮了汴梁城的夜空。朱昱带着友裕、友谅出去了。

孩子们欢呼着跑出去观看,大嫂等人也起身离席,去岸边看热闹。

“惠儿,和我一起去看烟花。”朱温向我伸出手。

“你们俩等等,我有话和你们说。”

婆婆接着说,

“你三十五了,膝下却只有两个女儿。友裕虽好,终究是养子。友谅、友宁他们,是你大哥、二哥的孩子。你如今,贵为郡王,却还没有男丁传承。”

“母亲,"朱温笑道,”儿子还年轻,子嗣之事,不急。”

“不急?”婆婆放下酒杯,声音提高了几分,“你三十五了,还不急?你父亲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你已经十岁了!惠儿嫁给你生了两个女儿,但……但终究还是要有个儿子啊。"

她的目光转向我,那目光中的意味,让我心头一紧。

“你出去吧,我有话和惠儿单独说。”

朱温皱皱眉:“母亲,不要为难……”

“出去。”婆婆的声音无比威严:“惠儿你过来,我有话与你说。”

“你去吧,我没事。”我对朱温说。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婆婆,说:“我在外面等你。”

湖心亭中,只剩下我和婆婆。

我起身,走到她身侧,心中忐忑不安。

婆婆拉着我的手,让我在她身边坐下。她的手掌干燥而粗糙,带着常年劳作留下的痕迹。即使如今贵为节度使的母亲,她依然保持着农家妇人的本色。

“惠儿,”她直视我的眼睛,"你们夫妻情厚,我都看在眼里。”

“母亲……”我低声道。

“但是,”她话锋一转,“我是过来人,有些话,必须跟你说清楚。三郎已经三十五岁了,你今年……二十七?”

“是,母亲。儿媳今年二十七。”

“二十七……她叹了口气,“正是生育的好年纪,但再过几年,便难了。惠儿,你听我说——”

她压低声音,几乎是在耳语:“静株那孩子,三郎不喜欢,你也知道。但……但你终究还是要依靠儿子的。没有儿子,你将来依靠谁?友裕再好,终究是养子,友宁、友伦他们,更是旁支。三郎可能还无碍,但是你,一个女子,不能不考虑啊……”

我的心开始下沉,仿佛坠入无底深渊。

“母亲的意思是……”

“纳妾,”王氏直截了当,“三郎如今是郡王,有几个妾室不过分吧?纳一个新的妾室,年轻、好生养。等生下男孩,过继到你名下,由你抚养。这样,你既有了依靠,三郎的血脉也能延续。惠儿,这是为了你好,也是为了三郎好。”

我怔怔地望着她,两只手紧紧攥着帕子。

“惠儿……”婆婆叫了一声我。

“母亲……”我的声音颤抖,“我……再等两年……”

婆婆皱了皱眉。

“再给我两年,”我的声音提高了几分,“等到三郎三十七岁,我三十岁后。若我还不能生下男孩,我一定……一定给他纳妾。”

她沉默良久,最终叹了口气:“我是过来人。你们恩爱是好事,可是……唉,持续恩宠,怀胎,将来身体能吃得消吗?总还是会有那么一天的。”

我低下头,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王氏看着我,目光中的锐利化为怜悯。

她轻轻拍了拍我的手:“好吧。两年。”

烟花在夜空中绽放,绚烂而短暂。我望着那璀璨的光芒,泪水终于夺眶而出。

两年。两年的时间,我要拼尽全力,生下一个儿子。若不能……

我便要亲手,将你让给另一个女人,在我眼前。

我走出湖心亭时,夜风正凉。

月光将石板路照得惨白,我低着头,脚步虚浮,仿佛踩在棉花上。方才与婆婆的对话,像一把钝刀,在我心头来回切割,不致命,却痛得真切。

“惠儿。”

熟悉的声音从暗处传来。我抬头,看见朱温站在不远处,玄色常服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

“三郎……”我停下脚步,声音沙哑。

他快步走来,在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站定,仔细端详我的脸。他的目光像鹰隼般锐利,即使在这昏暗的月色中,也能捕捉到我脸上的每一个细节。

“你哭了。”

他忽然伸手,握住我的手腕:

“母亲与你说了什么?”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小心翼翼。

“没什么……”我试图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惠儿,”他向前一步,“她必是让你给我纳妾室进门,对不对?”

我垂下头,泪水终于决堤。

“母亲说我……没有儿子……”我的声音破碎,像风中残烛,“说我……将来没有依靠……说要纳新的……生下男孩……给我养着……”

“那你怎么说?”他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说……再给我两年……”我哽咽着,“等到你三十七岁,我三十岁……若还不能生……便纳妾……”

沉默。

长久的沉默。

我不敢抬头看他,不敢看他脸上的表情。

“惠儿,”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抬头看我。

我摇头,泪水滴落在他的手背上,滚烫。

“抬头。”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命令的口吻,却又无比温柔,“看着我。”

我缓缓抬头,对上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月光下深邃如潭,没有我预想中的欣喜或释然,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痛楚的温柔。

“你答应给我纳妾?”他问。

“我……”我咬紧下唇,“我能不答应吗?”

“母亲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他顿了一下,继续道,“纳妾?我若要纳妾,何须等到今日?”

我的心猛地一沉。

何须等到今日。

是啊,他何须等到今日?

