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边孝村

光启三年五月初八

那日的清晨,空气中弥漫着紧张的气息。

我站在北城门楼上,望着城外连绵起伏的营帐。

天平军、泰宁军、义成军、宣武军——四镇联军,共八万人马,连营相望,旌旗遮天蔽日。朱瑄的兵马屯于静戎镇,朱瑾的兵马屯于封禅寺,胡真的义成军与朱温的宣武军互为犄角,将汴梁城护在中央。

秦宗权亲率大军驻扎在距离北门不远的边孝村,他和部将张郅环汴梁设连营三十六座,相连二十里。二十万蔡州兵,如一张巨大的黑网,试图将汴梁吞噬。

但今日,这张网要破了。

身后传来友裕的声音,沉稳而坚定,夫人,我这就随节帅出征了。”

我转过身,看着这个十八岁的少年。

当年那个随我逃难的十二岁少年,如今已经在军中独当一面了。

他身着铠甲,腰悬长剑,眉目间英气勃勃。

我伸手,为他整了整衣襟:“友裕,小心些。还有,节帅他……”

“姐姐放心,”友裕还是叫了我姐姐,“我会保护好节帅的,也会保护好自己。待凯旋归来,再向姐姐请安。”

他转身大步离去,玄色的披风在晨风中猎猎作响。我望着他的背影,眼眶微热。这个孩子,从小就懂事,如今更是朱温的左膀右臂。我既欣慰,又心疼。

朱温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我走了。”

我转身,看着他。他身着明光铠,头戴金盔,正带着友宁和友谅在和大哥朱昱告别。这会眼光落在我身上。

我走上前,为他系紧盔带,轻声道:“三郎,我等你回来。”

他握住我的手,目光灼灼:“你站在城楼上,看着我怎么胜他。”

“嗯。”

他翻身上马,率领中军,向着边孝村的方向疾驰而去。尘土飞扬,旌旗猎猎,八万人马,如同一道钢铁洪流,向着蔡州军压去。

我站在城楼上,从早站到晚。

身边是亲卫、侍女,还有大哥朱昱、十二岁的侄子友能、友伦和友诲。我们互相打气,互相安慰,目光却始终盯着远方那片战场。

辰时,战鼓擂响。

我看见四镇兵马合军一处,如潮水般涌向蔡州军营。

朱温的玄色大旗在前,朱瑄、朱瑾、胡真的旌旗紧随其后,八万人马,士气如虹。

喊杀声震天动地,即使相隔数里,也能感受到那股冲天的杀气。

蔡州军仓促应战,秦宗权、张晊亲自督战,但四镇联军势如破竹,锐不可当。

“看!那是叔父的帅旗!”朱友伦指着远方,兴奋地喊道。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望去,只见玄色大旗在敌阵中穿梭,所过之处,蔡州兵纷纷倒地。我隐约认出他骑的马,他正亲自冲锋,友裕紧随其侧。

战斗从凌寅时二刻开始,一直持续到未时,差不多六个时辰,太阳从东升到西斜,战场上的喊杀声从未停歇。

我看见旌旗倒了又立,立了又倒;

看见烟尘四起,遮天蔽日;

看见无数身影在战场上穿梭,倒下,又站起。

“夫人,喝口水吧。”碧云递来水囊,我摇头。

我不敢喝,不敢动,甚至不敢眨眼。我怕一眨眼,就错过什么;怕一转身,就再也看不见那个玄色的身影。

申时,鸣金收兵。

我看见四镇兵马缓缓撤退,旌旗依旧整齐,但每个人的身上似乎都沾满了鲜血。

蔡州军营一片狼藉,尸横遍野,秦宗权的帅旗歪斜地插在尸堆中,摇摇欲坠。

“胜了!胜了!”友诲激动地跳起来,“叔父胜了!”

我长舒一口气,双腿一软,几乎站立不稳。亲卫连忙扶住我,但我推开他们,提着裙摆,向着城楼下奔去。

我要去接他。

去城门,接三郎凯旋。

我站在城门口,望着远方。

尘土飞扬中,一队骑兵疾驰而来。

为首的正是朱温,玄甲染血,金盔歪斜,但腰杆挺得笔直。

他看见我站在城门口,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化为柔情。

“惠儿,你一直都在?”