这些年来,他在外征战,营帐林立,宴饮不断,那些献上的美人、歌姬、战俘,哪一个不是任他取舍?

那些亲卫侍从们的只言片语,那些若有若无的陌生香气——那些战场归来需要抚慰、需要助兴却没有我参与的时刻……

那些碎片拼凑在一起,渐渐成形。像一幅我一直不敢去看的画,如今被一只手猛地掀开了帷布。

她们存在过。不止一个。在很多个我不在的夜晚,在很多个我独守空房的时刻。

我早就想到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我问:

“三郎,你是不是……”我迟疑道,“你是不是,在外面有过很多次……”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

隔了好一会儿。我听到了他的声音:

“是。”

这一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刺入我的心脏。

营帐里,女人皓白的手腕,男人解甲时甲片碰撞发出的轻响。那些我从未亲眼见过的画面,那些我刻意回避的想象,在这一刻轰然崩塌,化作无数碎片,将我割得遍体鳞伤。

“是有很多次。”他的声音还在继续,低沉而沙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过是需要发泄一下罢了,我从没想过让任何一个入府为妾……”

我想抽回手,想逃离这个地方,想捂住耳朵不再听。但我的身子却像被抽去了骨头,软软地向下坠去。眼前的月光开始模糊,湖心亭的连廊旋转起来……

“惠儿!”朱温的声音像是从水底传来。

我想回应他,想说我没事,想维持最后一丝尊严。但我的嘴唇颤抖着,发不出声音。天旋地转,整个世界都在倾斜,我像一只断了线的风筝,向着无尽的黑暗坠落。

最后的感觉,是他温暖的怀抱,和他颤抖的呼唤。

“惠儿!惠儿!来人!来人!”

我醒来时,已躺在正熙堂的卧房里。

烛火摇曳,将帐顶的影子拉得很长。我动了动手指,感受到身下熟悉的锦褥,闻到空气中淡淡的药香。耳边传来压抑的低语,像是很多人在远处说话,又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帷幕。

“……夫人是急怒攻心,气血上涌,才会昏厥。节帅不必过于担忧,服几剂安神的汤药,好生休养便是……”

是府医的声音。我想睁开眼睛,但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

“滚!”朱温的声音暴怒如雷,“都滚出去!”

脚步声窸窣,然后是房门关上的轻响。

我感觉到一只温热的手握住我的手腕,那手指在颤抖,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我的肌肤。那触感那样熟悉,曾经让我安心,如今却只让我想缩回手去。

可我没有动。

“惠儿,”他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像是被砂石磨过,“你醒醒。看看我。我错了,我不该说,我不该承认……我应该让你永远不知道……”

我睁开双眼:“三郎……”

他猛地抬头,眼中的狂喜几乎要将我淹没:“惠儿!你醒了!你……

“水……”我艰难地吐出一个字。

他连忙转身,从案几上端起一盏温热的茶水,小心翼翼地扶起我的身子,将杯沿凑到我唇边。

他的手在颤抖,茶水洒出一些,浸湿了我的衣襟。

我小口啜饮,感受着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他注视着我,目光中的痛楚和焦灼像是要将我灼伤。

“你怎么样?哪里有不适吗?”他问,声音轻得像是在对待一个易碎的梦境。

我摇摇头,又点点头。心疼,比身体的任何痛楚都要剧烈。

他放下茶杯,重新握住我的手:

“惠儿,你听我说。那些女人……她们什么都不是。不过是……”

他说不下去了。

“是发泄,”我替他说完,声音平静得可怕,“是工具,你想说你的心里只有我。”

“惠儿,你听我说,”他打断我,“那种事……是有的。我不想骗你。可我心里确实只有你。从那年宝光寺起,就只有你一个。”

他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有泪光,有痛楚,有一种近乎绝望的真诚。

“惠儿,你生气……你可以打我骂我,可以不理我。可你要相信我。”

他握着我的手,放在他的心口。

我看着他的眼睛,看着那张我看了无数遍的脸。那眉眼,那轮廓,那双曾经让我魂牵梦萦的眼睛。我想起那年春天,他站在宝光寺的柏树下看我的样子。想起那年月夜,他站在我窗下,把那根海棠簪子递给我。想起在同州,我们重逢他抱着我浑身发抖的样子。

那些都是真的。

我知道他现在说的也是真的。他此刻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可然后呢?下一次呢?他出征在外,一去几个月,那些营帐,那些夜晚,那些身不由己的应酬——我能拦住吗?

天长日久,色衰爱弛,会有人取代我的。

总有那么一天的。

我忽然想起刚才婆婆说的话。

“你终究还是要依靠儿子的。”

她是对的。

三郎,我没怪你。”我看着他的眼睛,“真的。”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不敢置信的光。

“我信你,”我轻声道,“三郎,我信你。”

他将我拥入怀中,他的唇落在我的发顶,我的额头,我的眼睑,最后……落在我的唇上。

那吻带着泪水的咸涩和药香的苦涩,温柔而缠绵。

“睡吧,”他在我耳边低语,“我守着你,一直守着。”

我闭上眼睛,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渐渐平稳的心跳。周遭的仆役早已散去,府医的药方还留在案几上,烛火摇曳,将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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惊鸿2
连载中申古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