我没有让他说完。我跑上前,不顾他身上的血污,紧紧抱住他。他愣了一下,随即大笑。

他忽然弯腰,将我拦腰抱起,放在马背上安置好。

我惊呼一声,还未反应过来,他已翻身上马,坐在我的身后,双臂环着我,策马向城中奔去。

“三郎!这成何体统!”我的脸烧了起来。

“谁敢置喙?”他在我耳边低笑,"惠儿,我们回家!”

马背颠簸,他的胸膛紧贴我的后背,温暖而坚实。我靠在他怀中,听着他有力的心跳,闻到熟悉的铁锈与血腥混合的气息。

即使满身疲惫,他依然有力气抱我上马,依然有力气大笑,依然有力气……护着我。

庆功宴已经备好。

王府中张灯结彩,鼓乐齐鸣,声闻数里。

朱瑄、朱瑾各自带领二百亲卫进入汴梁城,参加这场盛大的庆功宴。朱珍在城门口迎接他们,将他们引入宴会厅。

我换好衣裳,带着给朱瑄、朱瑾的厚礼,来到宴会上寒暄。

这是我第二次见朱瑾。两年前,我带着一家老小从砀山返回汴梁的途中,曾路遇来支援汴梁的他,他还留下三百骑兵护送我。

如今再见,他依旧神采飞扬,只是眉宇间多了几分成熟与沉稳。

“张夫人,”朱瑾向我拱手,“一别两年,夫人风采依旧。”

“朱将军过奖了,”我微笑还礼,“今日之战,多亏将军仗义来援。宣武军上下,感激不尽。”

“夫人客气了,”朱瑾笑道,“三弟与我结拜为兄弟,兄弟有难,岂能不救?再说,秦贼狂悖,人神共怒,平叛本就是我份内之事。”

我第一次见朱瑄。

他年纪与朱温差不多,身材魁梧,面容豪爽,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大哥气度。

我向他行礼,他连忙扶住:“弟妹不必多礼!三弟有妻如此,真是好福气!”

我将厚礼呈上——给朱瑄的是一对玉如意,给朱瑾的是一柄宝剑,皆价值连城。二人推辞一番,最终收下,席间气氛更加融洽。

宴会厅中,鼓乐齐鸣,声闻数里。

宣武军的将领朱珍、霍存、庞师古、丁会等人纷纷起身,向朱瑄、朱瑾敬酒,感谢他们带领军队来支援。

歌舞姬在厅中翩翩起舞,衣袂飘飘,好不热闹。

朱温坐在主位,频频举杯,与两位义兄畅饮。他的脸上带着笑意,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时不时飘向窗外,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三弟,”朱瑄举杯,“今日之战,虽胜,但秦宗权未除,后患无穷。他仍有十万之众,明日当如何部署?”

朱温放下酒杯,目光闪烁:“大哥放心,我已有计较。来,喝酒!今夜不醉不归!”

他又饮了一杯,忽然起身,对众人拱手:“大家不要客气,吃好,喝好。朱某出去一下,回来再与诸位痛饮,一醉方休!”

他说完,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让我心头一震。

那眼神,和每次出征前的告别眼神一样——炽热、决绝、带着一丝不舍。

我心中的疑惑如潮水般涌起,他要做什么?

朱温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门外。我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手中的酒杯微微颤抖。

一刻钟过去了,两刻钟过去了。

朱珍和霍存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见了,丁会和胡真等人还在频频劝酒。

朱瑄放下酒杯,眉头微蹙:"三弟怎么还不回来?不该这么久。”

朱瑾也觉不对劲,正要派人去寻,忽然,一名亲兵急匆匆跑入厅中,神色慌张:“报!汴帅已率踏白都骑兵,奇袭秦宗权营寨!”

“什么?!”朱瑄大惊,手中酒杯"啪"地落地。

“汴帅说,”亲兵继续道,“秦宗权新败,军心不稳,今夜奇袭,必能一举破之!”

朱瑄愣了一瞬,随即暴喝:"备马!列队!”

他一把掀翻案几,带着麾下将士冲出王府。

朱瑾也紧随其后。

厅中瞬间大乱,将领们纷纷起身,抓起兵器,向外奔去。

转眼间,热闹的宴会厅空了。

只剩下我,愣在原地,手中的酒杯尚温。

敬翔站在角落里,面色沉静,仿佛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舞姬们不知所措地停下舞步,侍者们面面相觑。

我深吸一口气,将酒杯轻轻放在案上,走向敬翔。

“敬先生,”我的声音平静,“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敬翔微微躬身:“夫人明鉴。在下也不知节帅会今夜出击,只是……只是刚才出门时,看到踏白都的骑兵正在集结,便猜到了几分。”

“所以你在宴会上,才一直沉默?”

“是。”敬翔坦然道,“节帅此举,确实出人意料。但夫人细想,秦宗权新败,军心涣散,若待其重整旗鼓,明日又是一场苦战。今夜奇袭,虽险,却是最快的制胜之道。”

我望着窗外,夜色如墨,远处隐约传来喊杀声。朱温,我的三郎,他又在战场上拼命了。

“先生,”我忽然问道,“这庆功宴,是不是也是计?为了让秦宗权放松警惕,鼓乐齐鸣,是为了让秦宗权以为今夜无战,为了……瞒过所有人,包括我?”

敬翔沉默片刻,轻声道:“夫人聪慧。在下……确实不知节帅连夫人也瞒过了。”

我苦笑。

聪慧?

我今夜看到了隔阂。

我冲舞姬和乐者挥挥手:“都下去吧,李管事,带人收拾吧。”

“敬先生,”我转身,向着内院走去,“你自便吧。我要去歇息了。”

他冲我躬身。

我回到内院,和衣而卧。

天快亮时,朱温终于回来了。

他轻手轻脚地走进内室,以为我已睡下。

但我立刻坐起身,看着他——满身血污,铠甲破碎,但眼中的光芒却格外明亮。

“惠儿,”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吵醒你了?”

“我根本就没睡,”我下床,为他解甲,“你去了哪里?”

“阳武桥,”他任我摆布,声音中带着疲惫与兴奋,“追到阳武桥,秦宗权和张晊连夜逃了,估计已经逃到郑州去了。”

我手中的动作一顿,声音里带着委屈:“你……你瞒着我……”

他转过身,握住我的手:“惠儿,若告诉你们,走漏了风声,秦宗权有了防备,这奇袭便不成了。我信得过朱瑄、朱瑾的为人,但军中人多眼杂,不得不防。”

“那我也不可信?为什么不告诉我?”

“不是,”他将我拥入怀中,下巴抵在我的发顶,“我是不想让你担心。你在城楼上站了一日,已经很累了,我不想你再为我彻夜不眠。”

我靠在他肩头,闻着他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和汗味,心中的怨气渐渐消散。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用他自己的方式保护我,即使这方式让我担惊受怕。

“去沐浴吧,”我轻声道,"身上的味道,熏得人睡不着。”

他低笑,在我脸颊上印下一吻:“遵命,夫人。”

他叫来丫鬟,去了浴房。

我重新躺下,听着水声潺潺,心中五味杂陈。

朱温沐浴归来,身上还带着水汽和皂角的清香。他躺在榻上,我背对着他,以为他会立刻睡去——毕竟,他已经快两夜没有合眼了。

但他没有。

他的手从背后伸过来,环住我的腰,将我拉向他。他的胸膛紧贴我的后背,温暖而坚实,我能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

“三郎,”我轻声道,“你不累吗?”

“累,”他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慵懒,“但还有力气。”

他的手开始不规矩起来,带着薄茧的指腹划过我的腰际,引起一阵战栗。我转过身,看着他——他的眼中没有疲惫,只有炽热的火焰,那火焰和每次出征前一样,燃烧着,吞噬着。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天光越来越亮。

“三郎,”我轻声道,“睡吧。”

他含糊地应了一声,从我身上翻下来,躺在旁边很快便沉沉睡去。我望着窗外的朝阳,往他怀里钻了钻。

睡吧。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惊鸿2
连载中申古玉 /